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经进入八月了,澳门的事态也已经平息,明磊象他的历代前任一样,又回到肇庆避暑去了。而收回澳门主权这件事,在广东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重视,就像当初五百两银子租出去一样,只是小事一桩。在广州知府丁修平看来,多了一个澳门自治县,更是头疼。就说眼前的吧,今年多收的几万两税银还没有总督大人出动战舰、陆军的花费多呢,再想到裁撤的官闸门哨卡的二十几个小吏还需要花银子安置,不禁叹了口气,“不花钱安抚,直接解散就完了!总督大人说得容易,这些人哪个不是有关系才谋到这等肥差的,自己敢招惹谁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好拆借一些,等着用来年的税银冲抵了。”
一想到拆借,丁修平突然心头一动,不禁“咦”了一声,掐指算来,“现在帐目查得这么严,挪用官银可是要多花一些好好打发上差的啊。如此一来,明年一年十几万两的税银又要花去一少半了,后年,又要为明年的帐目花银子摆平此事,周而复始,还真是应了官场的那句老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远在肇庆的明磊可不知道丁修平的烦恼,在他看来,广东的吏治已经比有明以来历朝都清明了。他现在核计的是还是银子。原本为没有银子发愁,现在一下富余出二百万两银子,不好好筹划一下就这么放着,简直就是犯罪。
其实在这件事上,明磊已经盘算许久了,任谁也没敢告诉。不为别的,明磊自己也说不好这种套用21世纪金融管理的简版是不是真的有效可行,毕竟西汉的王莽就是一个前车之鉴啊!
范家没几年的功夫在广东已经开枝散叶,隐然成了最兴旺的一支豪族了。范秉斋不但在广州、肇庆、惠州有府邸,就是韶州、梧州、琼州都有别院。但众多地方,范秉斋还是在肇庆住的时候最多,广州虽然是商贾云集之地,但早就发财发腻烦的范老爷子也开是讲究起君子远庖丁的古训,在肇庆这清幽的所在仿佛自己也立时成了隐者一般。
明磊是有一阵子没有登门了,今日冒冒失失地闯了来,弄得老头子一皱眉,就知道这位准女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明磊远远看见老岳父,紧走几步深施一礼,“岳父多纳福,好久没来给您老人家请安了,尚允!”(尚允是明代的口头语,相当于现在的你休怪)
范秉斋对这个女婿原是一百一的满意,但自打马鍫死后,天天看着范文瑾她们孤儿寡母,心里实在难受,虽说是对头,但马鍫到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至于对这个傻乎乎的马鍫做得这么狠吗?但范秉斋还是明事理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但不管他心里如何想,范秉斋看明磊的眼光还是那么柔和,“贤婿啊,短短两年,老夫也算是三朝元老了,现在老朽心有社稷形如槁木,恐污大人尊目啊!”
明磊笑了,“得,我听出来了,您这是在骂我呢!可小婿其实天天为国家操劳,无奈天生丽质,怎么也没办法变老,您让我有什么办法啊!”
范秉斋原本是在暗夸自己保养得法,现在还宛如五十出头的年纪,没想到明磊却如此搞笑,再配合手上动作,弄得老爷子实在没忍住,一下笑弯了腰。
俗话说,不说不笑不热闹,经明磊如此调节气氛,两个人一下亲密了许多,说话也不再象一见面那么文邹邹的了。明磊开门见山,将准备请广东的几大豪门出来开帐局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这些都是璞麟想出来的?”范秉斋惊讶地看着明磊。
“当然!我也吃不准是不是个好主意,您可是头一个听我说的人。”
范秉斋点点头,“听起来头头是道,不过我还要好好核计核计。”
见范秉斋如此重视,明磊就估计此事可行。于是也不打扰老爷子思考,“临晚饭的时间不早了,好久不见文霖了,我过去书房察察他的功课,待会儿饭厅见吧!”就告退了出来。
以明磊现在的身份,在范家的后院溜达,什么人敢拦啊。熟门熟路,明磊根本没有去西后院的书房,而是直接奔了后花园。
过了春节就再没有见过范文霆这个自己的小媳妇了。根据范府卧底的密报,小姑娘这个时候十有**在后花园喂鱼。都说女大十八变,会会范文霆,这才是明磊的真正目的。
范文霆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在古代女子一般早熟,十五岁就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所以现在的文霆小姐已经是一副少女的神情了。
明磊是悄没声的溜进后花园的,远远瞅见一个细高挑的少女,一身鹅黄的蜀绣衣裙斜倚着湖心的八角厅的木柱,专心的瞅着湖水。等到明磊走上通向湖心亭的踊路,文霆和她身边的两个小丫鬟都回头看到了明磊。
明磊摆摆手,止住给他行礼的两个丫头,示意她们退出去。两个人有些迟疑,偷偷看看了一眼她们的小姐,明磊轻轻哼一声,立时吓得俩人撒腿跑了出去。看她们远远站在对岸的榕树下,明磊撇撇嘴,“你的这两个丫鬟没怎么着就撂下你跑了,实在让我失望!”
明磊很机巧,只一句话,就将俩人将的尴尬轻轻带过了。果然,慢慢地,满脸绯红的范文霆细声细气地开口了:“您不想想,国公爷是什么样的威势啊!用来吓唬十来岁的小丫头,还不一吓一个准啊!”
“是吗?要是你说的是实话!我怎么还会被你消遣呢?”
明磊笑盈盈地低头看着文霆,文霆慌得将脸扭到一边,抬手半掩着也笑了出来。气氛又轻松的不少,但很快又归于沉默,范文霆低头抚弄着衣带,这回连头都不敢抬了。明磊赶紧打破这短暂的沉默,开口问道:“听说给你姐姐文瑾提亲的都被她打出去了。有这事吗?”
“见笑了。姐姐守寡,双亲都很怜惜她,不觉就少了礼数,被外人笑话了。”
“噢!我在你眼里原来是外人啊?”明磊夸张地说。
“你!你怎么这样!”范文霆的脸有些挂不住了,扭身就要走。明磊赶紧虚拦了一下,“别!千万别恼。好歹说几句体己话再走不迟。”
见文霆转身冲着湖心,将侧脸留给自己。明磊也不生气,看着不施粉黛的小姑娘,很是觉得清新自然。便不紧不慢地随意聊着家常,“听说文瑾的儿子马春哥从小聪颖过人,和你当然没的比了,就不知和文霖哪个聪明呢?”
换做别人,听了明磊的话恐怕要嫌他轻薄了,但文霆平时很是自傲,所以明磊的话很是受用。“见笑了。春哥今年才七岁了,虽然已经正式开馆读书,但哪比得上他小叔。但十年以后,文霖就只能望其项背了。”
“那你和你的这个才子侄儿是不是英雄相惜呢?”明磊看似随意地问道。
“咳!”不想文霆叹了口气,“素姐今年九岁了,这个小侄女和我倒是很谈得来,就是这个小侄子看我跟仇人似的,就好像和我有杀父之仇似的。”说着,范文霆飞快地瞄了一眼明磊。见明磊的右眼微微收缩了一下,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连忙说:“其实也没我说的那么邪呼!您可别往心里去啊!”
明磊对范文瑾母子一直怨恨自己杀死马鍫的事情早就耳闻,但这种事,范秉斋自然不会说,范文祺也不会说,明磊今天见文瑾的目的其实就有从范家人嘴里核实的意图。只是没想到范文瑾母子如此浅薄,换做自己,仇家势力强大,怎能如此早的就显露出来。看来这个马春哥就算再聪慧,也是一个没有肚量的废物。但这个范文瑾如此直白的表现还是有些出乎自己的预料的。
倒是对这个小丫头有些看走眼,明磊不由得惊讶地又瞅了她一眼,也不是因为她几乎猜中自己的心思,而是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就观察得如此敏锐,心思如此聪慧,实在难得啊!三个女人一台戏,将来说不定能和嗣音、欣儿三分天下呢!
想到此,明磊亲切地抬手抚摸着姑娘的后脑说道:“傻丫头你想什么呢?这世上恨我的人多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我要是在意这些,不就显得自己太胆小了吗?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要是整天为这些琐事捆住手脚,还能有什么做为呢?”
哪有小姑娘不爱有霸气的男子的,明磊从文霆眼里见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神情,很是满意,于是急忙趁热打铁,“我真正担心的是你,就算有我做靠山,恐怕你和你母亲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谁告诉你的?”
“还用别人说?你的神情已经将答案泄露出来了。”
明磊伸左手一把抓住文霆柔嫩的小手,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方三寸大小的鸡血石方章塞在她的手心,低声说道:“收好,这是我书斋的藏书章。你那个小侄子既然跟小狼似地看你,你那寡妇姐姐八成也嫉恨着你。他是嫡出,岳母就这么一个儿女,你大哥又很少回来,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在府里的嚣张,真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写个条子,加盖这个章,送到天地会或者红花会的堂口,没有不给你办的。明白吗?”
说罢,也不看文霆一眼,就大步走了出去。徒留下红着脸的小姑娘怔怔地瞅着明磊高大的背影远去,一时间就怎么痴痴地站了很久。
在范家后堂的酒宴过后,明磊陪着范秉斋又回到书房。明磊独自端起茶杯,直等到下人们都退出去,才不冷不淡地说:“听说文瑾她们娘几个对小婿很有成见啊?”
范秉斋的眼角一哆嗦,连忙道:“哪有此事!璞麟你多虑了。”
明磊一笑,悠然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再怎么说也是小婿的大姨子不是?怎么着小婿也有容人之量啊!”
范秉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本来吗?范老爷是个要面子的人,自己对这个女婿可以说恩重如山,虽说现在是自家辅佐他,但也不能如此无礼的敢要挟自己啊?
明磊撇了一眼范秉斋,也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换了口气,自己找台阶了。“岳父,其实您对璞麟的恩情,小婿没敢有丝毫的忘记。就是因为咱们是一家人,这才敢在您老人家面前有什么就说什么。
本来吗!都是自己人,无论谁做过什么,也都是为了咱们大家的利益,有什么事不能看开呢?”
范秉斋的脸色有些和缓,但还是有些不愉地问道:“她们孤儿寡母的,还有什么不能担待呢?”
“就是!今个话赶话既然说到这,我也表个态。只要小春哥将来不做出什么太出格的蠢事,只要还是咱们范家人,一定会有他一展才华的机会的。”
听了这话,范秉斋的脸色算是阴转晴了,点头说道:“不错,这才是宰相的肚量。”
明磊笑了,“肚量!难道人家对我横眉厉目的,自己还要发自内心的满脸陪笑才是宰相的风范?”
范秉斋摇头撇嘴,很不以为然,实在是根底太浅,见识不过如此罢了。明磊可不管范秉斋想什么,自己想说的到现在还没有说呢,于是急着改变话题了。“文霆其实很是聪明伶俐。帐局成立行会的是要是成了,您可要悉心教导她。那样的话,不出几年,小婿就可以指望文霆独当一面了!”
俩人对视了一眼,聪明人是不需要多言就心领神会的。范秉斋很高兴,本来吗!唐欣儿主持着周家的一切的商业运作,财权独揽,还有天地会帮衬着。王嗣音看着只是把持着很清望的新式学堂,很低调。但要是细想,不出十年,下一茬的官吏、将校多一半会是当年由这位周夫人启蒙的,桃李满天下,那时才真要算无冕之王呢!
范老爷心里明白,明磊这是告诉自己,一旦帐局开办成功,将由自己的女儿主持,这可就是广东甚至整个江南的金融运行操纵在手啊!足可以和那另两位夫人相抗衡了。
范秉斋越琢磨越觉得妙处无穷啊!两家从此算是紧密地绑在一起了。这可是开创百年望族基业的好机会。
明磊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范家,直到进了马车的车厢,才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呲了呲牙,实在不易啊?不但撩拨的范老爷义无反顾地将百万级家产投进自己设计好的战场上,还保证将来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女心向外吗?通过今个与文霆的私会,明磊更是对此有把握了。但明磊的心随后不禁一沉,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样了。别说一见钟情了,就是摆在面前的爱情也要掺进如此多的其它东西,弄得味道全无。自己今后恐怕也注定不会得到一场纯粹的爱情了!看来有得到就有失去,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三天以后,经过范秉斋的斡旋,凡是对成立帐局感兴趣的,在广州、惠州一带的根深叶茂的豪门族长们和富商们都陆续赶到肇庆。今儿个一大早,明磊就在总督府恭候这些豪强的大驾了。
最早赶来的是叶家的族长叶亭震、肖家的肖万长、李家的李济深这些和明磊打交道的时间较长的。现在的明磊当然今非昔比,刚刚进了仪门,瞅见明磊站在正堂的石阶上恭迎,慌得这几位急忙小跑着过来,跪在台阶下给明磊施礼。
丈量土地时的初次见面还历历在目,面对这些人的前倨后恭明磊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有成就感。原因很简单,明磊觉得这是这些人已然认同了自己这位新的广东之主。
很快又有两批豪强富商被领了进来。明磊偷偷数了数,加上范家和欣儿的手下,正好是十三家。“广州十三家洋行!”明磊立时冒出这个熟悉的名词,直吓得突然间噗的一声将口中的茶水全喷了出来。见大家都惊异地看着自己,明磊立马开始连声咳嗽,装出一副被水呛着的样子。
明磊暗自告诉自己,没有什么,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总督大人,开办咱们广东自己的帐局确实是件好事。但象人家祥发永这样的山西帐局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反观咱们,现在兵荒马乱的,取信于民实在有些困难啊!”说话的是明磊的老相识肖万长。
明磊明白,这个老东西真要是这么想的,打死了也不会来了。现在这样说,无非是想把事情说难一点,好邀功。
可还没有等明磊张嘴说话,左边下首的李济深也开口附和道:“就是。多亏国公爷神武,广东还算安稳。但开办这帐局,实在非几十年的信用不足以成事啊!”
明磊伸手示意打住,赶紧接着说:“诸位放心,这要周某在广东一日,必保这一方的平安。而现在,自打海运开禁以来,汕头、香港、澳门、广州几地商贾云集,八方辐辏,各行各业星罗棋布。大宗商品的买卖,常常要雇佣打行的人来运送现银。这样,实在是既费钱又费力。所以,本帅就想,何不用拨兑法代替运现呢?
我也知道开办帐局的难处,所以想到由衙门出面担保,并且铸铁牌相赠。”
“铁牌?”众人虽然同心,但出声还是有些不够整齐。
“也没什么!不过将一旦发生倒闭,由布政使司衙门负责退还储户损失的话可在上面,诏告天下。”
“可,虽说国公爷神勇,但这满人十亭天下已经占了七成,万一广东被攻打,我们又当如何呢?”
“叶亭震,你这算何意?俗话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真到那时,还提钱做甚?”自打范秉斋来到惠州,就和叶家关系不错。可谁知,这个节骨眼上,叶亭震一点私情不顾,居然如此想问,而且也确实问到了点上。
明磊明白,这等大事,怎能容得下人情二字。除了范家,其余各家,即使清军来了,顶多被洗劫一下浮财,根本尤在,其后还是一样的过活。毕竟自己在广东的时日尚短,也没有和真正的满人交过手,确实还不足以服众啊!叶亭震的担心其实就是在座所有人的担心,可敌强我弱,这些人又这么实际,绝不是说几句煽情的硬话就能蒙混过关的。于是,明磊咬咬牙,面不改色地说道:“在座的都是本帅的亲近之人,我也就实话实说。说我定能收复山河,击退外敌,你们未必信。其实,连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那就如此约定:潮州、韶州是广东的两大门户。一旦失守,列位就可以自行关闭各自的帐局,如何?”
正堂里一下安静了下来,个人都在盘算明磊所说的背后的利害关系。半晌,才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其实明磊也知道,既然这些人能来,就表示同意开办帐局了。但事关重大,见到众人点头,明磊还是大有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但这个叶亭震又接着发难了。
“大帅。既然是布政使司衙门担保,为何还有成立的帐局行会会长有您亲自指定一说呢?”
明磊咬咬牙,并不是生气。明磊明白,今个到场的,其实有两种人,一种人是迫于自己的威势,又见有头脸的都去,自己要是不来,实在推不过去,勉为其难,只是来这里应景的。另一种象叶亭震一样,对帐局的事很有兴趣。本来吗?越是看好此事的主顾,越是要事事刨根问底。明磊不怕这些人问东问西,就怕他们一言不发,跟傻子似的往那一坐,那才最要命呢?
“有些事情,我还是需要再和诸公解释清楚些。帐局行会的会长和他手下的一整套机构,怎么说呢,为诸公计,还是有权力没官位的好!”
“大帅此话怎讲?”
“这还用明言吗?诸公现在官居几品啊?行会会长要是论官,最少也要五品吧。你们平心而论,是和一个白丁打交道随便啊?还是和一个府衙打交道随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