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看看附近一队队移动着的只有铠甲、枪械碰撞之声的大军和身边个个神情肃穆的文臣武将们,郝永忠粗喉咙大嗓门地笑了起来,原本一片好好肃静的气氛顿时被他这一笑搅和得无影无踪。
“痛快啊,大帅!我这个人平素不爱拿官架子,干什么都喜欢直来直去的。不如意的时候会动不动就打骂手下,而高兴的时候,又不管上下尊卑,见谁都要开上几句玩笑。所以呢,人嫌狗不待见的。”
瞿式耜撇撇嘴,不禁点点头,还是最后一句话说得好啊!真是的,璞麟的话无非是官场上应景的手腕,根本当不得真的,就这么不知东南西北了?一个闯贼,能宽宏大量地收留你,已是万幸,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也想和我们的武将一样?真是痴心妄想!
而此时,刘六因为很少露面,明磊正将他引荐给众位留守桂林的官员。等到了郝永忠面前,刘六反常的扭捏,耷拉着脑袋死活不抬起来,更不用说出声了。没想到郝永忠个子矮,不用毛腰,只是往刘六跟前一凑,就正好和刘六对上了眼。刘六大惊,还没来得及开口,郝永忠就抢着大叫道:“咦!你不是李岩手下的刘六吗?怎么,不认识了?三打开封府那会儿子,你不是天天牵着李岩的马在老营里转悠吗?”刘六的黑脸那叫一个红啊!那叫一个不自在啊!
郝永忠可没管这些,扭脸对着明磊大喊道:“我说大帅的手下打起仗来那叫一个凶狠,那叫一个不要命呢!原来狼多狗少啊!敢情还是咱们闯营的老底子好使嘛!”
明磊顿时干笑着傻了眼,还是瞿式耜救了急,大喝道:“郝永忠,你也是个侯爷了,怎么不知道自重啊!什么咱们闯营,你现在吃的是我们大明的俸禄,就不怕御使言官参你心怀旧主、图谋不轨吗?”
总算有人说得郝永忠又不言语了。见冷了场,瞿式耜生气地将手一摆,得了招呼,大家纷纷上马,明磊示意刘六拉上郝进忠等人带着队伍缓慢前行,自己和瞿式耜由五百亲兵护卫着,放开马蹄,飞快跑远了。过了一座小山梁临桂林城不过十几里路了,明磊示意闲人闪开,顿时大道上只剩下自己和瞿式耜、徐云持三个人缓步而行。
“现在广西的赋税到底有多重?你每年能收上来多少银子啊?”
瞿式耜不满地瞪了明磊一眼,这是那儿跟那儿啊,怎么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于是,回答得也就不客气了,“闲的啊!问这个做什么?”
“你瞧你这人!郝永忠就那样,我还没生气呢!再说,问问不行吗?首辅大人,我可是两广总督啊!”
“你今个儿,真的没有不痛快?大敌当前,军情紧急,怎么还有闲心关心这个?”
明磊看了瞿式耜一眼,不由叹了口气,“这几年,广西不就遭了一次兵灾吗?可从梧州到桂林的这一路,应该算广西最富庶的地方了吧?我都不忍心形容了,云持(明磊的副总参谋长徐骙的号),还是你说给咱们爱民如子的首辅大人听吧!”
徐云持心中叫苦,这得罪人的事怎么又让我来啊?但没法子,还是在马上冲瞿式耜作揖行礼,“首辅大人!”张张嘴,实在不好说。
一旁的瞿式耜大度地摆摆手,“云持,我和你们大帅可是肝胆相照的君子之交。再说,闻过则喜嘛!你这样藏头藏尾的,可就显得有些看不起本相的人品了!”
徐云持心里这个气,怎么一入官场就笨头笨脑的,因为对面瞿式耜的脸已经沉下来了,他牙一咬心一横,有什么就说什么了,“这一路上,处处凋敝,荆榛满野,瓦砾徒存,村落丘壑,人烟寥寥,仅存鸩形鷎面之人!”
瞿式耜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羞臊得,而是气的,不禁用手点指,“好你个周璞麟!真有你的啊!处处得了便宜卖乖!那些百姓不是都被你骗到广东去做工了吗?我还没向你抱怨呢,你跳出来想怎样?”
明磊的脸也红了,实在也没想到原本竟是这样,但嘴上还是很快找到说辞,“怎么是骗?他们可都是自愿来的啊!谁不知道故土难离啊!要不是你的赋税太重,他们会背井离乡地逃难而去吗?”
瞿式耜也不禁长叹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苛政猛于虎的道理吗?可有什么办法,圣上张着手向你要钱,那几个带兵的爵爷们个个就像是无底洞,可打仗还指着他们呢,怎么办?总不能难为士子和乡绅吧,只好加派到百姓身上了!”
“没错!吃柿子还知道拣软的捏呢!真有你的啊!”见自己一句话,瞿式耜举起马鞭做势要打,明磊赶紧求饶:“瞿大哥,当着我这么多手下,给我留点体面吧!”
接着,紧挨过去,攥住瞿式耜的手,“放心,这些话我不能白说。大战之前和你**叨**叨,实在怕以后一忙起来,就忘了。
只要能击退孔有德,估计我在各路将领心目中的威信也就有了。那时,你将赋税减下来,只负责一省官员的俸禄和朝廷的花销用度就行了。至于那些骄兵悍将,由我广东出钱来供养。”
“真的!”瞿式耜简直不敢相信。
“那还有假?放心,我毕竟也是广西百姓的父母官,手心手背都是肉,当然心疼了。如此一来,我大可借此好好刹刹他们吃空饷的歪风,杀几个不听话的,整肃整肃军纪!否则,哪儿有窟窿都指着我的粤军来补,光复江南还不等到猴年马月啊!”
听了明磊的话,瞿式耜一勒丝缰,竟从马上跳下来,对着明磊跪拜于地。“稼轩代广西百姓和朝廷感谢惠国公的高义!”
明磊赶紧下马,一把拽起瞿式耜,“你这是干什么啊!寒碜我是不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摞银票塞进瞿式耜的衣襟。
“你这是何意!”瞿式耜大惊。
“我贱呗!当然是贿赂首辅大人啊!”明磊调笑着。
瞿式耜急忙从怀里掏出来要硬塞给明磊,被明磊一下给拦下了,“留着吧!家底都让你散儿干净了,转眼就是年关了,想让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再说,没有这个,下次你拿什么家产给那些丘八们分发啊!”
瞿式耜的眼圈红了,手哆嗦了一下才慢慢将这些银票小心的收好,眼泪还是掉了出来。明磊没敢看他,将脸扭过去,吸了口气,尽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记着!那可是我的体己钱,所以不多!一万两,是欣儿帐局的,要到梧州才能兑换!
这可只是借的啊!说不定,今年的冰敬、炭敬银子孝敬的多,你手头就宽裕了,到时,可想着还我啊!”说着翻身上马,也不等瞿式耜就窜了出去。
等瞿式耜也上了马,一箭之外的明磊又调转身回来了,“我核计着!湖南将来必是双方争夺的焦点。干脆!今个儿,再定下一条,今后只要湖广没有光复,任谁胆敢在湖南的这几个府征税,杀无赦!如何?”
“你的意思,湖南从此不征税了!”
“对!争取民心呗!放心,各种费用都落在我身上!”
看着大包大揽的明磊,瞿式耜又是撇嘴,又是摇头,“你是不是喝多了!今天为何这么大方!”
明磊笑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好好看就是了。”
明磊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在感叹,人怕出名,猪怕壮啊!你哪里知道,手头刚刚宽裕几天,朱由榔就惦记上了,在梧州就差给我跪下哀求了。与其给他挥霍,还不如做些对自己有利的善事呢!在明磊的小算盘里,这样一来争取了民心,二来也算间接控制了南明所有的军队;三来,是堵住满朝上下的嘴,也为来年自己发行银元早早埋下伏笔。
瞿式耜捅了一下发呆的明磊,“想什么呢?心里是不是在滴血啊!”
明磊瞟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表现得太好了,瞿式耜有些不信,于是,特意压低声音说:“他何腾蛟不是在湖南横征暴敛失了民心吗?现在老子的官比他大了,就是要做给天下人看看,周璞麟和他何腾蛟到底是多么的不一样!”
虽说瞿式耜和何腾蛟没有什么私交,但俩个人在对待农民军郝尽忠、李赤心(李自成和妻子高氏的侄子李过)、高必正(高氏之弟高一功)等部的态度上,还是惜惜相惜的。再加上早就家喻户晓的何腾蛟满门被清军抓住这件事,更是觉得何腾蛟了不起,是个铮铮君子。
所以,听见明磊到了此时,还是如此**裸地指责何腾蛟,赶紧辩解道:“你也真是的!云从(何腾蛟的字)在湖南吊死问孤、博施劝谕,干了不少好事。听说他自己吃粗粮、野菜,穿补缀的衣服呢。只是他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特别是那些闯逆的余党,鱼肉四方,才渐失民心的!”
“胡说!你去湖南看过了!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呼?”
“就你那点学问还敢跟我显摆儿呢?你去湖南啦!怎么就一口咬定呢?崇祯以来,这些官军屡战屡败,早就亦兵亦匪、军纪无存了。当兵吃粮,不就为了能劫掠,能有银子赚吗?
你再看看我,关键时候,为了让焦链的亲兵卖命,不也要拿银子喂饱他们吗!这世道,哪里都一样,或许从云真的对百姓狠辣了一些,但我敢保证,那些银子一两也没有进他的腰包,没有银子,你让他怎么指挥那些丘八啊?”
明磊大怒,“就是平时用银子喂的,关键时刻,为了保住那些银子,谁还肯以命相博啊!要不成批成批的投降呢?只要保住性命,就有大把的银子可以花。干脆我亲自攻打湖南算了!只要捉住那些投降的丘八们,抄家的家财还不堆成山啊!”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瞿式耜实在不想再继续下去,就假意笑骂道:“一看就是小户人家的根底!是不是从来想都没有想过能当这么大的官啊?看把你能的!都快兵临城下了,竟想着美事,还要反攻湖南呢,还是顾眼前,想想如何退敌吧!”
明磊是谁,还不明白瞿式耜,哼了一声,一马鞭抽在马屁股的三岔骨上,战马一声长嘶,放开四蹄一溜烟地直奔桂林城而来了。
战乱中的广西桂林一带,百业凋敝,黎民逃亡,常常数十里看不到一缕炊烟,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只有那“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自然山水依然是那般秀丽怡人。特别是“群峰倒影山浮水”,“船在青山顶上行”,清澈碧透的漓水,犹如一条琉璃玉带,静静地卧在拔地而起的群峰之间,把那千姿百态的奇秀山峰拥入自己的怀抱。
就在明磊进入桂林城的同时,在桂林到阳朔最著名的漓江六十四条半滩,逆流而上缓缓驶来一艘大客船,桅杆上挑着血红的丈二大旗,船头最显眼处,竟是一面御赐的黄龙旗。
太阳已经落到西面山凹里去了,红艳艳的余辉洒在江面上,把碧绿的江水镀上一层闪闪烁烁的磷光。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倒背手站在船头,阵阵江风将他的大氅吹得也飘扬起来,就连淡紫色的蟒袍也咧咧声响。
这个身材不高,很是清瘦的老者就是何腾蛟,南明朝的头号大臣。这些天来,不,应该说这一年以来,何腾蛟心力交瘁得将原本保养得很好的须发生生弄白了一半。前天,同时接到了加封自己为世袭中湘侯和被降职为湖广总督的两道圣旨,何腾蛟真是哭笑不得。脸上的伤疤还没有好的都总管太监王坤搀起地上的何腾蛟,柔媚地说道:“皇上也不容易啊!镇南侯(指刘六)都带刀见驾了,只能委屈中湘侯了。”
何腾蛟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坤一眼,就这点挑拨离间的手段?看来人才济济的宦官队伍真的没人了,竟然轮到这样的蠢材执掌内府,何腾蛟四平八稳地答道:“请回奏皇上!微臣丢了湖南,几日前又在兴安损兵折将,要是换了先帝,早就身首异处了。微臣能苟活,全赖圣上仁慈,能在惠国公手下戴罪立功,实在深感庆幸了!”话虽如此,但何腾蛟还是凑巧在迎接明磊入城的头一天,奔阳朔畅游漓江去了。但看似悠闲的何腾蛟心事重重,没有什么心思观赏漓江两岸的美景,行至一半就调头返航了。
眼看着一座座千姿百态的山迎面慢慢移到眼前,何腾蛟满脑子想的还是从未谋面的周明磊,想着此人神奇的经历,不禁捋着胡须,自言自语地说:“人生如梦啊!稼轩(瞿式耜)居然会视此人为知己?”
等何腾蛟的大船回到桂林城,已经是月上树梢头了。
桂林城始建于公元621年,唐朝大将军李靖充任岭南道安抚大使检校桂林大总管时,认为桂林位于“湘水之南,粤垠之西……遥控海疆,旁控溪峒,宿兵授帅”,地位十分重要,便着手营建桂林城。当年,桂林城周围只有三里,筑有四门,还是比较简陋的。到明末,经一千多年的发展,城大大扩展了,单是内城的靖江王府,就超过了这个范围。
明朝时,桂林作为广西巡抚的治所,不但是西南政治中心,也是商贾云集之地,交通驿站也十分发达。粮食和食盐的运销,是最大的商业活动。藩库中专门存有几十万两银子收购粮食,官府将收购的粮食运往广东,牟取厚利。当年的水东街又称盐街,经营食盐的商行一家挨一家,有诗形容说:“广南商贩到,盐厂雪盈堆。”此外,各种手工业作坊也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明洪武八年增筑南城,形成东西狭南北长的长方形城镇。“如流车马门前度,似栉人家水上围”,正是当年桂林居民密集,经济繁荣的写照。
但是,明磊此时看到的桂林城,可就不是如此模样了。由于上一次清兵的偷袭,和这一次永历帝的东迁,大批小民百姓不知世事,也跟着逃荒去了。原本三十几万的人口,只剩下五六万人,弄得城里城外,军队倒比百姓还多的怪景象。
繁华秀丽的桂林已经象个讨食的乞丐,难民满街,墙倒屋塌,破烂不堪了。走在街上,看着眼前这一派凄凉的景象,对比广东各府县的繁荣,明磊不由连连叹息。
何腾蛟刚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便听到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和一阵刺耳的呼喝声传来。抬头一看,见是一个生得相貌凶恶的一品军官,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身后跟随着一大队扛枪拖刀的士兵,急忙忙,象患了失心疯一般,迎面奔来。码头周围做小生意的人群纷纷躲避,路边的门洞里一躲就是十几个人,看着那群凶神恶煞般的士兵,边摇头边叹气。
那军官跑到近前,甩鞍下马,插手施礼道:“护国侯还在总兵府耽搁着,没办法过来接您。”何腾蛟点点头,都说大明朝的总兵骄奢,但面前的保国侯胡一青和未到的护国侯赵印选还是如此的伏贴,甚是欣慰啊。
想到这儿,何腾蛟笑了笑,“原来的桂林总兵衙门在阳桥鼓楼那边,离这里可不近啊!你是多早就偷跑出来的,百官都在给惠国公接风,就不怕他不乐意?”
“呸!我怕他?不就仗着兵多吗?没有大帅在湖南绰着,哪有他们的太平日子!一群就知落井下石的小人!”
何腾蛟摆摆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大敌当前,要精诚团结。不能太过意气用事,明白吗?”
胡一青挨了说,怪不自在的,赶紧换了话题,“大帅,漓江畅游,可有什么佳作?”
何腾蛟一愣,抬头看看,略一思索,遍吟道:
奇峰迎送夜行舟,直似梦里到蓬丘。
惟有漓江山头月,年年相望照当头。
胡一青立时借机大加赞扬,何腾蛟高兴地眯起眼睛,很是得意。等回到自家的府邸,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何腾蛟严肃地看着胡一青,“具你观察,周璞麟的队伍如何?”
此时的胡一青,也收起了满脸的不屑,叹气道:“不是涨人家的锐气,灭自家的威风,和人家一比,实在相差太远了。”
“噢?是吗?说得具体一点!”何腾蛟奇怪地问道。
“别的不说,人家的士兵虽说普遍身材不高,但个个都长得粗壮敦实,肌肉发达,脸上都泛着油光,走起路来,脚底下虎虎生风,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相比之下,咱们的湘军,个个浑身上下除去骨头就是皮,脸上犯着菜色,走路也无精打采,迤逦歪斜的。”
送走胡一青,何腾蛟正呆坐着想心事,下人来报,瞿式耜来访。何腾蛟不禁冷笑了一声,不用问,来做和事佬来了。
何腾蛟的一遛三间的内书房,墙上挂着四轴古画:《轩辕问道》、《伏生坟典》、《丙午问牛》、《宋京观史》;地上摆着黑漆泥金围屏,螺钿交椅,大理石镂金几案,装饰着走兽图形的景泰兰博山炉,袅袅吐出沉檀的丝丝烟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室内回荡。
瞿式耜还是头一次来到何腾蛟的书房,四下看看,败军千里而来,短短几天功夫,就把这临时居所布置得如此雅致,端是见功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