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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申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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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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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国王表兄的命令,勒古纳侯爵根本没有费过心思就决定了。由于和马德里的密切关系,勒古纳侯爵夫妇在这里已经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也由于夫妇俩人的优雅生活情趣和艺术鉴赏水平,总督府在他的任期内荣耀和气派,即使还比不上马德里,至少也不会输于欧洲大多数寒酸的宫廷。

    拥有如此安稳生活的勒古纳侯爵,对远征遥远国度的战争怎么会有半点兴趣?“不是可以用白银赎人吗?”勒古纳侯爵才不理会一些自大而浅薄家伙的叫嚣。他并不是一个傻瓜!“现在的亚洲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天下。自己暂时撤出来,早晚这个周明磊会和荷兰人起冲突的。和可恶的荷兰人比起来,中国人还不算什么。还是给荷兰人留下一个未来的劲敌吧!”有了这样的**头,总督大人就更不会出兵马尼拉了。

    不出兵并不代表自己不关心那些在马尼拉受苦的兄弟姐妹,总督大人从各个村庄抽调奴隶前去银矿赶工,还是很快开采出了足够的白银。于是,指派自己的亲信奥巴第亚-阿盖尔做为新西班牙的特命全权代表去马尼拉将被俘的上万同胞解救回来。

    对于当地的这些贵族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更何况谁不知道阿盖尔家族是总督夫人娘家巴特勒家族的近亲,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不是。所以,跟在总督大人马车的身后,为奥巴第亚-阿盖尔子爵送行的人越聚越多,有的甚至来自遥远的瓜达卢佩镇。

    港口中密密麻麻地停靠着近六十艘大帆船,都已经扬起了风帆。勒古纳侯爵眯起眼睛看着被自己命名为‘诺亚方舟’的船队远去,心里明白,“帝国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不远的秘鲁据密报也是暗流涌动,看来从此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看到总督大人无奈地摇头叹气,在奢华的生活中浸泡的西班牙贵族们,又有几个人明白呢?

    在这个大航海刚刚开端的时代,除去西班牙人开辟的通往南北美洲以及跨海越洋通向马尼拉的航线外,在欧洲其它航线行驶的几乎无一例外地是荷兰人的大型平底沿海船(三桅帆船)。从好望角到长崎,荷兰人的这些船绝大多数不是悬挂三色的国旗,而是悬挂国家特许经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这个俨然已经系统化、中央集权化的海外帝国的首都就设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在这里,总督及理事会在巴达维亚堡召开会议,任命负责指导该公司从好望角到长崎的一切船舶和贸易站活动的官员,接收遍布各地的官员们定期发送回来的报告。

    东印度公司之所以能够欣欣向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虽然在整个17世纪,无论欧洲还是亚洲的任何地方,人们的出身和阶层基本上就注定了其一生的命运,但荷兰东印度公司却构成了以才取士的一片沃土。那些最初系以普通士兵身份加盟的人,甚至那些因债务缠身悲被迫离开欧洲的人,都有可能最终成为总督、理事,或者某个重要贸易站或岛屿的最高负责人。

    巴达维亚堡建于爪哇岛上,临近南纬六度的这片浅水海域的爪哇岛北部海岸地带,印度人、印度尼西亚人、中国人、欧洲人的船只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岛上秩序井然,为来自荷兰的统治者提供了休闲场所,也为东印度公司提供了修船厂;规模庞大的巴达维亚城堡扼守着进出内港的门户;运河两侧,是由荷兰风格的房屋组成的街道。

    巴达维亚甚至整个爪哇岛的人员复杂,犹如一具巴洛克风格的万花筒。虽然表面上秩序良好,但私下里同样暗流涌动。岛上住着数量庞大的讲葡萄牙语的人口,还有颇具影响力的华人社区。在巴达维亚更远处,深入腹地的农村平原地带,还有很多刚刚移居而来的华人,从事着制糖业中大部分繁重的劳动。可问题就在于,面对这些越来越多的贫苦移民,对他们最恶劣、欺压最凶狠的就是那些居住在巴达维亚的华人精英们。

    能居住在巴达维亚城堡里的,个个都算是东印度公司的权贵。在这些荷兰尊贵人物的精美豪宅里,往往有数以百计的奴隶为之提供服务,里面摆满了用深色热带硬木材料制作的巴洛克风格的家具,建筑用的是产自荷兰的蓝色和白色的瓷砖,要不是房间和房间之间的隔门上方,建有雕刻精美的网眼状透气孔,你是不会以为这是在热带的爪哇岛的。

    这当中最显眼的建筑就算上是总督府了。七月上旬,总督府后院幽静的书房当中,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范-丹(P.van.Dam)将周明磊讨伐马尼拉西班牙人的檄文递给了素以足智多谋建称的公司理事萨拉赛尔-马戈尔顿。“承天命而立之君,万邦威宜效顺朝贡,此古今不易之理也。可恶西夷不知天则,竟敢虐我百姓,劫夺商船,形同盗贼。本当早勒水师讨伐,然仰体天朝柔远之仁,故屡寄谕示以期彼悔罪过。而彼等愚顽成性,执迷不悟,邀予震怒,遂率师亲讨。兵抵马尼拉,捕杀不计其数,西夷奔逃无路脱衣乞降,顷刻之间,城池库藏尽归我有,倘彼等早知负罪屈服,岂有如此之祸哉!

    此谕。永历三年六月七日。大明惠国公。”

    对于象范-丹这样沿用一个多世纪以来横行在东方海域的暴徒的思维来说,听到马尼拉被攻陷的消息,意味着有恃无恐的日子突然结束了。灾难降临得难以置信。在他们的眼里,灰蒙蒙、怪石嶙峋的中国海岸,只有好看热闹的百姓、索贿撒谎的官员与懦弱无能的士兵。

    自从1514年葡萄牙人闯入中国海,就没有任何势力可以挑战西方人史诗般的行进。他们已为温和的东方人演出过许多大白鲨的血腥故事,从来也不曾真正顾虑过自己的暴虐。

    而在这个早晨,一切都变了。尤其是台湾总督附在后面的关于马尼拉城西班牙人所遭受的虐待,范-丹已经感到心惊肉跳了。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比郑芝龙要狠毒一千倍的中国人,真是太不幸了。

    萨拉赛尔-马戈尔顿理事的岁数并不大,只有三十几岁,而且为东印度公司服务的年限也不长。他是法兰克福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并熟练地使用拉丁文。但三十年战争,使得德意志的大片地区沦为战场,已经成为废墟了。向许多德意志贵族青年一样,他选择了前往阿姆斯特丹谋生。来到巴达维亚不过十年,他甚至没有在总部以外的其它地方去任职,就因为聪明才智而爬到了高位。

    马戈尔顿理事轻轻地将报告放在茶几上,礼貌地看着总督大人,“阁下,这个周明磊和其它中国人大不一样,准确地说,他将是未来咱们最难对付的敌人。”

    “是吗?”范-丹对此很感兴趣,“接着说。”

    “其他中国人,比如郑芝龙,都以天朝大国自居,也不看自己的实力如何,一味地讲究骑士风度。而这个周明磊,我感觉是个极具野心的家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比郑家危险十倍的家伙。

    而且我断言,他马上就要对澳门的葡萄牙人动手了。”

    “那他下一步,会不会对付咱们呢?”

    “不会的!我估计,他会等到收拾了郑家以后,才会为难我们的。”

    “那,先生的意思,是不是应该联合郑家一起对付这个周明磊?”

    “错了!是联合周明磊对付郑家!”

    “为什么?”范-丹不解地盯着他。

    马戈尔顿笑了,“很简单!郑家的人各个目光短浅,而且骄傲自大,无论我们如何让步,都视咱们低他一等。而周明磊可以忍气吞声地与郑家合作,可见他是个聪明人。只要知道咱们的实力比他强大,他就绝对不会做傻事,咱们不去找他,他也会找咱们合作。毕竟,他的首要目标是去夺取他们所谓的天下,海洋只是他换取大量白银的市场。人在市场,就会讨价还价,就会有妥协与合作。”

    马戈尔顿见总督大人不住地点头,乘机又进言道:“还有就是这里的华人,数目也太多了。将来说不定就会成为咱们的祸害。”

    “不会吧!他们很是听话,也很忠心。”

    “可看看马尼拉,中国人给予当地华人的是当家做主人。有了这种诱惑,对咱们的忠心和友情您不觉得太苍白无力了吗?”

    第二天,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的司令官发布了公告:“驱逐四百名非法上岸的华人,并命令当地的华人一律不许拥有火器。无论是步枪、马枪还是手枪。对违反者处以25个银币的罚款,交付举报人或者向军队报告之人。”

    七月九日,理事会又做出决议:所有要塞中的士兵应获准每周打猎两次,以维持其技能。十四日,这项决议又补充为,将打猎改为在步行或骑马状态下瞄准目标的射击竞赛,并制订了一整套规则。共计有32款。

    当得知周明磊果真夺回了澳门以后,总督大人给“十七绅士会”去了急信。1648年,阿姆斯特丹的“十七绅士会”正式批准了范-丹的申请,将由八十八艘主力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开往巴达维亚,以增强公司在亚洲的军事优势。

    而明磊彻底解决澳门问题,其实也就是在1647年的7月。

    澳门在广东香山县的东南,去县治陆路一百四十里,水路一百五十里的一块岬地,有南北二湾,可以泊船,二湾规圆如镜,故称濠镜澳。在濠镜澳的南面有四山离陆,海水纵横其间,成十字,曰十字门,海船由此出入,故合称澳门。

    万历二年(1574年),明朝官员在澳门与大陆之间的必经通道—莲花茎,修建了一座称为官闸门的城楼,定期开启,以便控制“澳夷”。

    时至今日,葡萄牙人已经在这里修建了一座贫民医院,三个教会、一个慈善堂,约有五千基督徒,四千华人和上万的奴隶,再加上1636年被德川家驱逐的欧亚混血儿和他们的日本妻子、日本母亲,至少有了两万五千常住人口。现在,在澳门北面,已经形成了一条日本建筑风格的街区,日本裔的保罗-多斯-桑托斯教士还成立了专门培养日本流亡者成为教士的神学院。

    毕方济神父是从桂林风尘仆仆地赶回肇庆的。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别提多充实了。广东就不用说了,现在在广西,不光有首辅瞿式耜的眷顾,连永历皇帝的皇后、嫔妃都成了基督教徒,看来自己离回梵蒂冈觐见教皇为期不远了。

    明磊看着神采奕奕的毕方济神父,笑眯眯地说:“邱辉攻克马尼拉的消息,主教大人知道了吗?”

    对于这件事,毕方济神父的神情一下变得不自然了。虽然现在和西班牙是敌人了,但马尼拉的大多数上层毕竟都是信仰基督教的朋友,就这样被明磊象畜生一样的虐待,物伤其类,心里能好受吗?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在南明的这几个省,惠国公的威望越来越大了。半年没有见面,明磊身上的威仪也是与日俱增。“见永历帝也没有见你可怕。”毕方济心里嘟囔着,只是点点头,并不搭言。

    明磊眼睛盯着手里的茶盏,很随意地说:“怎么?主教还对马尼拉的事不满意?”

    “总督大人!”方毕济不得不开口了。“我本人和我们基督会已经给您写了信,恳求您最少饶恕几个教会的教士,尊敬的阁下也满口答应了。但实情却是,他们统统被屠杀了。对此,您又做何解释呢?”

    明磊笑了,而且面不改色,“主教大人!中国有句古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马尼拉离这里有万里之遥,等我的释令到达的时候,他们早就人头落地了。对此,我除了遗憾还能做什么呢?

    现在,吕宋岛那里的当地教徒还在,只是缺少负责任的教会前去引导他们走正路。我只是希望基督会能派人前去传教,而且我保证,只有基督会,再没有圣方济会、天主教多明我会等其它教派的存在,如何?”

    能够在吕宋岛上单独传教,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果真如此,就算梵蒂冈去不了,接任下任中国基督会的会长应该不成问题了。但方毕济太了解明磊了,和这个人打交道,就不会有什么免费的午餐。

    “尊敬的总督大人,那基督会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此时,方毕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了。

    明磊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抬眼看着方毕济,“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打算近期收回澳门,希望基督会能够理解,并继续留在澳门,一句话,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方毕济一下惊呆了。“难道明磊这条被我们基督会救活的毒蛇要翻过身来咬自己的恩人来了?”方毕济就这样愣愣地看着明磊,说什么呢?想到邱辉的海军,他心里明白,就凭澳门的那点陆军和战船,真要打起来,连坚守三天的可能都没有。但就这样任其宰割,基督会怎么对得起葡萄牙国王陛下啊?

    明磊看着目瞪口呆的方毕济笑了,“怎么了,我的主教大人?”

    “皮之不存,毛之焉附!”方毕济不禁冒出这么一句。随之他的心情也就定了下来,没有了澳门,就没有了基督会在中国的大本营,什么南北教区立时就是空中楼阁了。周明磊这是在吓唬自己,借以提高要价。方毕济心头一松,觉得总算逮住明磊的狐狸尾巴了。

    明磊还是盯着方毕济的眼睛,渐渐收起了笑容,“真的!我说的是真的!”

    “什么?”方毕济一下跳了起来,也用眼睛直视着明磊,没有一点退缩和犹豫。

    明磊并不生气,甚至连表情都不变,“也就是你啊!我的老朋友。换做别人,我早就把他给剁了!说罢,如果我收回澳门,还让你们停留于此,你们到底会失去什么?”

    方毕济的心思飞快地转着,他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澳门是大明皇帝租借给我们的。万历年间的《广东赋税全书》把这五百两的地租记录在案,永历皇帝陛下也没有收回此地的意思。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这和朱由榔没有关系。我也知道现在就连皇后殿下也是您的教友了,您对万岁很有影响力。但,在广东这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我不能容忍在我的属地有对别国效忠的土地存在。希望阁下您明白,这关系着国家的利益和尊严,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方毕济冷冷地看着明磊,“既然如此,总督大人还和我谈什么呢?”

    明磊笑了,“基督会对我有恩,在这件事上,我希望尽量避免你们的损失,所以我才问,你们到底会失去什么呢?”

    “土地、财产、一切的一切。”方毕济夸张地耸耸肩,“原本那里连一个小渔村都没有,现在已经是远东的第一流的海港了。我们的感受,就好像勤劳的农民,把原本荒凉的土地变成农田以后,却被原来的主人蛮横的赶走了。”

    明磊的脸一下沉了下来,这些洋人怎么蹬鼻子就上脸啊!是不是自己对他们太过客气了。方毕济看到明磊的脸色变了,马上联想到马尼拉传教士的下场,连忙闭上了嘴。

    明磊不高兴地说:“好了,老朋友。咱们兜圈子的话就不要说了。告诉你我的底牌,我会在澳门成立一个自治县,你们现在的议会形式保留,但推举的县令人选要由广东布政使认定,方可生效。澳门和现在一样,还是一个人口可以随意进出的自由港,什么都不会有变化,只是司法、防卫、税收交给广东省负责。”

    方毕济愣怔了好半天才理解了明磊的意思,觉得这样一来,对基督会在澳门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事关重大,还是表示要向总会和澳门总督汇报此事。

    “老朋友!我刚才说得,是决定不是议题,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回去只是商量一下基督会的去留而已。至于澳门总督,我和他素未平生,不杀他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了,我的手下倒是很希望他敢于一战呢!”

    “是不是可以和澳门总督伯恩斯-麦克纳尔见上一面,好好谈一谈?”

    “见他?”明磊轻蔑地撇撇嘴,“澳门原本只是香山县治下的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准许它单独成立县治,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这个伯恩斯充其量不过相当于一个芝麻大的县令,也敢开牙说来见我?”

    见方毕济的脸有些发红,明磊的话锋一转,“算了,不让阁下为难,我就特批他见见广州府的知府吧!”

    见方毕济已经没了继续谈话的心思,想到“贫贱之交不可弃”的老话,明磊还是亲自送方毕济出门。在分手前,明磊低低的声音对他说:“主教大人不必烦恼。其实基督会是基督会,澳门总督府是澳门总督府,只要你不混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变化。有我在,底下人谁敢难为你们。阁下不过为伯恩斯带个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毕济点点头,匆匆上路了。

    接下来,伯恩斯和广州知府丁修平谈判了三回。最后,邱辉的半数主力舰包围了澳门海港,才让这些葡萄牙人闭上了嘴。三天之后,澳门总督府尖顶上的旗帜终于换成了大明的黄龙旗。但惊奇的是,连伯恩斯都没有选择离开。对此,明磊很是不解。

    方毕济笑了,“怎么,聪明的总督大人?伯恩斯如果回到里斯本,未战而降,说不定会被流放的。现在留下来和您夫人的商行合股开海运公司,不是肯定能赚钱吗?任谁,也会选择留下来做富翁,而不是跑回去当流放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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