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原本明磊自己也没想到会意外得到马尼拉大帆船上的近二百万两的银子。但谁又会相信呢?大家都以为这才是他执意攻打马尼拉的真意,明磊也只好就坡下驴,点头承认了。于是,所有人都对明磊的决胜千里感到震惊了。
而马尼拉城陷落,邱辉又俘虏了近六千西班牙人的消息是五月二十六日传回广州的。同时带回来的,还有邱辉纵容部下强奸这些白人妇女的小道消息。
其实这件事,远没有坊间传说的那么邪呼!邱辉也向明磊原原本本地报告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还是邱辉原来做海盗时的老部下闯的祸,城破以后,由于军纪,还真没人敢乘着兵荒马乱的功夫洗劫这些西班牙平民。但后来,邱辉将这些人统统编成了十六个集中营,分别看管起来,问题就来了。
一开始,苦于临时搭建的集中营条件恶劣,几个为了急于改变生活状况的年青女子干脆对着营中的军官主动投怀送抱。这种事是有传染力的,都是一样的人,当然是你来我也来了。但这样的女子毕竟还是少数,僧多粥少的,不够分的。于是有人就霸王硬上弓了。
当势头越来越猛的时候,邱辉本来也想来个杀一儆百。但牵连的人实在太多了,就连牛哲斌也在其中,弄得他实在有些投鼠忌器。但邱辉还算明白,立刻将军队撤出了集中营,改由当地华人组织直接派人员管理,军队只是在附近的要道扎营监视。这样,事情总算平息了下来。
对于这件事,明磊手下的大员们还没有说什么,已经更名为《广东旬刊》的主编陈衍跹第一个站出来口诛笔伐了。为了维持自己一直倡导的言论自由,没办法,明磊只好亲自和陈衍跹会面了。
“大帅!咱们粤军的军纪历来严明,可称朝中各军的楷模。但这个邱辉,仗着马尼拉天高皇帝远,竟然纵容部下奸淫妇女,骇人听闻啊!”
“那依着渔村(陈衍跹的号)的意思呢?”明磊不禁皱了皱眉。
“大帅只能挥泪斩马谡了!”
明磊吓得一激灵,“竟要断我手臂?”但没办法,自己也知道邱辉理亏啊,只好陪着笑说:“渔村!那些西班牙人可是双手沾满咱们百姓鲜血的刽子手!几个水手急于为几万冤死的百姓报仇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陈衍跹眼睛一下瞪了起来,“大帅这算何意?怎能说一套做一套呢?那些受伤害的可都是妇女,她们和屠杀我们百姓何干?邱辉军的所作所为,又和那些西班牙人有什么不同?以暴易暴,后患无穷啊!”
明磊无奈地点点头,知道讲大道理是讲不过陈衍跹了,于是换了方向,迂回前进了。“话是这样说!但你也知道,邱辉还年青,是有些纵容部下,但他一经发现,立刻自行改正了。算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不行!法就是法,岂能容情?邱辉罪该当诛!”
明磊看着一脸激愤的陈衍跹,很是无奈,“渔村啊!你是一个教民,应该知道仁慈的上帝对此也是束手无策的。”
一听明磊的这句话,陈衍跹一下楞住了,“大帅,此话从何说起啊?”
明磊笑了,知道有门了,“《出埃及记》当中,咱们的上帝不是也一次次的失望动怒了想干掉这些人,为摩西重新创造出新人来?可是无论面临如何严厉的惩罚,人还是一样的不成器,犯错—忏悔—再犯错。到了《新约》,已经视之为必然了。
对于邱辉,他真的不是成心如此,就不能给他悔过的机会吗?其实这些事,放在其它地方其他军队,都算不上什么,再说,也不是祸害了咱们的同宗。
其实这都怪我,告诉邱辉对这些长期居住在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不要太仁慈了,让他们理解错了。现在又是用人之计,惩戒一下就算了!如何?”
“可那些女子也是我的教友啊!将心比心,换做您的姐妹,又当如何呢?”
明磊这才恍然大悟,好久没有搭理耶稣会了,怎么就把这股势力给忘了。我说陈衍跹这么上窜下跳的呢?原来是为了教友!还真以为他是基于义愤呢!明磊不觉有些心冷了。
但做为现在一方首脑,明磊早就习惯了这种心口不一。他继续和颜悦色地劝慰陈衍跹:“我记得《马太福音》上说,耶稣最后一次预言自己将被捕以后,使徒彼得说:‘众人随会跌到,我却不会。’耶稣却笑了:‘我老实告诉你,就在今天夜里,鸡叫两遍之前,你会三次不认我。’彼得赌咒发誓:‘就算死,我也不会不认您。’
耶稣被捕以后,彼得害怕了,偷偷跟在后面,想看看情况到底如何。不断有人指认他和耶稣是一伙的,他再三否认。最后一次,他又说:‘我不认得你们说的那个人。’立时鸡叫了第二遍。彼得想起不久前的情景,当时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基督受难的故事,陈衍跹怎会不知道,不过还从来没有重视过一个使徒的心路历程罢了。他也看着明磊,觉得给自己讲如此浅显的经过,实在有些好笑。
明磊眯着眼睛,自信地说:“即使是耶稣手下最忠诚的使徒,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难免背叛、害怕、退让、软弱。我们都是凡人,就应该有点自知之明,知道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算彼得再世,明天也可能继续会犯罪。所以,在道义的纯洁度上,还是少对自己和其他人作太过乐观的希望,否则只会让旁人看笑话的。”
明磊说这些,实际实在是挤兑陈衍跹背后的私心。但陈衍跹没有听出来,还觉得这是明磊继续为邱辉找说辞呢!
见明磊一个劲儿的软语相求,陈衍跹还能如何,只得见好就收了。“大帅,那舆论已起,该当如何呢?”
“好办!雷声大,雨点小呗!”
陈衍跹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接着,他又向明磊发难了,“大帅,您出兵讨伐马尼拉的檄文是攻占马尼拉以后才发出的,还传送给了澳门和台湾。这不宣而战的恶名实在不应是我们天朝上国的做为啊!如今还传扬海外,实属不智!”
陈衍跹充其量不过是明磊的一支笔杆子,这等军国大事岂能容他胡言乱语。明磊一下把脸沉了下来,“陈衍跹!这等事,你不能理解是吗?实话告诉你,现在我们内忧外患,正值多事之秋,没实力摆什么你那些天朝上国的臭架子!至于为什么传檄文给澳门、台湾,还不到你应该知道的时候,明白吗?”
好不容易打发走陈衍跹,明磊立刻给邱辉去了封密信,又给他讲了一次风和太阳的故事,告诉他,无论是年青的女子,还是青壮年男子,统统派到野外去做重体力的活计,用不了几天,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们就会受不了苦,求着给他们当军妓,而那些男子也会被消磨得老老实实的,哪犯得着用强呢?
马尼拉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远,明磊的书信半个月后就直接送到邱辉的手里。于是,这几千西班牙人的命运就此改变了。
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即使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马尼拉的天气还是异常的炎热。但在晚霞的映衬下,城池残留的建筑、城外一直延伸到海港的树丛、海面上的福船都被染上一层淡红色。此时漫步在城内中心平坦宽直、树影婆娑的大道上,迎着柔和的海风,欣赏迷人的夕照,那诗情画意般的景象着实让人留连忘返。
其实马尼拉是民间的俗称。在官方的文字里,为“曼尼拉”、“岷尼拉”、“麻尼拉”、“马尼刺”等。当地人称它为“小吕宋”,这自然是因为它座落在吕宋岛上,而华侨则简称它“岷埠”。
而现在和过去一样,城外的街道都是土路,晴天风一吹便尘土飞扬,雨天满是泥浆,马拉车走过,车轮上的泥团越滚越厚,木轮变为泥轮,看上去好像马拉着泥团滚动,一些华人风趣地把这种现象叫做“马泥拉”,后来演变成“马尼拉”。
而在城外深入吕宋岛腹地的广阔的土地上,种植的棉花、甘蔗都已经开始长出嫩芽了。和当地人不一样,华人讲究精耕细作,每天要在田地里施肥、除草、浇水,这些活计当然义不容辞地由这些西班牙俘虏承担了。
而现在的这些俘虏就如同他们在新大陆所见的奴隶一般,在监工的看管下正在列队收工。这些人按照男女老少分成许多小组,青壮年男子是十个人的脚镣锁在一起,排成队哗啦哗啦地缓慢移动。年青的妇女虽然没有栓在一起,但也是各个带着脚镣。而老年人和孩子并不用到地里干活,可以留在营地里操持后勤。此时,第六集中营的总监工当地华人刘感恩骑马过来,喊住了他手下这群白种女人中最年青美貌的梅德琳小姐,并命令她站下。刘感恩原名不是这个,是当地最常见的一个西班牙式的名字,但在此由于是汉人而成了马尼拉的一等公民了,第一件事就是改个汉人的名字。一开始,他叫做邱感恩,后来因为全马尼拉叫这个名字的不下六七百人,邱辉大笔一挥,一半改用刘六的刘姓。从此,他就叫刘感恩了。
自从半个月前被迫成为苦力以后,出身名门的梅德琳已经逐渐习惯了集中营的艰辛生活。此时,她强忍着满身的酸痛,按照刘感恩的命令笔直的站在草地上,默默的看着其他姐妹逐渐走远,眼睛极力避开刘感恩淫猥的目光。
今天,附近一个伙伴也没有,会发生什么呢?梅德琳正在琢磨,刘感恩假装关心的问道。“梅德琳小姐,棉田里的农活很累吧?前些时候,我那个可以给您换一份室内的工作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马尼拉的阳光非常强烈,仅仅十来天的功夫,她裸露在衣裙外的肌肤已经被晒成了棕色。梅德琳看着刘感恩不怀好意的目光,阵阵冷气从背上划过,她气恼地拒绝道:“刘感恩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我能继续在室外工作。但是,我很好奇,是他们明军的那一级的军官看上了我,才让阁下这么费心啊?”
最近几天,“室内工作”这个词,已经带上一种暧昧的意味。因为这些天来,营中许多年轻有姿色的姐妹都纷纷“主动”要求去从事“室内工作”了,此后,当然如同盛夏的冰块,瞬间蒸发了。但天下怎会有不透风的墙,这等事更是在集中营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她们都去了那些华人的兵营里当了军妓。而作为血统高贵的梅德琳小姐,不管受多少苦,哪怕是生命的代价,自尊心也不会允许自己如此下作的。梅德琳轻蔑地看着这个低贱的帮凶,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祈祷:“圣母玛利亚,请赐予我力量!”
梅德琳的全名叫做梅德琳.巴特勒,巴特勒家族可是新大陆总督勒古纳侯爵夫人的娘家。不久以前,梅德琳还是这个海港城市里骄傲的公主,端庄、漂亮,是西班牙上流圈子里单身男人们心目中的名花。但现在,住宅、农场甚至任何私人财产都被没收了,一家人全部成了苦力,而往日的苦力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这里的管家,命运真是变化莫测啊!
再次被拒绝以后,刘感恩有些发狠了。看上了这个美人的,可不是旁人,正是救自己出火海,给与新生的邱辉本人。可惜,自己心目中的大恩人怎么也有迂腐的时候啊!严令不许用强,没有人比自己再清楚这些西班牙人了,虽然可以征服他们的身体,但他们高傲的心灵是不可能屈服的,但自己,为了邱辉大人,再不可能的事也要让他成为可能。
其实也不能错怪刘感恩,他原本是个有些小聪明的长工,一夜之间变成几百个西班牙老爷的主人,自然由衷的对大明帝国产生出一种朴素的感恩戴德。而且帝国的感**太过空泛,远没有给予他这一切的当地最高军政长官邱辉来得具体真实,于是这种感情有了实实在在的寄托。
刘感恩将这些很快变成了行动。他将梅德琳带进了特意为倨傲不逊的刺头准备的地牢。
梅德琳带着手铐、脚镣,还没有吃晚饭,只穿着一块粗糙棉布的连衣裙,在这不见阳光的地下感到了阵阵的寒意。
刘感恩冷笑着看着她,他命令自己的手下查理把梅德琳拽到墙边,把一个粗大的铁环套在她脖子上,再把铁环固定在墙上。这个姿势使她非常难受,只能惦着脚站着,不一会就浑身酸痛。“今天晚上你就这样好好反省吧”。
梅德琳一声没吭,但眼看着刘感恩等人走了出去,黑暗的地牢只是偶尔有老鼠出来和她就伴。无助的梅德琳,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贴墙站着,象孩子般哭泣了起来。
三天以后,第六集中营里的人们突然发现美丽的梅德琳小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受到非人待遇的消息是第二年的春天传回马德里的。而此时的西班牙,刚刚经历完三十年战争,已经精疲力竭了。
三十年战争其实是一场天主教和新教之间的战争,是以宗教狂热为开端的,战场却是设在了德意志。一开始,由查理五世的哈布斯堡后裔斐迪南二世-奥地利大公爵、匈牙利国王,在十年内几乎肃清了德意志的新教,但1630年,被誉为“北方之师”的瑞典新教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率众突入,挽救了德意志。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古斯塔夫的新教军队却得到了天主教法国的秘密资助。
到了1632年,西班牙国王为了挽救自己的远亲斐迪南二世终于参战了。1635年,法国也直接参战了。其后,荷兰、英国等新教国家也都站在了瑞典一边,和西班牙这个号称日不落的帝国作战。
1643年,法**队在罗克鲁瓦毁灭性地击败了著名的西班牙步兵。这是自斐迪南和伊萨贝拉王朝以来西班牙陆军首次在战斗中被人击败。从此,纵横欧洲,令人闻风丧胆的法国陆军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然而,更糟糕的是,那时属于西班牙欧洲帝国的两个领地公开叛乱了。加泰罗尼亚人和葡萄牙人先后发动的暴动。
但西班牙最大的几个劲敌此时的态度大相径庭。法国和西班牙都是天主教国家,既然带有争霸性质的战争已经过去,当然不能利用西班牙目前的困境,它的注意力也已经转向大陆上另一个新教的宗主国荷兰。所以,处于法国和西班牙统治核心的卡斯蒂利亚之间的加泰罗尼亚的暴动被扑灭了。而海边上葡萄牙却在英国和荷兰的支持下独立了。
马德里矗立在西班牙的中央高原,因此风光与气候在西班牙都是独树一帜。苍凉的高原上遍布着橄榄树,满眼可见放牧的牛群,在西班牙其它地方酷暑难当的时候,这里仍有凉风习习。因此,在西班牙历史上,无数享有皇室荣耀的古城在此诞生,也让马德里周边弥漫着“梦幻骑士”式的西班牙风情。
埃斯科里亚尔皇宫是开创西班牙辉煌帝国时代的国王菲利浦二世用二十年时间修建而成的。皇宫纯白色的外表显得分外优雅但又与世隔绝。原因很简单,它实在太古怪了。这个建筑竟然—部分是皇宫,一部分是修道院。它的设计象一个铁篦子那样对称,以尊崇在铁篦子中殉教的圣*劳伦斯(他的殉难日正是菲利浦二世取得对法国决定性胜利之时。)
高大英俊的佛朗西侍卫长接到新西班牙总督的密信急匆匆地进入国王在正式场合接见贵宾的殿堂—王座室,天花板上绘着迪那波里的壁画,绕过被四只铜狮簇拥国王的宝座,侍卫长从背后的侧门进入了幽深的回廊。七拐八拐,一连打开了五扇彩绘的木门之后,侍卫长总算来到了西班牙国王菲利浦四世的卧室。
菲利浦四世还在中年,脸色阴沉的时候,他们哈布斯堡家族标志性的凸起的下颚就越发显眼。而他最钟爱的莫过于产自中国的丝绒。各式各样的中国丝绒渗透到他的服饰、窗帘、床上用品等等,在国王奢靡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弄得所有西班牙贵族都效仿他们伟大的国王,越发显得这种东方的特产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和无法抵挡的诱惑。
每当西班牙国王菲利浦四世心烦意乱的时候,都要抚摸着这种有丝的光滑,有绒的温暖的丝绒,心情就会好起来。但此时,身穿天鹅绒质地的紫色镶嵌银鼬皮的常服的国王陛下,就斜靠在卧室的大床上,瞅着远远摆着的纯金王冠和自己心爱的佩剑发呆。这佩剑是查理大帝登基时用过的宝剑,代表着祖先往昔征服法国的无上荣耀,但自从几年前罗克鲁瓦之役过后,总觉得连佩剑都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于是,从此这把剑就成了自己的负担,每每看到它,心里就烦闷的要命。
看过新西班牙总督,自己的表亲勒古纳侯爵的来信,国王陛下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但实话实说,遥远东南亚的一个港口据点的丢失,只是让这位日不落帝国君王难受了一阵子。毕竟马尼拉太遥远了,而意大利的危局却就发生在眼前啊!于是,马尼拉事件就授命由新西班牙的总督全权处置了。
1648年的夏天,一只长长的队伍走出了墨西哥城,沿着附近湖泊的堤道,经过高原上的一个个小镇和农场,走过了伊兹塔齐胡泰尔和波普查特帕泰尔这两座高逾1.6万英尺的火山之间的通道,来到了维拉克鲁齐这座沿海城镇。
乡村和田野里的农民们,虽然早已对人们这样的来来往往习以为常,但现在他们还是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还彼此用当地的主要语言纳瓦特尔语招呼一同观看。因为这一次绝非往常的出行,只见一队队的骑兵和侍从,无数辆行李车,尔后是长长一队这些平民从未见过的精美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