等到第二天,明磊用过早饭,知道人都到齐了,便进了大堂,擂鼓升帐了。明磊也是头一次见到何腾蛟,俩个人相互很是客气了几句。一番推让,明磊才居中而坐,何腾蛟、瞿式耜也在两边落座,左边站着郝永忠、焦链、赵印选、胡一青,右边是刘六、张天广、沈一恒、廖羽;这是留守桂林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员的齐会,由于人数太多,大部分三品以下的只得站到了大堂外面。
这几乎是南明大多半官员的一次集会,也是明磊登上南明最高权力颠峰的初次亮相,因此很是重视。明磊按照昨晚徐云持替他准备的稿子,四平八稳地还没说上一半,就听见衙门外面一阵大哗,接着就是惨叫声、哭声一片了。
明磊不得不停了下来,许忠从外面飞跑进来,单膝跪地说道:“外面来了上百的桂林城百姓,抬了三具女尸,要找大人替他们做主。”
明磊听了一惊,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士兵干得吧!赶紧追问道:“苦主可知是何人所为?怎么不去知府衙门报官?”
许忠知趣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胡一青,明磊的心算是放进了肚子里,大喝道:“但讲不防!”
“说是对面街上住着的保国侯的一哨兵士昨晚领了军饷,喝醉了酒闯进民宅所为。桂林知府衙门不敢受理。”
胡一青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挺着不跪下来请罪。明磊哼了一声,“走,堂外看看去!”说着,起身离案,带头就往外走,瞿式耜、何腾蛟等文武各官只得跟着出来了。
门前的众护卫一见从督师府衙的青石台阶上走下来如此多的官员,赶紧闪到了一边。众百姓一见,也知道来了大官,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地上放着三副门板,都盖着白布,明磊走过去轻轻揭开左首的白布,里面躺着一具**裸的女尸,满脸的血污,胸脯很平,大腿也很瘦,看来也就十三四岁。旁边的一位中年妇人一把抱住明磊的大腿,“青天大老爷啊!我们可是本份人家,孩子他爹在外经商,昨儿个一群兵爷就闯进来,我也就算了,孩子小,不知利害,稍有不从竟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大老爷,可要替小民做主啊!”
明磊的眼圈红了,满脸怒火地扭头寻找胡一青。胡一青一见没人替他出头,这才从旁不情不愿的闪出来,“大帅,大战将至,弟兄们乐和乐和也是难免的。这样,每家我给一斗米,外加五两银子的发送费用,也就算了吧。!”
“你说什么!”明磊眼角的肌肉不住地收缩。
“没、没什么!”胡一青的气势为之一挫,赵印选从背后拽拽他的衣襟,胡一青一扭身子,牛脾气反而上来了,抱怨道:“现在市面上买个黄花大闺女也不过五两银子,我还加上一斗大米,还怎么着啊?”
明磊直气得两太阳穴冒火,大喝道:“来人,拉下去重打二十军棍,再问他知错不知!”
徐云持赶紧上来劝解,还没张嘴,明磊用手一指,“滚回去!”
见如狼似虎的亲兵们毫不含糊地将胡一青按到在地,拖了下去,明磊觉得心情算是好了点,也不看众多官员,反身在人群中搜索。这时,这些百姓当中的首领,一位老汉知趣地爬了过来,磕头道:“谢谢,谢谢青天周大人!”
明磊哼了一声,“你等看准了!那些丘八现在还没有逃走吗?”
“大人!千真万确是保国侯的部下!小人的几个胆大的子侄还守在他们所住的院子外面,他们根本没有逃跑,折腾了一夜,都在睡觉呢!”
做出这种事来,竟想没事人一般地睡觉,明磊两只本来就不算太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谁是那一哨人马的主官?”
听了明磊的问话,身后的官员中闪出一个参将。明磊一见,原是认识的,乃胡一青的头号废物亲信“狗肉将军”,原名叫王永祚,爵封宁远伯。
“回大人,那一哨加哨长共一百六十一人,归末将手下的钱游击统领。”说话间,最后面五品武将中跌跌撞撞闪出一个人来,趴在地上,哪里敢抬头,早就浑身哆嗦成了一团。
明磊这时发现,这个胆大的“狗肉将军”竟然只是躬身,根本没给自己跪下,杀机顿起,冲许忠努了一下嘴。许忠二话不说,慢慢抽出腰刀冲过去倒地就是一刀,立时血光崩现,“狗肉将军”一声惨叫,一条左腿生生别离了自己的身体。
明磊看都不看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参将,目光冷冷的扫过众人,“不管你等平时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爵位,打今日起,就要牢记上下尊卑。我这个人赏罚分明,但军法条条,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什么功过相抵的**头想都不要想。
平日松松垮垮,没有礼数,就是存了轻慢之心,还能指望他去战场上就能为我用命?
今后,各营的军饷都改由老子来发,都给我机灵点!”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何腾蛟这么多年带兵也没见过如此阴狠的,直吓得面色苍白。平日里杀人如麻的赵印选虽说面色如常,但说起话来,也有几分打颤了,“大、大帅!”明磊扭头瞪了他一眼。
赵印选吓得一哆嗦,才发现自己竟然还站着,赶忙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别人瞅着都觉得疼,他却丝毫不觉得了。“大帅!您看宁远伯他……”
明磊往地上看了一眼,那位倒霉的“狗肉将军”由于没人敢过去止血医治,身子下面已经流了好大一滩鲜血,而且出气多进气少了。明磊指了指,“将那个带兵无方的游击推下去砍了。”接着又一指“狗肉将军”,“抬下去,别管有气没气的,好生安葬吧!”
立时有人冲上来忙活,别说人了,就是地上的血迹也转眼间蘸得干干净净了。目睹了刚才一连串的事情,此时大门外的这几百口子人,谁也不敢出声了,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明磊的一举一动。
明磊平静了一下,冲跪着的百姓一抱拳,“列位父老,那群畜生的主官已然服诛,本帅再每家苦主送上百两纹银,还请大家回去吧!
死者还是早日入土为安的好,届时,本帅必将那一百六十一颗人头送上,算是陪葬!”
此时,挨完二十军棍的胡一青抬了出来,被重重地扔在地上,听见明磊的话大惊:“大帅!使不得啊!我营中最精锐的铁甲步兵也就三百人,这要去了一半,何以为战啊!”
明磊冷着脸,连看都不去看他,一边早有第九旅的旅长张天佑去安排零二七团的特务连去执行命令了。
见明磊不为所动,胡一青急眼了,“大帅,为区区几名妇人就搭上一百多精锐士卒的性命,就不怕激起兵变吗?”
明磊猛地扭回身,盯着地上的胡一青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在威胁本帅?”
说着,抬起头,严厉地看着郝永忠和赵印选,“今日之事,你们以为本帅处置得如何?”
赵印选耷拉着脑袋不言语,郝永忠反倒没事人似的笑了,“还行!”
“还行?我听说当年闯王曾有一把军刀,上书‘杀一人如杀我父,奸一人如奸我母’。可是真的?”
郝永忠将大脑袋一卟愣,“又是宋神仙(宋献策)散的谣言,哪有此事!早年间,这种打家劫舍的买卖,李哥也没少带着我们干。后来队伍大了,也成了闯王了,就要好名声了,军纪也就严厉了。再干这等事,就要没命了。
依我看,这些督师里,就大帅您的军纪严厉得和闯王似的。不过放心,既然投了大明,只要您一碗水端平,再严厉我老郝也受得了!”
越说越不象话,身后的瞿式耜干脆狠狠捅了明磊一下,明磊也就就势扭脸看着何腾蛟,“老大人,您看这胡一青应如何处置啊?”
怎么处置,都打了二十军棍了还要如何,也要杀了不成!和我来这手,小子真是太嫩了。何腾蛟面无表情地回答:“胡一青的五千滇军兵马,多他不多,少他不少。如此宿将还是按督师大人的军法处置吧!”
何腾蛟真不是个东西。明磊心里暗骂,这不是有意挑拨滇军和自己的关系吗?无论怎么处置,自己都会挨骂的!但又一想,事已至此,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再恩威并施,也不会有什么意思了。可又一转**,毕竟一开始自己就没存杀他之心啊!
于是,明磊传令:“胡一青治军不力,傲慢无礼,着削去爵位,降为三品参将,在赵印选营中效力。胡部五千人马也划归赵印选指挥。”
看着地上呆若木鸡的胡一青,明磊笑了,“怎么?还不谢本帅不杀之恩?”
处置完胡一青,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众多百姓,明磊也没有心思发表什么演说了,将众人全都打发走了。
当天晚上,眼看着瞿式耜走出了胡一青的府门,何腾蛟和赵印选才偷偷摸摸地从门房出来,一溜烟地跑去看望北屋大炕上的胡一青。
何腾蛟满以为胡一青一定是装着趴在床上养伤呢?谁知一进门,胡一青竟然站起来没事人似的给何腾蛟见礼,惊得何腾蛟嘴一下张得老大。赵印选不解地问道:“瞿式耜识破你是装得了?“
胡一青不好意思地笑了“哪儿啊!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平日的积威,吓得行刑的军校不敢来真的呢?在周璞麟面前装得还满象的。
谁知瞿式耜一进来就把我揪起来了,说‘要不是周璞麟让徐云持即时传令,你的两条腿早就被打废了,还装什么装?’臊得我是无地自容啊!”
“这个周璞麟,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何腾蛟一下也愣住了。
就在何腾蛟、赵印选在胡一青府中碰头的功夫,明磊也在自己的密室召开军情会议。不但刘六、徐云持、高致嵩(总参情报署少将副署长,号子晋,广西岑溪人)、易安华(总参情报署一处上校处长,江西宜春人)、罗策群(总参情报署二处处长,广东兴宁人)、姚中英(总参情报署3处处长,广东平远人),就是天地会、红花会的付培言、孙茂昌也都赫然在座。
“湖南那边情形如何?”
“很好!”付培言看了一眼红花会总会长孙茂昌,接着说:“对于我们两会,湖南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人间天堂这个说法太神奇了,明磊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有那么夸张吗?说来听听!”
“洞庭湖以南的这大片地方从左良玉起,这些年就没太平过。李自成的部队、咱大明的部队还有清兵在这一带你来我往、打打杀杀,好几年了。
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管哪方上台,都是地方豪强们大展鸿图的最好时机。谁敢杀敢拼,谁就是大爷;谁拥有最大群的狗党,谁就是一方之霸。
现在,鞑子的政权还不算稳固,还算是政权交替的关头,也正是各种势力发展最容易的时候。各路英雄各展神通,各占地盘。明的地盘是设法取得无主的田地、店屋、财物;暗的地盘是划分势力范围,保护既得的利益,网罗羽翼招引爪牙亡命,锄除异己壮大声势。
城内弱肉强食,城外乡间也同样混乱。有些村庄早就成为废墟,有些乡镇已经人烟断绝。官府为了要田地早日复耕,因此只要有人提出些许证确;其至不需提出证据,只要能保证复耕,能托些有力人士在官场活动,就可以取得合法所有权。因此,新的村庄开始建立,新的地主取代了旧主人。
更有许多曾经跟着何腾蛟他们反清的人物,留下的田产、房产、店铺,等着你去白占!而且,即使这些早就成为“叛逆”的人敢逃回来,也不敢争自己的产业。在我等眼里简直就是满地的金银等着你去拣一样!”
“做得稳妥吗?你们可是要长期潜伏的!”明磊见付培言如此眉飞色舞的,不禁有些担心了。
现在,天地会和红花会早就交给总参情报一处管理,虽说每个后面都有靠山,但怎么说处长易安华也算是付培言、孙茂昌的顶头上司,见付培言迈过自己直接向明磊邀功,很是不忿,便接着明磊的话茬儿抢着回话了。“大帅放心!我们知道,绥靖期间,这种弱肉强食的局面,决不是三年两载便可顺利结束的。事前我们三个处一同拟定了详细的计划。红花会负责拉拢满清的各级官员,专门收拢明面上的田产、房屋和店铺;天地会负责暗地下的黑道;两个组织表面上渭泾分明,甚至还会有些小磨擦,而且为了长期潜伏,基本上左右逢源,决不会做出什么偏向咱们大明的举动的。”
“那现在发展如何?”明磊问道。
“论人手,在湖南我们也有几万会众,论财力,我们有的是银子;论官府,那些投身满期的明朝故吏,全都对我们礼让三分。这湖南,已经是没有什么势力敢挑战我们了。
而且被我们拉拢渐渐交往密切的官吏都表示,一旦大军反攻,必定反正。武冈的陈有龙也表示,大军一到,必定杀了刘承胤的满门,争立头功。”
明磊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接着就开始讨论起桂林之战了。
“孔有德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续顺公沈志祥的五千兵马看着刘承胤的兵马留守武冈,梅勒章京屯泰领着三千满人,和一万降军驻守全州,恭顺王孔有德现在和智顺王尚可喜、固山额真金励一共三万三千兵马还没有离开兴安,正在休整,但他的前锋怀顺王耿仲明领着一万人马今日正午出发,向严关杀来了。”
“耿仲明带大炮了吗?”
“是,带了四十门红衣大炮!”
徐云持点点头,扭脸对明磊说:“大帅,耿仲明带着大炮行动缓慢,看来没有五天是不可能到达严关的。
这很可能是孔有德在耍把戏。让咱们以为他远在兴安,对面只有一万敌军,而他再轻车简行,昼夜行军,两天就会赶到,好攻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五天以后,出现在严关外的很可能是孔有德的全军,大帅不可不防啊!”
徐云持说得有理,就连一旁的刘六都点头,不禁担心地问道:“大哥!严关的守将袁则民能让人放心吗?”
桂林城北五十里外,雄踞南岭的严关,可以说是桂林的门户,自古以来“岭南战争,皆系于此”。只要过了严关,就是一马平川的通途,桂林城就只能凭城池而守了。
“严关守将袁则民,原为李闯余部,智勇双全,为瞿式耜所倚重,镇守此关已经一年有余,防守得还算十分严密。
但问题是,我军到底是据守桂林城还是据守严关。如果据守桂林城,不增兵严关,那么光凭袁则民的五千兵马,根本是不能抵挡孔有德的大军的!”
守桂林还是严关,事关重大,众人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明磊身上。明磊一笑,“严关虽说险峻,但地方太过狭窄,我方九万大军不能完全展开。如果据守严关,只能梯次进入战场,兵多将广的优势不就无法显现了?
如此,严关就成了绞肉机,不但是清军,我方的大量士兵也会被绞进去,即便胜了,也会是惨胜,实在不划算。
相比之下,还是将清军引到桂林城下,聚而歼之为上!”
听了明磊的话,刘六带头表示支持,于是大计就此定下来了。至于如何歼敌,刘六却不认为是在桂林城下。“孔有德快七十岁的人了,手下俱是征战几十年的宿将,哪儿能傻到让咱们聚歼于坚城之下?
依我说,只能仗着人多,在运动中歼敌,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于是,依着刘六的思路,徐云持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干脆,我们组织一场由多次作战组成的大戏,一举夺回兴安、全州,他们清军不是彪悍吗?我们四次会战,两次夺城,就不信打不跨他们!”
刘六有些犹豫,“如此一来,郝永忠部、赵印选部就要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了,能完全信任他们吗?要不,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带人……?”说着,刘六做了一个铲除的动作。
明磊很坚决地摇头道:“不行!你我兄弟已经站在了永历朝权力的最高处,手下什么时候也不会全是自己人了!时变法亦变。从今往后,我们做事的思路也要改变,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要信任异己,得道者多助,否则,你连何腾蛟都不如了!
一句话,宁肯别人负我,也不能我负于人!吃小亏占大便宜,明白吗?”
刘六一皱眉,大家也跟着沉默了许久,明磊叹了口气,“遣将不如激将!明日我已有计较。至于成与不成?我们只要尽心竭力,剩下的就全凭运气了。但愿大明的国运还在吧!”
刘六也无奈地说:“还是那句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第二天一早,军事会议在明磊督师府的内书房召开了。到场的只有何腾蛟、瞿式耜、郝永忠、赵印选、刘六、徐云持寥寥几个人。
按照明磊的意思,何腾蛟的本部人马战斗力最弱,还是放到城南的后方当预备队去吧;而实力尚存的郝尽忠部驻扎城西,赵印选驻城东,为全军的左右两翼;自己的本部放在中间守卫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