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行会会长要论官职呢?”叶亭震此言一出,这回不但范秉斋,又有几个人也开始皱眉了。望着紧追不放的叶亭震,明磊反倒更加心平气和起来:“因为我还要铸钱!”
“铸钱!”明磊的话声音不高,但一下将这些人的神经都绷紧了。也难怪他们,历朝历代,铸钱都是一件足以定国安邦的大事件!
此时,不待明磊开口,范秉斋咳嗽一声,开始帮腔了:“这也实在难为璞麟了。远的不说,我朝立国以来,钱荒就从来没有断过。因铸钱铜料不敷使用,百年间不仅数次下令销毁民间铜器铸钱,南京太仆寺甚至将大内旧铜器47万余斤也用于铸钱,并允许将前朝旧钱投入流通。罗掘至此,明初至万历初200年间铸钱数量也仅有1000万贯,而北宋除开国初期每年铸钱少于100万贯外,百余年间每年铸钱都在100万贯以上,熙宁六年(1073年)后每年铸钱竟达600万贯。就铜钱而言,天启以后,钱法日趋紊乱,竟将滥铸劣币、大钱,获取‘铸息’作为一条搜刮民财、缓解财政危机的财路。”
“正是,小人先祖高珙就指出:‘钱法朝议夕更,迄无成说,小民恐今日得钱,而明日不用,是以愈更愈乱,愈禁愈疑。’苏州就曾发起席卷苏南各州县的拒用天启钱运动,持续10个月之久。”
明磊见插言的是个红脸老者,一身淡雅的湖兰蜀绣锦袍,倨傲地仰头而言。见明磊不识,李济深连忙站起来指引,“此乃高起先,字君翱,是万历年高首辅的曾孙。君翱,还不给大帅见礼!”
没等高君翱站起来施礼,明磊就出言阻止了。“都是自己人,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何须多礼。闻先生言,很有见地,还望不吝赐教!”
见总督大人的夸奖出于真心,高君翱很是得意,明知这位总督必定对铸钱一道很是精通,但当着众人,还是忍不住要继续卖弄。“崇祯初年,一度铸造的铜钱有所好转,但从崇祯六年开始,钱重由1钱2分改为1钱,后又减至8分,南京所铸,有轻至4分以下者。从成色上看,天启年间铜钱成色由规定铜七铅三降为铜铅各半,甚至铜二三而铅砂七八。凭借这种手段,天启年间南京铸钱年获利达12万两白银,‘铸息’达60%以上,而万历以前铸息通常为20%-30%。加之私人盗铸猖獗、政府货币政策变动无常,致使宝钞和铜钱信誉都不高。”
明磊赞许地瞅瞅众人,“正如君翱先生所言。我们南方数省,除去云南,都是铜矿缺乏。所以,我想取消铜钱,改铸银币。”
“不错,银币取代铜钱,方法可行。”
见范秉斋还没说什么,高君翱就带头支持,明磊都觉得好笑,也不理他,接着说道:“早在周代,中央财政‘九赋’之中的‘关市之赋’已经征收帛布,但唐、宋以后,各朝仍以实物为正赋,直至一条鞭法的推行,白银成为正赋,财政制度才发生了根本转变。
时至今日,海外白银源源流入,消除了国内银矿资源贫乏的制约,使流通银币终成为可能。
本帅打算,以市价为基准,一钱纯银为一元。一两纯银铸就面值十元的银币,两钱铸就两元银币,五钱铸就五元银币。钱以下为分,一分纯银铸就一角的硬币,依次类推,再铸就五角、两角的硬币。这样,基本就可以解决日常流通的需要了。”
“大帅的提议有些奇怪!我朝历来讲究铸打钱用虚分量,如此实打实地铸造等值的大钱,哪里还有铸息啊?”
明磊看了一眼说话的李济深,“谁说铸钱就要挣钱啊?铸钱的目的在于流通,如果只是追求蝇头小利,不是有些舍本求末的味道了?”
李济深顿时红了脸,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济深驽钝,还望大帅细言之!”
“你所说的大钱,分量与标注不符,效用如何呢?所用人一旦获得一文的小钱,都是留下不花,抢先花掉没比它重多少的大钱。而各地一些豪强,将一文的小钱熔掉,私铸十文一枚的大钱,获利丰厚,屡禁不止。最后泛滥成灾,连各地的帐局都开始私铸大钱了。甚至连号称最守信用的山西的帐局都拒绝将明明标注十文的大钱,兑换成十枚一文的小钱。而最后,大钱只能换到和它的重量等值的两到三枚一文小钱。就此事而论,你们说,在百姓心目中朝廷的威信还有几何啊?
连商鞅变法还知道要先取信于民呢,当此乱世,璞麟岂敢逆天而行!”
听到明磊将取信于民比做天,这些豪族的领袖不禁面色凝重,相互看看,都重新掂量起这位父母官的分量来了。半晌,见无人出声,范秉斋瞟了一眼,观察没人注意自己,急忙冲高君翱递个眼色,此翁眼皮一耷,抢先开口了:“大帅!私铸新钱,此事关系重大。一来是否请示一下朝廷,二来,是不是还需省中大员们再好好商议一下啊?”
明磊慢慢地瞟了众人一眼,直看得所有人都低头了,才开始说话:“现在,孔有德在进攻湖南,形势很是不利,朝廷恐怕正盘算着跑回梧州,哪有功夫管这等事情。
发行新钱,璞麟也自知关系重大,搞不好就会害民害国。王莽当年不就坏在新钱上吗?所以,咱们要采取一种更稳妥的方法,平稳过度。”
范秉斋一下也被说楞了,这小子当初怎么没跟自己提到这一节啊?还敢对老丈人留一手,便有些不悦地说:“噢?是吗?愿闻其详?”
“其实很简单!就是银币发行的同时,还允许铜钱的流通。”
“新旧币共存?”
“对!”明磊骄傲地扫视了一下众人,“历代改革的出发点可能都是好的,但主持者太过自信了。他们根本就没有给百姓选择的权力,一旦失败,就是玉石俱焚。
而我,就是要给所有百姓选择的权力。这样,即使失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社会也不会出现太大的动荡。”
高君翱第一个出声称赞道:“好主意!如此新旧币共存,可以大大缓解银币供应量一下子不能满足需求的实际困难;减少铸币的成本。但是,万一那些鼠目寸光的小民不认同新币,岂不是有损朝廷的威严?”
“今日请诸位广东才俊前来,不就是商议如何保证新币一定强过旧币的吗?如果大家的主意都不成,那也就活该璞麟丢人现眼了。”说着,明磊夸张的耸耸肩。
既然总督大人如此看重自己,于是,大伙觉得当然要表现一下,风头再不能叫高君翱一人独占了。渐渐地,参加讨论的人多了起来。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见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明磊喝了口茶,转换的话题:“铸币的事我看依照刚才大家说的改动一下,也就差不多了,毕竟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行会不但要管理铸造银币,还要对诸位的帐局进行管理。开业的第一年,你们要向行会缴纳本金的三成做保证金,第二年,将是存入金额的三成。”
“要这么多?”又有人抱怨了。
“多吗?万一有一家关张了,行会是要负责赔偿所有储户存入的本金的。承担如此高的风险,收三成也不为过吧?
而且,我们要讲优罚懒。从明年开始,根据咱们广东的整体状况,会同布政使司,大家共同指定一个基准保证金的收缴比例。然后根据各家存、放、汇三大业务评定五等品级,收缴比例最多可以上下浮动两成。也就是,第一等的,可以向下浮动一成,也就是只用交两成的保证金,第五等的就要向上浮动一成,也就是要缴纳四成的保证金,三等的是不升也不降。”
“那岂不是总要有多缴纳的帐局了?”
明磊明白这些人的意思,无非是怕明磊对他们有亲有厚,害怕自己被暗算了垫底。赶紧解释道:“这种平级制度可没有规定必须要评出差的。我的意思,当然希望诸位都生意兴隆,全部是第一等的。但是……”
明磊故意停了下来,见大家不约而同地又竖起了耳朵,才接着说道:“每年最优秀的四家帐局,将被委托负责下一年度银币的铸造。而且,为了保证大家能赚钱,衙门将规定,一千两(也就是一万元)以上的交易,禁止使用现金,必须用支票结算。”
“支票?”
“其实和汇票大同小异!大额交易用相当于汇票,将资金转进转出的一种票据而已。布政使司还要规定,所有广东的商铺都必须到帐局开户。”
明磊的表态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收益,这些人心里当然有数。每个人都看到了赚钱的希望,接下来对于帐局一切业务管理、职工待遇和经营纪律的号规(规定)进行讨论时,场面渐渐热烈起来。高君翱更是大谈,“凡事之首要,箴视为先。始不箴视,后头南齐。”和叶亭震的“经商之道,首在得人,振兴各庄,端赖铺章”互相辩论。
一开始,明磊不太懂行,只是当听众,到了后来,发现他们挣来挣去的竟和现代的企业制度有许多相似之处。明磊突然发现,自己总算找对了人,这些人将来一定会成功的的,它们的坏账率必将远远低于自己原来那个时代处于政府监管下的国有银行?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这些人很快达成共识的就两条,第一条规矩就是掌柜的不得对钱庄股东放款,第二条就是股东不得把自己的亲戚派到钱庄来任职。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断绝关联交易。当时并没有中央银行要求他们这样做,但明磊发现,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信用的重要,知道违反市场规则的成本是非常高的,他们必将受到市场严厉的惩罚似的。
况且明磊还发现,这些人提出来的顶身股,能贴切体现物质利益原则,实在是个天才的发明。于是,顶身股制度就这么被明磊一锤定音,从此确立了下来。
顶身股是帐局员工以个人劳动为股份,不缴纹银,却能享受与东家银股等量分红的权利,顶身股是东家和总经理根据员工对资本的效力和作用给的。虽然明磊他们确定的顶身股只涉及三分之一员工的利益,但它在帐局发展中产生的历史作用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有利于加强和改善票号的经营管理,顶身股者“莫不殚心竭力,视营业之胜衰,为切己之利害”,千方百计把事业干好;第二,有利于改善经营作风,职工无不以改善服务态度为己任,以招徕更多的业务;第三,有利于促进职工钻研业务、学习技术,有利于培养人才,使得帐局精通业务的内行大量涌现,出类拔萃的人物与日俱增。
接下来,这些商人们开始讨论营业方针和借贷政策、分号员工的班期及有关规定、顶身股职工每年的应支款项、顶身股者去世后享受分红年限、经营管理与纪律等。
见天色不早,明磊实在不想在这些穷枝末节上纠集,表示,号章号规可以慢慢地不断修订完善,只是严格执行就可以了。接着明磊不经意地说道:“现在的行情,金银比价为1∶5左右。本来咱们的白银大部分都是进口得到的,放在行会里不用,实在可惜。我的意思,按照市价,诸公用黄金代替白银交上来,如何?”
开银行的谁不愿手里流通的货币多多,明磊的建议当然全体通过了。晚宴以后,送走签字画押的这十二家将要成立帐局的东家,嗣音拉上欣儿将明磊从床上提了起来,“夫君,你用白银换黄金,肯定别有用心。快老实交待!”
明磊无奈地叹口气,“猜不出来吧?”
“行了!你要想睡觉,就不许卖关子。”
明磊摇摇头,“真是秀才遇见兵啊!我提示一下,黄金和白银咱们的比价是1:5,日本为1∶12-13,到了欧洲甚至能达到1∶15,明白了吗?”
欣儿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夫君的意思,他们洋藩用日本、美洲白银对咱们大明的商人套换黄金,仅此一项,就可获利一倍以上。”
见明磊点头,嗣音也自信地说:“夫君可是已经和郑家联络好了,今后和洋藩交易,都将金银的比价提高到1∶12?”
“不是十二,是十。总要给他们留下点赚头不是。”明磊满脸的得意。
欣儿夸张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果真如此,夫君这一进一出,就是一倍的利啊!”
“所以,夫君不管刘六有多不乐意,也要用陈上川换回邱辉。就是因为要论起经营之道,陈上川比邱辉强多了。”
“一小部分。”趁着高兴,明磊又给两位妻子上了一课。
“陈上川此人,文武全才,是为夫真正看重的上将。为什么用邱辉而不用他。原因很多,第一点,邱辉和刘六交好,刘六必然会极力推荐邱辉,弃用陈上川,将来此人多半不会和刘六走得太近了;其二,邱辉是海盗出身,在马尼拉必要重用当地的富商为之经营,而陈上川是望族之后,他们陈家根基深厚,在马尼拉是用不着找别人帮忙赚钱的。
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马尼拉当地的上层人物,一定还在怀**邱辉的好,再加上留下的邱辉旧部,马尼拉怎么也不会是铁板一块的了。”
“夫君担心的是陈上川孤悬海外,日久天长尾大不掉啊!”
“不光如此!”明磊苦笑一下,许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
两女满含敬畏地看着明磊,“夫君,你可真是天生当首领的料,当年也没见你如此算计啊?”
明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这话从何说起呢?
平心而论,明磊觉得大明的这套官僚体制也不是一无是处的。道理很简单,只要你的上司稍微有所懈怠,不是时时刻刻地盯着你,就没有人知道你整天到底在干什么。不知道你干什么,当然就没法子对你的所作所为做出好坏的判断,一切都是靠自己的自觉性来维系的。
明磊很是庆幸,这要换做二十一世纪,几件错事办下来,自己的乌纱帽早就没了。而在大明,只要不是民愤极大的事,根本无人知晓。故此,自己起先冒傻气所办的种种错事,如今只要自己不说,又有谁知道呢?一个人如果吃了亏还不能长记性,那就说明他实在不是一个当官的料了。
所以,明磊的政治手腕日趋圆滑实在是和他任职时间成正比的。如果不是“制度”好,明磊可就真没有如此宽松的成长空间了。
这些话,明磊当然只有闷在肚子里,实在不能告诉自这两位娇妻。只好硬着头皮,反复一句话:打死我也不说!
筹备帐局的事只是开了个好头,剩下的工作明磊交给了阎尔梅和范秉斋,估计最快也要来年的开春才有可能。而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明磊放下军国大事不管,从王家和范家弄来各家自制月饼的秘方,由欣儿出面一连买下三家糕点铺子,加班加点地赶制起月饼来了。
欣儿很是不高兴,但劝也劝不住,只得向嗣音求助了。
“我的大老爷,你这不知道象咱家这么做出来的月饼多少钱一块?平常人家买得起吗?真正的大户人家都讲究自己做,根本不屑买这种店铺里出来的东西。您老人家可倒好,一做就是上万块,卖谁去啊?”
明磊伸手就想去刮嗣音的小翘鼻子,但看到嗣音嗔怪的眼神,一下明白过来,准是自己的举动太过轻薄,这个正室对此还是这么敏感,有些恼怒了。明磊用眼扫了一下四周,干笑着将手放下,等着下人们全退出去,嘴上就一点也不容了:“你是不是听欣儿瞎说来着?你也不想想,爷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实话跟你说罢,从打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卖!”
“不卖?”
“对!这是我用来联络感情的。包括全省各地的名士大儒们,挨个送上一份拜贴和一盒月饼,礼轻情意重,权当表示爷的心里面有他这个人。这些人啊!钱财未必有多少,但在百姓心目中可比那些望族的族长有威信的多,既然他们最看重这些虚的,爷这也是投其所好。”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怎么用不了啊?还有马占坡、段永强、吕全福等我喜爱的各色能工巧匠。在我心目中,他们可比那些穷酸金贵多了。”
听明磊如此糟改文人,嗣音以为多半是夫君的酸葡萄心理又在作祟,也不生气,抿嘴笑着提醒道:“我的爷,我可给您提个醒。这些读书人最讲礼数。这拜贴一定要先给他们送完,才能轮到你那些三教九流的手下。否则,可就事与愿违了。别说那各色人等先他们得到拜贴,就是和这些清高的读书人同时收到,他们也一定以为爷在寒碜他们呢!不但没有改善关系,恐怕还犯了众怒啦!”
明磊伸手就把嗣音拉到了自己怀里,在她的小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行,爷我最是从善如流。听夫人的。”
嗣音的脸一下子红了,轻轻从明磊的怀抱里睁开,嘴上说着:“讨厌!我都二十二了,老夫老妻的还如此轻浮,也不怕传出去笑话!”
明磊一瞪眼:“谁敢!谁要敢嚼舌根,老子宰了他。再说,咱们可还没有儿子呢,不合你亲热,你当他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啊!”
“你要死啊!”嗣音跺着脚过来就捶打明磊,被明磊几下就制服了,乖乖坐在明磊怀里,小脸死死贴着明磊的胸膛再也不肯动弹挪动了。呆坐了一会儿,嗣音死命地将明磊的衣服拔开,将一张火热的俏脸紧紧贴在明磊裸露的胸膛上,轻声问道:“爷,是不是一直在生嗣音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