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听了明磊的安排,第一个不愿意的就是郝尽忠。“那孔有德老匹夫最善使红衣大炮,将老子的队伍摆在城西的开阔地带,龟缩防守,被动挨打,不是和兴安一样,等着被人家拿大炮轰死吗?”
郝尽忠抬头看了明磊一眼,生生把那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说道:“不是标下怕死,实在觉得如此一来,还会和兴安一样,军队被人家大炮轰散了,会耽误了督师的大事呀!”
明磊没有搭言,而是扭脸看赵印选。现在的赵印选看见明磊心里就打鼓,生怕一句话说错了,本部人马生生被明磊夺了去,赶紧起身行礼道:“大帅怎么吩咐,标下就怎么去做,绝无二话!”
一旁的何腾蛟则是一半高兴,一半忧虑。高兴的是明磊在郝摇旗这个土匪面前吃了瘪子,但如此一来,桂林的防御可就吃紧了。在他看来,不管明磊的手下有多彪悍,面对孔有德这样的对手,他的十几万大军都不是对手,现在的区区九万临时拼凑的人马,能守住桂林已经算很难得了。
明磊示意一旁又要张嘴训斥人的瞿式耜少安毋躁,平静地看着郝永忠说道:“永忠啊!你不愿守在桂林,到底想怎样呢?”
“能怎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好好打一仗,就不信打不赢孔有德那老小子!”
“就这么硬碰硬的,这买卖是不是吃亏了?”
听了明磊的话,郝永忠很是舒服,“大帅说得好啊!我手下还有五千骑兵,步兵也是很能吃苦的。我的行军速度绝对比清军要快的多。您要放心,就让我率军绕到孔有德的背后,咱们前后夹击,一战而胜!”
除去明磊,所有人都撇嘴了,赵印选历来和郝永忠不睦,趁机讥讽道:“孔有德是什么人?能让你大摇大摆地从背后进攻,真是痴心妄想!”
见别人也要插言,生怕郝永忠恼了,明磊赶紧示意大家闭嘴,和蔼地说道:“永忠你真敢绕到清军的背后去?”
“当然!”郝永忠一下激动得站了起来,“我老郝要是口不对心,天打五雷劈!”
“好样的!”明磊大吼一声,“这样,我把张天佑的第九旅派给你,你主他副,一同摸到孔有德的身后,找机会将他的粮草烧了。只许试一次,不管成与不成,立刻急攻兴安。有胆子领命吗?”
“当然有胆子领命了!不过,大帅的好意我心领了,你那什么旅的近五千步兵我不要!”
“什么!”瞿式耜终于忍不住要发作了。明磊也不高兴了,但他还是沉着脸将瞿式耜拦下,不客气地问道:“说说理由!”
“理由!”郝永忠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有些气虚了,赶紧解释道:“大帅交待的可不是什么好活,这可是要打硬战的。说道打起硬仗时,官军的作风怎么形容呢?历来狼上狗不上,有几個真心卖命的?不知大帅手下的人怎样?反正我的手下和闯王在世时一个样,任谁都是一听见杀声起,两眼就冒火,奋勇向前,丟掉脑袋连眼皮也不眨?
我说大帅,别担心俺老郝人少。偷袭最讲究配合,和你的那伙子人马谁都没见过谁,人还认不准呢?怎么相互信任,相互配合啊?就算我的人馬少些,但都是多年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老人了,不用说,就知道谁在干什么!
一旦厮杀起來反而不至于互相碍事。千里奔袭,可不是就靠一個勇字!”
明磊点点头,“这样!张天佑跟你一起出发,他主要负责骚扰孔有德的老营(当时习惯,把总部叫做老营,官军和农民军都是如此。这种习惯延续到清朝末年)。
争取将一队清军引出来,聚而歼之,抓住一些军官。这样,孔有德粮草的虚实不就有了着落。剩下的就全看南安侯(郝永忠的爵位)你的了,自己单独行动也行,带上他们也行,我一样给你记首功一件,如何?”
明磊的一番话,别说郝永忠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感动。何腾蛟心里明白,昨日立完威,今日开始施恩了。
郝永忠很是激动,上前一揖到地,“大帅,你放心。自从咱们闯王死后,我谁也不佩服了。
我郝摇旗虽是粗人,还知道什么是朋友义气。你待我一尺,我报你一丈。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领命就是,叫那个什么张天佑给我做副手,我决不会三心二意,遇事给他小鞋穿。大帅放心好啦!”
明磊欣慰地点点头,转脸看着赵印选,“护国侯你可有胆气接令?”
赵印选一愣,“不是我都说让干什么就做什么了吗?”但嘴上哪敢抱怨,连忙再次表态。
“那好!你带着本部的一万人马,远远地绕到兴安南面四十里外的松山埋伏。任务有两个,一是如果郝永忠劫粮遇围,你速去解救;二是如果劫粮顺利,郝永忠进攻兴安,孔有德为了从兴安调粮,必会救援,你就等着袭击援军吧!”
一听埋伏在兴安与孔有德的大军中间,赵印选不禁面露难色。郝永忠看不惯了,“老赵,瞧你那副软蛋样!你就不兴说两句硬话:‘大帅,这等小事,我赵印选包下啦。倘若抵挡不住,让孔有德这个婊子养的援军攻到兴安,你把我这个吃饭家伙砍下来,挑在枪尖上游营示众。’
咋样?没这个胆子吧!”
听了郝永忠的挖苦。赵印选的脸红了白,白了红的。还没容他开口反驳,明磊抢先呵斥道:“都是自家兄弟,同殿称臣的,郝永忠你这是干什么!不但护国侯,就是原先的保国侯胡一青都是有名的勇将,怎么能临阵畏敌呢?
老赵,代我告诉胡一青,今日之战,只要立下战功,立刻官复原职。但是如果畏缩不前,回来必死无疑!
而且本帅丑话说在前面,遵我将令者生,违我将令者死。没有谁能够例外。明白吗?”
话都说道这份上了,赵印选哪敢不点头接令啊。见赵印选面露难色,明磊知道他们被清兵打败的次数太多了,只得又给他们打气道:“没什么好怕的!清兵不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虽不知道他们一顿能吃多少,但刀砍在身上一样流血,并不是铜头铁额,刀箭不入。难道他们手里拿的刀能够杀人,咱们手里拿的刀只管切菜?”
说着,用手在摊开的广西地图上一指,“你们看,在方圆几百里的这个区域,我们兵马比清军多出一倍,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又怕他们什么呢?”
紧接着,徐云持开始讲解此次作战的具体计划。
除去郝永忠领着本部和张天佑部共一万五千人马负责劫粮和佯攻兴安,赵印选部的一万人马设伏以外;严关的五千守军,只是要求尽量杀伤清兵,可视情况自行撤回桂林。而明磊的五万五千主力,全部龟缩在桂林城,何腾蛟所部的五千人马作为预备队留守后方。
何腾蛟听了徐云持的话,要不是现在自己兵微将寡,需要避一避明磊的锋芒,简直就要出言讥讽了。这也算是计策?但既然把自己放在进可攻,退可跑的后方,也算待自己不薄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知道好歹,实在没必要得罪人啊!
瞿式耜可没有什么顾忌,忍了半天,早就不耐烦了。“璞麟,你这算什么啊?一副被动挨打的样子,如何能取胜?“
明磊示意瞿式耜先别着急,“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孔有德的汉八旗过去就是我大明辽东的精锐,又是清军中最善使红衣大炮的,现在连战连捷,士气正旺,一旦两军对垒,咱们有几成胜算?
而我军的优势就是火器比他还要优良,眼前又有现成的坚城,正好利于我军优势的发挥。必可在城下大量消耗清军的实力。”
“孔有德老奸巨猾,一旦战事不利,就会溜走,恐怕不会如璞麟所愿,束手困于坚城之下的。”
“这点璞麟早料到了。一旦清军退却,我打算一路追杀到全州,一举收复广西全境!”
明磊的话,听起来很是提气,但瞿式耜几个并不看好。但这次总算各军不再各自为战,有了统一的指挥,大家基本上也能接受指挥,夫复何求啊!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也就是1647年的十月初二,郝永忠部和赵印选部偃旗息鼓悄悄地出发了,而明磊则分出一部人马,打着郝永忠和赵印选的旗号,大摇大摆地开进桂林城。第二次桂林保卫战的序幕就此拉开了。
进入十月的广西北部,天黑以后的山野间凉飕飕的,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不远的山头上,照得脚底下亮堂堂的。一队一百多人的士兵也不点火把,正甩开双腿没命地飞跑着,后面跟着十来匹拖着物资的矮小的滇马,只有一匹上面坐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汉子。
这个军官在队伍前后来回乱窜,时不时的低声叫骂着:“谁也别给老子停下来,想活命动作就要快!赶不到地界,回去我们全都要被枪毙的!把你们日女人时的那点威风都给我拿出来!全他妈的给我往前跑!”
这些士兵现在全都愤恨地看着自己的这位长官,胆子大些的老兵,也只是往地上啐口吐沫,至于那些新兵,更是感怒而不敢言。
虽说有平日训练的底子,但那时每个人的神经都是松着的,而此时,别说新兵,就是老兵也紧张的不时四下看看,如此一来,这一路跑得真是够呛!从没有如此紧张地摸黑跑过这么远距离的士兵们几乎被累死,好在这个连队的风气很好。一些老兵主动帮着新兵蛋子们背枪,大家才坚持下来,没有掉队的。跑了大概50里路,军官才示意停下来,新兵小赵一下跪在地上,感觉胸膛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下午吃的饭全吐在了前面班长的屁股上了。班长倒是不在意,也不胡噜,只是坐在地上蹭了蹭,就一骨碌爬起来,示意大家不要出声,跟着他悄悄地往前走。
大约走了二里多地,透过树林的间隙,眼前竟是一片开阔地,无数的火堆将那里照得通明,好家伙,这可是不下万人的大营寨。
连长示意大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喘口气!我告诉你们,待会儿,狙击手会把清兵引过来,就有开一次枪的机会,都他妈给我瞄准一点。
开完枪,我们就又得引着敌人往回再跑50里地,要想活命,谁也别给我拉下。几个岁数大的,待会儿,和我留在后面断后。都机灵点,谁要是打耙儿,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可是!连长啊!”班长陪着笑问道:“要是清兵不上当,不追过来怎么办?”
“好办啊!那明晚上咱们再来!我就不信,事不过三,那边就不是有血性的汉子?”
众人听了连长的话,差点没趴下,还要来?班长拍拍身边战士的肩,“想不来,就往死里打!畜生被打疼了,自然就会红眼的。”
于是,一百多号战士一动不动地趴在树林边缘的土沟里,班长却发现身边的草都在微微颤动。不看也知道,自己身边这个年纪最轻的小赵正在不住地发抖,两排牙也在不停地撞击。班长轻轻拍拍小赵的肩膀,“没事!一会儿打起来,有样学样,人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明白吗?”
“是,班……长……“他用不连贯的声音小声答道。
小赵听话地装好子弹,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班长就在他身边,使他略微踏实一点。他睁大眼睛看着连长带着十几个拖着长长的狙击步枪的狙击手,趴在地上,低着头,撅着屁股一点点地往前爬去。大约爬了三十几丈远,他们停了下来,一会儿的功夫,只见他们身前火光一闪而灭,接着传来清脆的两声枪响。
很快,对面的大营有了反应,从大门里一下闪出几十匹战马。接着,连长那里枪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对面纷纷有清骑落马。
然后连长他们竟一跃而起,飞快地跑了回来。他们也就刚刚冲进树林,许多雕翎箭就纷纷无声无息地插在林子外面的土里,就差一点啊!吓得小赵啊了一声,接着班长伸手就狠狠给了他一下。
孔有德手下负责营房守卫的王参将坐在马上面沉似水,他带着几十个小头目已经来到辕门外的哨所前。一个清兵一只眼被子弹打了一个洞,深不见底,另外一只眼瞪的象鱼眼睛,眼眶都裂了,嘴也大张着。王参将抬头瞅瞅高高的塔台,又低头瞅瞅这具从上面栽下来的尸体。摇头骂道:“怎么是这么狰狞的面孔!“身上不禁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些明军实在太可恶了!从兴安的这一路上,每天晚上都来这一手,弄得没人敢出来站岗了。这个死鬼还是五两银子悬赏找出来的呢!”参将身边的一个佐领小声抱怨道。
“就是,明日宿营,再悬赏站岗,看来要涨到十两银子了!”另一个佐领也跟着抱怨道。
“你们不知道寒碜啊!站岗放哨本是当兵的天职,用得着悬赏吗?轮到谁是谁,不说你们带兵无方,还敢抱屈?哪有打仗不死人的道理?”
现在明军也就一次打上十来枪,干些偷鸡摸狗的小伎俩而已。你们应该高兴,这是咱们汉军旗的军威浩荡,这些鼠辈根本不敢与咱们当面一战。明白吗?”
说话间,就见百丈外的树林边缘枪声大作,密集得如同爆豆一般。枪口喷火的闪光此起彼伏,转眼间,追出辕门的四十人的一个骑兵小队全部报销了。
王参将的脸色大变,几天以来,还是头一次遭到如此大的损失。孔有德的全军原本是要急行赶到严关的,可出了兴安没多久,就被小股明军不断地骚扰。知道自己的行动被人家发现了,孔有德很是气恼,好在这些明军只是跟着孔有德的老营打转,孔有德只得让左、右两路人马先行,自己领着中军缓慢行动了。
王参将当然知道王爷现在肝火正旺,要是得知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就损失了近五十名骑兵,明日升帐,自己虽是老人,但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啊!想到这里,王参将的汗下来了,他心里明白,要是不抓住几个明军,最少二十军棍的处罚是逃不掉了。
只可惜自己不是骑兵营的将佐,仅有的骑兵也损失殆尽了,再去借兵怕是来不及了。于是咬咬牙,王参将急忙点了本部的一千五百名步兵,一马当先地就冲进了黑暗中。
王参将足足追出五十里地,途中被明军的后卫们又干掉了三十几个士兵。天光大亮的时候,终于看见这一百五十多个明军跑进了一个三面环山的不大的村子。王参将追到村口,看到一个自己的士兵躺在地上,肚子上三个窟窿都有鸽子蛋那么大,一定刚死不久,血还在慢慢往外流着。王参将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他妈的!不把这伙明军杀干净,我就不是父母养的!”
于是,王参将对着手下大声喊道:“都给我听清楚,拼死拼活咱们追出来五十里地了,弟兄也死了几十个,你们都给老子赚回来,明军投降也不要,全他妈的给我宰了!”
一千多人的清军没来得及喘气,嗷的一声就把村子给包围了,丝毫也没介意这是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庄。
这伙明军的头领是个上尉连长,名叫黄纪福,三十**的年纪,胡子剌茬的,再加上满脸不是褶子就是伤疤的,看上去倒象四十五六的年纪。被清军包围了,他也不惊慌,也没有在外围抵抗,只是将手下布在村中心的十字街头的几处院子里设防。
这个黄纪福有一手好枪法,而且枪法是复员后苦练出来的,平日一枪就能打中四十丈开外的瓦罐,甩手能打中空中的飞鸟,而且据酒后他自己吹嘘:“说打鸟头不打鸟脖子,若打小家雀,打花达了不算,要留整尸。”
而特务连本来就是团里的精锐,黄纪福挑出来这二十来人和他本人一样,个个是神枪手。
黄纪福的要求很简单,这些神枪手平均分散在四周的院子里,每个后面有五个士兵也端着枪跟着,不为别的,就是给这些枪手上子弹的,要保着枪手们枪声不绝,弹无虚发。
被指派给黄纪福当副手的副连长蔡如柏,听了连长的命令本来是要劝的。步兵作战是有操典可依的,打完仗,是要上缴作战经过的,怎么能如此胡来呢?万一这个独出心裁的战法不是那么回事,自己也要吃这个瓜捞儿啊!
可他刚要张嘴,就被黄纪福挥手打断了。老实说,蔡如柏非常怕自己的这位上司,原因很简单,他清楚那个传遍全军的故事。所以,这位老连长有什么出格的事,自己还是少劝为佳,难题留给团长处理吧!
黄纪福当然有牛的资本了,他可是明磊亲自安排到军中来的!别说营长了,就是团长、旅长私下里见到他,都要亲亲热热地叫一声“老哥”。这个明磊亲点的故事在全军可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当明磊还在肇庆的总督府紫宸殿忙活的时候,就听见大门口一片喧哗之声。这可是个奇怪的事情,满院子的警卫营几百号人都干什么去了?
没等明磊张嘴,身边的侍卫长许忠就一溜儿烟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