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莘,小心,他的剑在吃鬼!”
“吃鬼?”有莘不破笑道:“我这把可是鬼王刀啊!怕什么。”
“鬼王刀?”徂徕伯寇的笑声中充满轻蔑:“小子,让你看看什么样的兵器才能配上鬼王的名号!三千怨灵·天狼剑——死吧!”
数百骷髅从徂徕伯寇的剑尖冲了出来,有莘不破举刀一挡,骷髅却像幻影一般不受鬼王刀的阻隔,直接扑向有莘不破,肮脏冲击他的视觉,恶臭冲击他的嗅觉,鬼号冲击他的听觉,阴寒冲击他的触感,更有一股躁动直接引诱他热血中的邪恶,刺激得他几乎要发狂。
“不破!”于公孺婴的一声断喝把有莘不破拉了回来。他抬起头,那一瞬间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只听于公孺婴平静的声音道:“不破,你的心力、真气和力量都有破绽,很容易在这环境中受到侵袭,暂时还是交给我们吧。”
“切!开什么玩笑!”有莘不破知道于公孺婴说的没错,却还是觉得不爽。定神看时,两个人影正在黑暗与光明的缝隙中此起彼伏。徂徕伯寇的天狼剑在挥舞中发出幽幽的光芒,徂徕季守的天狗剑相形之下却显得暗淡。聚拢在天狼剑上的三千怨灵受到徂徕伯寇的催动,不断地袭向徂徕季守,但怨灵穿透徂徕季守,就像幻影穿透幻影,不但没有对他造成一点伤害,甚至没有损耗到他的半点精力。反倒是徂徕伯寇的剑锋把徂徕季守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有莘不破看得赞叹不已:“没想到他的精神修养这样牢固!”
“那倒不见得。”于公孺婴道,“不破,你根基之牢固不在任何人之下,包括我,也包括天狗。”
“可我就算身体完好也无法像季守兄那样面对三千怨灵毫无影响。”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却不作声。有莘不破突然道:“对了!你的死灵诀好像对这些怨灵很有用,不如……”
“用死灵诀的话,一枝箭只能对付一个目标。”于公孺婴道:“我虽然可以不辞劳苦,但……我们商队的箭好像不够我用。”
“当我没说过。”
徂徕季守身上已经多了十八道伤痕,有莘不破终于知道他脸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疤了。可是徂徕伯寇尽管占尽上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顽强的天狗击倒!天狼心中开始烦躁,这一点连有莘不破也发现了。
“季守兄有机会了!”有莘不破道。
“哦?”
“天狼已经开始烦躁了,难道你没发现吗?我估计他很快就会发动最强的攻击,但在这种精神状态下,那也是他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了。”
“有点道理。”于公孺婴道,“不过那也得看看天狗能不能缓出手来攻击那破绽!”
有莘不破心一沉,被于公孺婴一提醒,他果然发现徂徕季守的动作也有一点点缓慢下来了。天狗尽管顽强,但力量也不可能是无穷无尽的。
“五更了……”于公孺婴望向东方,“天也快亮了吧。天一发白,天狼大概就会逃走。”
“逃走?为什么?他未落下风啊。”
于公孺婴道:“天一亮,怨灵就会被我们的正气压制住,他的三千怨灵天狼剑就失去了阴气来源。那晚他不敢来找我,就是因为没有这些鬼物提供他阴力他没把握对付我。哼!他原本以为利用十万怨灵作为后盾可以把我们全部击杀。不过他还是失算了。他大概没有料到怨灵剑对徂徕季守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么说来或许……或许他其实也还不知道他弟弟天狗的真相。”
“真相?”
“嗯。就是天狗不怕怨灵攻击的原因。”
“原因?”
“哈哈哈哈……”徂徕伯寇的狂笑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徂徕季守的右臂竟然被天狼齐肩斩断!有莘不破大惊,握紧了鬼王刀。但于公孺婴却仍然没有出手的意思。
徂徕伯寇举剑斩下,徂徕季守就地一滚,嘴巴咬起了跌落在地上的剑,左手一伸,从和身体分离的右手上接过天狗剑,他竟然仍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好!三弟!你很好!”徂徕伯寇喘息着,这是他今夜见到徂徕季守之后第一次叫他三弟。“看来,这次我还是杀不了你。不过,今晚我也不能白来!”
徂徕季守警惕道:“你要干什么?”他一开口,被咬住的右手便跌落在地,徂徕季守却一点也不在乎。
“哼!几块硬骨头,今晚是来不及啃了。不过,我至少要先把杂碎清理干净。”
“你要干什么!”徂徕季守重复道。
“干什么?”徂徕伯寇忽然松开右手,天狼剑却浮在半空。徂徕季守脸上仿佛有些羡慕,又夹杂着担心:“剑祭!你什么时候练成的!”
天狼却不回答他,只是冷冷道:“三千怨灵已经是我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可是,用剑祭的话就不存在这方面的限制。”人影一闪,徂徕伯寇已经踏在天狼剑剑身,向子母悬珠飞射过去。
“不好!”
于公孺婴、有莘不破、徂徕季守一齐向车城中心掠去,祭台边,芈压竭力维持着五个燃烧着重黎之火的大型火炬——正是这五个火炬保护了祭台和陶函商队的人不受鬼灵的侵害。祭台上,一身白袍的雒灵已经停止了巫舞,仰天卧倒对这漫天飞舞的幽灵念念有词。
芈压叫道:“不破大哥,你们怎么搞的!怎么没拦住那家伙,让他跑到上面去了!”
众人抬头仰望,天狼徂徕伯寇一脚踏在子母悬珠的母珠上,天狼剑凌空停在他的头上,十万怨灵失控一般向剑身涌去,就像找到了一件美味的食物。然而到底是它们在吞噬着天狼剑,还是天狼剑在吞食他们?
徂徕季守喃喃道:“凌虚驭剑,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剑祭?什么鬼东西!真那么厉害的话他干嘛不早点用出来?”
“剑祭是剑法中的高深境界,天狼现在用的应该是血祭,用血混合真气,再以心灵加以羁绊,把剑祭起来遥控指挥。”徂徕季守道,“但可怕的不是剑祭本身,而是他利用天狼剑自动聚集鬼灵,要发动十万怨灵的大攻击。本来他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多的邪灵,但利用剑祭遥控,他本身所需要承受的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十万怨灵!”有莘不破大吃一惊,三千怨灵已经那么难以抵挡了,如果是十万怨灵的话,就算他和于公孺婴等人在天狼的攻击中能够幸免,只怕自苍长老以下、陶函商队数百人马无人逃得过一死!忙叫道:“孺婴老大!快放箭!”
“来不及了。”徂徕季守说,“剑祭发动以后,天狼剑本身就已经有了半独立的意志!就算攻击剑主也解不了它要发动的剑劫!快让陶函的人撤退!”
于公孺婴道:“那也来不及了。”
“唉。”芈压一个虚脱,坐倒在地上:“我没力气了。”五个大型火炬随即缩小、熄灭。但却没有邪灵趁机袭来,所有的邪灵都已经被天狼剑所吸引聚集在陶函商队的半空,形成一个幽绿色的光球。
“完成了。”徂徕季守苦笑道:“完了,完了!为什么每一次我想帮人,却总是把事情弄得更糟!如果没有我带路,或许你们就不会找到这个鬼绿洲,就算受到一些损伤,也不至于像今天一样全军覆没。”
“你这结论下得太早了。”于公孺婴道:“我一直没出手,是因为相信自己的伙伴。”
徂徕季守闻言全身一震,向祭台的方向看去,然而他还来不及看到什么,半空中绿幽幽的光华暴闪,天狼剑挟带着十万怨灵俯冲而下,没有声音,没有锋芒,也没有阴寒。天狼剑所带来的,是一种没有尽头的虚空,一种吸引所有生命又吞没所有生命的虚空。
徂徕伯寇踩着子母悬珠笑了。十万怨灵之剑,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抵挡得住。这一剑一发动,他就知道自己赢了。就算是这支商队的那几个本领了得的首领能在这一轮攻击中活下来,只怕也已经奄奄一息了吧。
“这样子利用鬼物取胜,也算是剑道的一部分么”就在胜利即将到来的这一瞬间,徂徕伯寇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些奇怪的念头:“为了快感无差别地夺取生命,为了胜利不计较使用任何手段,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剑道颠峰么?”
为什么要想这些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些乱起暴躁的念头![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徂徕伯寇的脑中像翻起层层巨浪:“不管了!不必顾念这一切!只要能取得胜利,何必在乎尘世间所有无谓的伦理、道德、感情……这些都只不过是牵绊罢了,都是一些转瞬即逝、虚无飘渺的牵绊!只有那最后的胜利,才是天下间最实质的存在!”
然而在这疯狂的心灵自语中,一个来自心灵更深处的声音质问他:如果连胜利也没有,那这一切又算什么?
第五关 一线生机
“一切都结束了。”
天狼剑刺穿祭台上的木板,牢牢钉在地面上,一圈语言难以描述的灵光像一个个涟漪一样荡漾开去,传遍整个绿洲。
看着整个绿洲瞬间被晶莹的光芒所覆盖,天狼·徂徕伯寇笑了。内心的自我质疑被胜利的喜悦压了下去,尽管每一次胜利之后都有一种空虚感,但此际更显著的还是快感!
“如果连胜利都没有?哈哈!我怎么会输?以良心为赌注,以家人性命为赌注!从来没有一个剑客做到像我这样绝、这样彻底!我怎么会输!”看着那光华,徂徕伯寇喃喃自语着:“一弹指间阴气刺入皮肤,二弹指间阴气侵入心田,三弹指间生命失去温度……哈哈哈哈,现在大概连那个射箭的家伙也趴在地面上翻滚吧……”
“你在说谁?”
说话的,居然是于公孺婴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徂徕伯寇似乎受到了一些打击。虽然陶函所有人都笼罩在那片绿色光华中看不清楚,可他很清楚地听见那个声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没想到你的功力这么了得,居然能抵挡得住十万怨灵……可是,可是怎么可能!被十万怨灵正面击中,就算是四大宗师、三大武者应该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才对!”
“切!这家伙可真够自大的!”是有莘不破的声音!难道他也没死?嗯,以这个小子的功力,确实可能挨得住,不过多半已经元气大伤了吧。
“这光芒好好温暖啊,台候。”说话的人是阿三,他功力浅薄,中气不足,站在百尺高空中的徂徕伯寇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声音。就算他听清了阿三的口音也不可能知道这个无名小卒是谁,然而踌躇满志的天狼已经开始发觉不妥了。脚下隐隐传来的不是砭人肌肤的阴寒,而是一股微微的暖意。
“暖意?不可能!不可能!应该是阴寒的鬼气!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遮蔽着东方的一片云飘开,露出半轮红日,整个绿洲陡然间亮了起来。徂徕伯寇凌空鸟瞰,阳光下,水源上的黑气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在日光下荡漾着粼粼水光!一阵风吹过,温暖中带着些微湿润!祭台前边,竟然有点点绿色破土而出,努力地生长着。
“不可能!不可能!”
“大哥,你输了。”一道剑光冲起,徂徕季守踏在剑上,飞到和徂徕伯寇等高的空中。徂徕伯寇瞳孔一阵收缩:“剑祭!”
徂徕季守笑道:“受到你的启发,刚刚领悟出来的。”
徂徕伯寇“哼”了一声。徂徕季守道:“对你来说,我也许一直都是一条碍手碍脚的小狗,可是对我来说,你不但是我的仇人,我的亲人,也一直是我的师父啊!我每一件本事,都是从你身上学来的。所以你一直杀不了我,我也一直没法打败你。可是……”徂徕季守往下方一指,道:“下面的这群人,他们的行动和思维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之外,他们的力量更非我们所能压制。大哥,这次你输了,完完全全地输了。”
“胡说!我不过输了一阵而已!天狼!起!”但天狼剑却完全没有感应到他的指令,徂徕伯寇一阵恐慌:他发现已经感应不到天狼剑的存在了。
徂徕季守道:“大哥,那柄剑在你背后呢。”
徂徕伯寇倏地回头,果然看见了悬浮着的天狼剑,但却被一个素装人踩在脚下。他想取回那柄剑,陡然间杀气大盛,向那女孩子逼去,就在他想动手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女孩子的眼睛!只被这眼睛看了一眼,许多长久以来深藏在自己心灵某处的念头便完全被释放出来!
“输了!”还没交手,心中那个不断质疑他存在价值的声音已经这样告诉他!“输了!输了!仍然输了,输得莫名其妙!剑示对怎么也杀不死的弟弟不起作用,绿洲的十万怨灵竟然被这个女人净化!我舍弃了这么多对人生至关重要的东西,到底换来了什么?原本除了胜利,我已经什么也没有,而现在,连胜利的快感也被人剥夺了。输了,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吗?不!不会的!不可能的!”
几十年的往事瞬间在心河中一一闪过:初学剑术、仰慕血剑宗、传授弟弟剑术、与弟弟一起追寻血剑、决斗胜利、饶过对手、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被所饶之人背叛、杀人、杀人、杀人、剑下不再轻饶敌人、追寻胜利的快感、追寻杀人的快感……一直到他残杀全家亲人的那一刻!
“不——我没错!我没错!”徂徕伯寇咆哮着,突然咬破舌尖,往西边一纵,抛物线状地向地面射去,着着实实地摔在车城外的泥土中,撞出一个大坑。但他很快便歪歪斜斜地跳了起来,几个起落,消失在绿洲之外。
“可惜,”徂徕季守道,“没想到在这样的绝境中,他还能这样坚持!这样固执!”
雒灵听了,微微一笑,似乎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阵发白,晃了晃,从天狼剑上直跌下去。徂徕季守大惊,地上有莘不破一跃而起,把雒灵紧紧抱住。
※※※
要一口气超度十万怨灵,对雒灵来说实在是勉为其难。那一夜的巫祭,她自忖能做到的仅仅是逐渐减轻怨灵的执念,并超度其中的一部分。然而徂徕伯寇改变了整个进程!
绿洲的怨灵生前大都是天狼剑所杀,死后充满了对天狼的畏惧和仇恨。因此天狼剑对这些怨灵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和天狼剑有着特殊的感应,一方面想要报复,另一方面又受其奴役。
所以在徂徕伯寇发动剑祭的那一瞬间,雒灵改变了主意。她侵入了徂徕伯寇的心田,挑起徂徕伯寇的自我怀疑,制造了他心灵上的防守缝隙。雒灵把凝聚了一夜的祝念悄悄地通过徂徕伯寇,渗透入受到徂徕伯寇所控制的天狼剑,并在天狼剑上播下了一颗善种。这颗善种植根于怨灵的内部,与外力强行超度不同,它以怨灵的执念为土壤,会随着怨灵的集中、膨胀而迅速地自我成长,并在天狼剑下击的那一瞬间把十万怨灵的执念化为生机。
这个法子尽管巧妙,但所需耗费的心力仍然远远超越了雒灵的承受力。她从空中摔了下来,人在半空就失去了知觉。
“别太担心。”于公孺婴道:“她和你请出玄鸟后的状况很像,只是劳累过度。睡一觉就好。”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清楚那份难受劲!”有莘不破搓着手掌,“我们是男人!男人受伤受累什么的不要紧,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苦!”
于公孺婴微笑道:“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细心的时候。我看,就在这绿洲休息几天吧。”
“这……”有莘不破确实希望有时间让雒灵能安定下来休息休息,但另一方面又牵挂着至今存亡未卜的江离。
于公孺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别太担心江离,也许他的状况比我们预想中的要好。”
“哦?”有莘不破随口应道。
“我这句话可不是安慰你。难道……你还没察觉到江离留下来的痕迹么?现在这个绿洲到处都是江离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不留心无法察觉。”
“什么!”有莘不破听了这句话马上来了精神:“痕迹?你说江离留下什么痕迹了?”
于公孺婴道:“这个绿洲,已经荒废了三年。这里的生物早已经死尽死绝,经历了三年这么长的时间,只怕连百年大树的根系、离离野草的种子也早在怨灵的阴寒中腐灭了。雒灵净化了怨灵之后,水源变得清澈不难理解,但那些草木的幼苗在接触水源后立刻破土而出就快得令人不得不怀疑了。这些幼苗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快,你想过没有?”
于公孺婴的话还没说完,有莘不破已经跳了起来:“江离!一定是江离!他也在这个绿洲!”
“那倒未必。”于公孺婴道:“不过他曾经到过这里倒是可以肯定的。也许他曾经和雒灵一样,想把这片绿洲从怨灵手中解放出来,不过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成功,或者没法去做,只是留下了这些种子。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他仍然被那个控风的少女限制住行动力,吊在空中没法下来。却随风播下了无数种子,以待后来的有心人。”
“不错!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没理由不出来跟我们相见。嗯,他能留下这种子,看来性命已经无恙,甚至功力恢复了也说不定!”
“江离的状况到底怎么样还很难说,但至少比我们原来料想中要好得多。他留下这些种子,其中一个用意或者就是要给我们留下一个路标。”
“路标?”
“你忘了徂徕季守的话了么?三年前这里变成一个鬼绿洲以后,绿洲西边的沙漠就遍布重重幻象,无论谁进入那个沙漠不是迷失在里面就是走回这个绿洲,连天狗也走不过去。”于公孺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路过去,前方会出现……”
“呼——”车城外传来一阵欢呼,打断了于公孺婴的话。
“出了什么事?”有莘不破道。
于公孺婴一动念,和他视觉相通的龙抓秃鹰向呼声的方向振翅而去。
“怎么了?”
于公孺婴微微一笑,道:“是好事。一起去看看,如何?”
有莘不破想了想,点头道好。回头看了看雒灵,她还没有半分醒转的迹象,有莘不破替她扶了扶被子,吩咐车长阿三照看好车门,这才跟于公孺婴下车前往辕门。
辕门外已经是一片春色。江离播下的种子长得很快,一夜之间便让这个荒废了数年的绿洲重新焕发生机。
于公孺婴道:“怨魂被净化以后反而成了一股灵气,江离的种子多半是借着这股灵气才能生长得这么好。”
两人一齐向西边走去,十几个人聚集在绿洲的边缘欢呼着,徂徕季守也在其间。
有莘不破一来,挡住视线的人群分成两边散开,纷纷道:“台候,你看!”
绿洲再往西边,本是一片绝无生机的沙漠,徂徕季守曾经说过,在三年前绿洲发生剧变之后,这片沙漠中便有着常人难以突破的幻象,走进沙漠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回到这个绿洲。然而此刻向西远眺,无边的茫茫黄沙竟然有一道绿色一直延伸到云与沙的交接处!在荒漠中出现这样的奇景,直令人以为乃是造化的恩赐!
徂徕季守抚摸着靠得最近的一个仙人球,喃喃道:“看来,可以回家了……”
有莘不破指着那条绿线,兴奋地道:“江离!一定是江离!”
正抚摸着仙人球发呆的徂徕季守抬起头来,问道:“江离?”
“嗯,是我们的另一位伙伴!”有莘不破骄傲地说:“我们这次去天山,就是去找他!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他指着一株株的植物说:“很可能都是他的杰作!”
徂徕季守眉头一轩:“你的这位伙伴有这样神奇的力量啊……我也很想见见。”
有莘不破道:“好!”突然咦了一声,因为发现徂徕季守的右臂竟然没事。“你的右手……”
徂徕季守笑道:“我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复原的,要不然早死在我哥的天狼剑下了,哪里还能见到你们。”
有莘不破道:“难道你是血宗传人?”
“血宗?”徂徕季守道:“是说威震天下的血祖吗?我听说过,但我和那个门派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老死不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有莘不破道:“那你能不能帮帮阿三。”
徂徕季守摇了摇头,脸上略带着歉意。
“不要紧。”有莘不破笑道:“我相信一定另有办法的。”
※※※
雒灵睁开眼睛,却找不到有莘不破。她很艰辛地克服大脑的疲惫,勉强挣扎起来,打开车门,按照车长阿三的指引来到绿洲边缘。
“他在那里。”雒灵看到了有莘不破,“为什么那么高兴?是什么值得他那么高兴?”
“啊!雒灵!你醒了!”有莘不破奔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看!看看!”
雒灵顺着有莘不破的手指看去:荒凉的黄色中镶着一线绿色生机。这个比任何人都敏锐的女孩子马上感应到了那片绿色中留有江离的气息。
“原来是他!”不知为什么,雒灵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感觉是怎么回事——虽然她控制过必方,扰乱过九尾狐,还刚刚打败过徂徕伯寇、净化了十万怨灵,可对于自己的心,她还是那么不理解。“就是江离留下的这一点气息,把有莘不破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么?”
大大咧咧的有莘不破并不知道雒灵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那条绿色线条笑。雒灵突然感到一阵疲倦,伏在有莘不破怀里,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已在铜车松抱上。车行辚辚,陶函商队已经离开了那个刚刚重获生机的绿洲。这一次,有莘不破还是没在她身边。这时雒灵的精神状况比上次醒来好得多了,很快就感应到有莘不破就在松抱上面。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徂徕季守。
雒灵轻轻跃上车顶,两个男人,一坛酒。有莘不破醉眼迷朦,看见雒灵,道:“醒了?”
雒灵轻轻倚在他背后,有莘不破便不再理她,举杯和徂徕季守对饮、漫谈、讲粗口。
“为什么他老是这样。”雒灵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开口。她并不喜欢这个时候的有莘不破。以前她常常无声地坐在他的背后,用一种欣赏的心态看他和朋友们胡闹。但慢慢地她的想法变了。她希望有莘不破能花多一点时间和精神在自己身上。她不希望在有莘不破心里,自己的分量仅仅和江离、桑谷隽、于公孺婴他们相等。她希望自己能攫住有莘不破心灵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甚至全部!可是她同时又怀疑自己在有莘不破心里到底有多重要!这个男人带给了她肥沃的心灵土壤和刺激的肉体快感,然而这个男人并不沉迷于温柔乡。雒灵曾经构想过有莘不破的两种身份:如果他是个君王,那他生命的主要内容应该是朝廷而不是后宫;如果他是个浪人,那他生命的主题也绝不会是家庭生活而是外面的世界。
“在他心里,我的地位或许比江离还不如。”这个念头偶尔在雒灵的心中闪过,然而她却不愿意深思,也不愿意去求证。也许她是害怕深思或求证的结果和自己所希望的背道而驰。
“到底,我应该怎么样才能让他……”当她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突然心中剧震!当发现自己已经深深沉溺难以自拔时,雒灵知道,自己最大的考验来临了。
雒灵的想法,有莘不破不知道。他已经醉了。
就在这时,前方飞骑来报:“芈首领在路边发现了一个昏迷的年轻人!”
第六关 血宗传人
在有莘不破到达之前,身在前方的苍长老已经替那个落难的年轻人检查过了。
“身体严重缺水,看皮肤的干燥程度和风沙的覆盖情况只怕已经晕过去十天以上了。他在这里倒下去应该是在我们到达绿洲之前,多半是由于被沙漠的幻象所迷。我们发现的时候他简直已经成为一具干尸,不知为什么居然还有微弱的心跳。”
“他就是我见过的第一百个人。”徂徕季守看过那人之后道:“他是一个月前踏入剑道的。奇怪,我明明看见他被天狼剑斩首而死,怎么还活着。恩,看来他就是你们没有找到的第一百具尸骨。”他翻看了一下那人的衣服:“没错,这衣服上的剑痕都是天狼剑留下的,但为什么皮肤上一点痕迹也没有。还有连颈项也没有一点伤疤。”
“当然不会有伤疤。”一直不开口的有莘不破说。他看着那个落难者的脸,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看见有莘不破的脸色,徂徕季守问道:“你认得他?”
“嗯。他叫血晨。”
“血晨?”芈压道,“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啊!我记起来了,就是在蚕从、鱼凫边界上跟我们动过手那个家伙!”
苍长老等人惊道:“那个血宗传人?”
徂徕季守道:“敌人?”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道:“曾经。”
“那我们怎么办?”芈压问道:“还救他吗?”
“既然伸手,便不能半途而废。给他水喝。”有莘不破想了想道:“但暂时不要给他东西吃。还有,要找人看住他。这人很狡猾,不好对付,而且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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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压道:“别担心,我来看住他。”
徂徕季守见有莘不破不置与否,说道:“我也留下吧。我想研究一下他衣服上的剑痕。”有莘不破这才点头答应,又道:“小心些,这家伙不是普通人。头砍下也能合上。”
徂徕季守讶异道:“有这种事情?”
有莘不破笑道:“你不也是手断了也能长出来么?”
“可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的人。”
有莘不破道:“这人是血祖的徒弟。”一提到血祖都雄虺,有莘不破就头疼不已,遇见那个大魔头是有莘不破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经历。“他们血宗的生命力特别顽强。我和他一个同门打过一架,刀砍手撕,内脏流了一地,却怎么也弄不死他。而这家伙好像比他那个同门还厉害。”说着把自己和血宗门下雷旭的那一战解说了一遍。
徂徕季守沉吟道:“元婴,元婴……难道我能伤后复原、死而复生也是因为这个么?”
有莘不破笑道:“说不定有些关系。也许你是那个血祖的私生子哦。”
徂徕季守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随即转为沉思。有莘不破道:“总之这个家伙也许是上天送给你的礼物,趁他还昏迷着,你不如把他大卸八块,把心肝脾胃肾、经脉骨头什么的都挖出来琢磨琢磨。”
徂徕季守道:“那怎么行!”
“不要紧。”有莘不破笑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鸟,而且我保证你就算把他斩成一团肉酱他也死不了。”
※※※
有莘不破自然没兴趣在一旁等着血晨苏醒,趁着酒意,搂了雒灵回松抱胡天胡帝去了。反正血晨的实力也不见得能强过徂徕季守或芈压,有两人看着,自己乐得袖手。
他和雒灵之间早已没有开始时候的羞涩,然而激情依旧不减。一直到了晚上车子停下才肯平静。云雨之后两人相拥而睡,直到晚间被人叫醒:“台候,那人醒了。”
雒灵对那个血晨没什么兴趣,便不下车了。有莘不破吩咐人到一品居给雒灵弄点吃的过来,才跟着禀告者来到篝火之旁。
这时候车城已经摆开,每架铜车上都点燃着一把火炬,车城中的空地上燃烧着三处篝火。进入沙漠以后,虽然没有树木干柴可用,但左招财却常常能在地底寻到一些可以燃烧的黑水充当燃料。
苍长老料想台首或者会有什么紧要话问血晨,因此传命商队各色人等都回自己所属的座车去。篝火旁边除了血晨,就只剩下有莘不破、芈压、徂徕季守和留听使唤的阿三。
血晨早在旁人口中知道自己是被陶函商队所救,见有莘不破走近,低着头,也不施礼,也不道谢,闷着声不说话。
“嘻嘻,”有莘不破笑道:“没想到血宗的高足也会被这样一片小小的沙漠困住。”
血晨哼了一声,道:“龙遭浅水,算我倒霉。”
芈压嗤了一声:“这人真没礼貌!人家救了你,谢字也不说一声。早知道水也不给你喝上一口!”
血晨咬紧了牙。道:“如果不是被那怪人缠住,耗了那么多力气,我会被这沙漠困住?”
徂徕季守道:“你又遇见我哥哥了?”
血晨冷冷道:“我头颅被看下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看着么?那家伙是你哥哥?嗯,你们的骨架倒有点像。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叫徂徕伯寇。你要报仇么?只怕不容易吧。”徂徕季守的本意是问他后来是否又遇上了徂徕伯寇,听了血晨的话才确信那个被徂徕伯寇砍下脑袋的人果然是他。
血晨哼了一声,冷然道:“你以为我真的输给他?我不想在无谓的事情上白耗力气罢了。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这片见鬼的沙漠!”
有莘不破笑嘻嘻道:“好了,你和天狼的事情我不想管。现在嘛……无论如何你是被我们救下来的,这笔帐怎么算?”
芈压听得大奇,胁恩图报,这根本不像有莘不破的行事风格嘛。
血晨脸上阴晴不定,好一会才说:“下次你落在我手上,我饶你三次不死。”
有莘不破一听放声大笑:“那不用,而且你也没这机会。被你这样的人惦记着我想想就难受,哪怕你是要来报恩我也觉得恶心,我们还是尽快把帐清了好。这样吧,”他指着阿三的断臂:“能帮忙接上吗?”
血晨看了一眼,道:“断掉的臂膀还在吗?要重生可比较麻烦。”
有莘不破目视阿三,阿三领悟到台首是在想办法要帮自己续上断臂,心中大喜,忙跑去把自己裹着黄泉之泥的断臂拿了过来。
血晨敲开泥壳,看了看说:“保存得倒不错。像刚刚斩下来的。”
有莘不破道:“你如果能帮他接上,我们之间就算两清了。”
血晨冷冷道:“鱼凫界北那次怎么算。”
有莘不破满不在乎地道:“那次另算。”
“好。”血晨阴着脸,“续臂不难。但我现在没力气做事。”
“要吃东西?”
“一壶酒,两壶清水,五人分量的食物。”
有莘不破吩咐阿三去准备,回头骂道:“吃这么多,小心撑死你!”
血晨也不回话,不一会阿三拿了粗粮酒水回来,他也不管好歹举起就倒,张口就吞,不经齿舌直下喉咙,不像是在吃东西,而像在往一口皮袋里装东西。一眨眼功夫全吃完了。
先前由于有莘不破的吩咐,苍长老只让人喂血晨少量的水,因此有莘不破再次见到他时他的面皮仍然十分干枯。但这时两壶水一落肚子,皮肤马上光润起来,变化快得连徂徕季守也感到吃惊。
血晨道:“再拿五壶水来。”
阿三道:“不是说只要两壶吗?”
“给他。”有莘不破说,“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缺水。”
五壶水下肚,若是常人非把肚子涨破不可,血晨的肚子却凸也不凸出一丁点来,但本来就光滑的皮肤却更显细腻了。
徂徕季守心道:“这样纤细的人,大西北只怕是一个也找不出来。只有中原那富饶得腐败的水土才能养出这样的家伙。”
血晨吃喝已毕,站起身来,右手拿起阿三的断臂,望断口处吐了一口唾沫。阿三怒道:“你干什么!”
血晨哪会回答他?左手探出,五指如刀,插入阿三的上臂,已经结疤的上臂登时血流如注。阿三痛得大声惨叫,连芈压都吓了一跳,就要动手,看看纹风不动的有莘不破,心知有异,才忍了下来。
阿三拼命挣扎,有莘不破喝道:“阿三!他在给你续臂!是男子汉的就忍住声别丢脸!”阿三这才咬住牙关,闭上眼睛任血晨作为。
血晨五根修长的手指不停游动,拨动着阿三两截手臂的经脉骨骼,突然右手一送,把断臂安了上去,咬破舌尖,喷在断臂接口上。那点血沿着接合处流动,所到之处,断臂自然吻合,结了一圈浅浅的疖子。
血晨冷冷道:“躺上三天就没事了,保证比原来的手更有力气。”
阿三点了点头,随即摔倒,原来是痛晕了过去。芈压叫来阿三的属下,把他扶回去休息。
“不错嘛。”有莘不破说,“你要是考虑去做巫医,保证生意兴隆。”
血晨冷冷道:“断臂已经接上,我们之间有怨无恩。你说话给我小心点。”
有莘不破笑道:“你的身体倒是恢复得蛮快的。不过别忘了这里还处在沙漠的中心,没有我们,你一个人没吃的没喝的,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同一个沙漠不可能第二次困住我。”血晨哼了一声,道:“至于吃喝,你们陶函商队的东西,我要拿就拿,你能怎样?”
芈压立刻充满了敌意:“你要抢?”
“是又怎么样?难道你们还拦得住我?”
有莘不破手按鬼王刀,笑道:“好极了!你肯动手最好。我正好拿你做个演习,积累点寻找元婴的经验,将来再对上血祖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血晨脸色一变:“你遇见过他了?”
“是又如何?”
血晨怒道:“不可能!如果你遇见过他,就不可能还活着!”
“呵呵,真是让你失望了。我确实遇见过他,不过现在也确实还没死。”
血晨对着有莘不破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疑惑道:“他肯放过你?”
“我承认我的确还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当时倒不见得是他手下留情,或许是当时周围的高人太多,他不敢下手。”
“高人?”血晨冷笑道:“在他面前,哪有什么高人会放在眼里……”突然想起什么,道:“有莘羖?”
“不许你的臭嘴提我舅公的名字!”有莘不破心中一阵黯然:“如果我舅公还在,嘿!小镜湖旁边只怕免不了一阵大战!”
“还在……难道有莘羖死了?可惜,可惜。”
有莘不破冷笑道:“我舅公谢世你可惜什么!难道凭你这两下三脚猫功夫还想向他老人家报仇不成?”
血晨冷笑道:“我当时不是他对手,不代表一辈子打不赢他。”
“呵!蛮有志气的嘛。成!我舅公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仇我揽过来了,你冲我来就好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放过你!不过……”血晨道:“你还不是我最想对付的人。”
有莘不破一怔,顺口问道:“那是谁?”
血晨微一迟疑,道:“是我家那个老头子。”
“你家那个老头子?难道你是说你师父血祖都雄虺?”
血晨却不像有莘不破那样维护长辈的尊严,道:“没错。我和他已经势不两立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你们血宗的事,我可真搞不懂。师徒两个闹别扭,有必要搞成这个样子么?”
血晨还未说话,辕门方向传来于公孺婴的声音道:“这是他们血宗的传统!”
有莘不破奇道:“传统?”
于公孺婴渐渐走近,在篝火旁坐下,对芈压道:“该轮到你去守辕门了。”
芈压道:“我想听听血宗的故事!”
“血门全是一些打打杀杀、冷酷无情的事情,没什么好听的。”
见芈压还不肯去,有莘不破道:“芈压你多大了,还缠着大人听故事?”
这一下子命中了芈压的死穴,他最怕人家说他小孩子气,灰溜溜往辕门跑去了。
于公孺婴继续道:“血宗有个数百年未曾失灵过的诅咒,不破你没听过么?”
有莘不破道:“没有。”
血晨则横了于公孺婴一眼,冷冷道:“你知道的倒真不少。”
于公孺婴淡淡一笑,继续道:“四大宗派都有各自的生命终极理想,以血宗而论,听说追求的乃是练成不老不死之身。”
有莘不破嗤之以鼻:“什么生命终极理想,不就是发长生不死的白人梦嘛!”
血晨冷笑道:“井底之蛙!”
有莘不破道:“若真的能够不老不死,那又不见第一代血祖活到现在!”
“不破你错了。”于公孺婴道,“至少你刚才这个反驳是不成立的。”
有莘不破一愣:“难道他们真能长生不死不成?”
于公孺婴道:“我本人不是很清楚。但听一些前辈说,理论上,血宗是能达到这一境界的。甚至已经有人达到过这样的境界。”
“理论上?”有莘不破知道于公孺婴口中说的前辈,很有可能是有穷饶乌一流的绝顶高人,当不至于信口开河。
于公孺婴道:“以肉身生命力之强而论,血宗完全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不过就算练成血门传说中的不死之身,也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死亡,而是说他们可以避免生命的自然终结。”
“生命的自然终结?”徂徕季守道:“就是说他们没有被杀的话,就能一直活下去?”
“对。”
有莘不破道:“现在这位血祖大概有十几代了吧?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怎么不见他们活下来?难不成他们个个都是死于非命不成?”
于公孺婴笑道:“给你说中了。不但是死于非命,而且每一代血祖都死在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手上!”
有莘不破又是一怔,不禁看了血晨一眼,突然对他刚才那句话有些明白了。
于公孺婴继续道:“据说当年血宗的创始人已经练成了不老不死之身,但就在接受诸门来贺的大典前夕,他被自己的弟子、后来的第二代血祖所杀。那晚到底为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外人无法得知。但许多年后,一个传说渐渐在江湖上传了开来。那就是第一代血祖在临终前发下一个大诅咒:诅咒自己的徒子徒孙,个个会被弟子所轼杀,血肉丧尽,尸骨无存!”
有莘不破听得心中一寒。心想血宗在四大宗中声名最恶劣果然不是偶然,连师徒传承的关系中都透着邪气。
于公孺婴道:“这个诅咒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数百年来,从没有一位血祖逃得过被弟子轼杀的命运。”
有莘不破道:“如果真有这样的诅咒,难道历代血祖就不会对自己的徒弟防着点么?”
于公孺婴笑道:“这就不清楚了。这个问题,或许你可以带上天山问问雠皇。”
血晨听得脸色大变:“你们……连雠皇大人的行踪都知道?”
有莘不破冷笑道:“哼!那有什么稀奇!”
血晨道:“你们既然知道他的来历,难道想见不出他的厉害?居然还敢去见他?你们是活腻了,还是自大到以为凭你们几个能对付得了我那位几乎已经天下无敌了的祖师爷?”
于公孺婴叹道:“其实我也不想去招惹他,不过为了救出同伴,只能去博一博了。”
血晨扫了他们一眼,突然大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少了一个!那个江离被雠皇大人抓走了,是不是?”
有莘不破怒道:“你笑什么笑!”
血晨笑道:“我笑你们异想天开!居然想从雠皇大人手里救人。且不说你们根本不可能斗得过他!就算你们有高人相助,这会子早就来不及了。那个太一宗的家伙多半早被丢进血池分解掉了。连渣都不会剩下一点来!”
有莘不破闻言全身剧震:“你说什么!”
第七关 剑道的秘密
“血池?”有莘不破道:“那是什么东西?”
血晨冷笑不语。于公孺婴的脸色则转为沉重:“是血宗修炼完美身躯的重要场所。”
“完美身躯?”
于公孺婴道:“每个人的身体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总有这样那样的一些缺陷。而血宗追求永恒生命的第一步,就是构建一个完美的身体。据说要完成这一步有两个途径:第一是通过自身的肉体再生,把死肉、死皮或一些有瑕疵的部位去掉,利用血宗的重生法门重生。但这个法子见效很慢,而且重生之后的器官或部位也不见得能达到理想状态,通常只是比原来好些。因此必须一次又一次地重生,才能渐渐接近完美身体的境界。单靠这一途径的修炼很慢,慢得几乎不可能在生命大限到来之前完成。不过,血宗还有第二个辅助的办法,那就是寻找理想的血肉来代替。”
徂徕季守心中一寒,道:“理想的血肉?难道是把别人……”
“没错,”于公孺婴道:“具体的方法我不懂,但基本的原理听说就是找到一个健康的人,放进血池中融解,再把需要的那部分转移到自己身上。比如血宗门人对自己的骨头不满意,见到不破你的骨头够硬朗,就会把你扔下血池,抽出你的骨头换到自己身上……”
有莘不破心中一寒,截口道:“行了行了!别比如了!”转头盯着血晨,打量着他那漂亮的皮肤,修长的身形,森然道:“你也干过这种事情,对么?”
血晨毫不畏惧,道:“那又怎样?”
有莘不破一听大怒。按照于公孺婴刚才所说的原理,那么血晨修炼到现在这具躯体,也不知已经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于公孺婴道:“不破,别冲动。真要动手他逃不了。嘿!血宗门下,没干过这事的只怕不多。”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随即心中涌出一阵恐惧:“那个雠皇……他把江离抓去,难道……”
于公孺婴叹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他敢!他要真敢碰江离一下,我一定把他剥皮拆骨,管他什么不死之身!”
血晨冷笑道:“大言不惭!”
有莘不破知道血池之事以后,更不愿和他再打交道,手按鬼王刀,就要动手。于公孺婴道:“不破,等等。”整个陶函商队能够阻止暴怒中的有莘不破的,除了江离就只有于公孺婴了。
于公孺婴道:“你体力只怕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到现在还留在这里,想来是有些打算的。你是想和我们做什么交易么?”
血晨犹豫了一下,道:“本来有过这样的打算。”
于公孺婴道:“说来听听。”
血晨冷笑道:“现在已经没这个打算了,不说也罢。”
“你倒也有几分脾气。”于公孺婴笑道:“你想和我们联手对付都雄虺,是不是?”
血晨冷冷道:“你既然听说过那个诅咒,那你就应该明白,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杀得死他,那个人就一定是我!”
“是吗?”有莘不破冷笑道:“那你就去杀啊!我们不会跟你抢的!”
血晨冷笑不语。
有莘不破对于公孺婴道:“我说什么也不会和这个家伙联手!你别拦着我,我这就宰了这个家伙!”
于公孺婴道:“你不想救江离了?”
有莘不破动作一顿,道:“就算是江离在他也绝不会同意和这样猥琐的家伙合作!再说,你认为这样一个人渣真能帮到我们什么?”
“谁说我要跟他合作了?”于公孺婴转头对血晨道:“血祖的事情,我们暂时不担心,因此对联手对付他没兴趣。不过我们也许可以交换一点信息。”
血晨道:“信息?”
于公孺婴道:“血祖在西陲露过两次面,因此我们知道一些你应该还不知道的东西。而我们对雠皇却一无所知。”
血晨道:“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是真是假。”
于公孺婴脸色一沉,道:“你既然怀疑我,就请便吧。”
血晨迟疑道:“好吧,有穷饶乌的传人,想来不会说假话。你先说。”
于公孺婴斜眼一瞥,似乎因这两句话便把血晨看低了三分,道:“第一,雠皇的使者两度在西南的雪原出现,因此你师父知道雠皇还活着的可能性很高;第二,四大宗师中除了你师父以外,还有两位曾在雪原出现过,现在你师父很可能被其中的一位牵制住。”
血晨心中琢磨着于公孺婴这两句话,觉得可信度很高,便道:“那我也告诉你们两件事情。”模仿于公孺婴的说话方式道:“第一,几十年前我祖师爷遭到暗算,尸骨无存,但他的元婴却未被完全消灭;第二,他这些年一直蛰伏不出,很可能就是因为他还没有造出一具完美的身体。”
徂徕季守续道:“第三,你发现自己已经被你师父所猜忌,所以才打算前往天上,想利用你祖师爷的力量来对付你师父。”
血晨脸色一变,有莘不破大笑道:“没出息的家伙!在这里杀你,污了我们车城的地方。滚!既然你要投靠雠皇,我们就在天山上再见分晓!”
血晨看看有莘不破,又看看于公孺婴,心中没有胜算,话也不丢下一句,隐入黑暗中。
血晨一走,有莘不破怒色转为忧色。
于公孺婴道:“别太在意血晨的话。雠皇把江离放进血池血解的机会不大。”
“哦?”
于公孺婴道:“你是见过都雄虺的,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体质?”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于公孺婴道:“我没见过他,但从感应到的气势推想,他一定是那种筋骨紧凑中暗藏强横的类型。”
有莘不破道:“不错。十分雄壮!”
于公孺婴道:“由都雄虺可以推想,雠皇所要的身体应该也有相似的特性。江离一向偏向于调精养神,他的身体对雠皇来说只怕太脆了。而留着江离性命的话,也许有更好的用途。”
有莘不破一点便透:“你是说他会拿江离来跟他师父谈条件!”
“对!”于公孺婴道:“此外,四大宗派还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
“什么传统?”
“那就是一般情况下,宗师们都不会介入下一代的斗争之中。”于公孺婴笑道:“所以有朝一日,如果江离和雒灵动手,我敢打赌,就算雒灵的师父在场也绝不会帮忙的。反之亦然。因此宗师们主动向别的门派的小辈出手的情况很少见。雠皇比江离高出两辈,如果在江离受伤的情况下对他不利,会惹来耻笑的。何况,如果我所料不差,雠皇重造身体的材料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缺江离这一块嫩肉。”
“不错!”接话的居然是徂徕季守:“应该早就够了。”
有莘不破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徂徕季守苦笑道:“如果我们猜得不错的话,那这个流传了数十年的剑道传说,也许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谎言?”有莘不破脑中灵光一闪:“你们是说,所谓血剑的存在,其实是雠皇用来吸引天下剑客蜂拥而至的谎言?”
于公孺婴道:“据说,在蛮南有一种异术,是把许多毒虫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把剩下来那条最毒最强壮的炼成毒虫。雠皇被徒弟害得尸骨无存,远避天山。但天山一带地广人稀,哪里去找那么多体质上乘的人来给他重造身体?”
有莘不破接着道:“于是他散布了这个谎言,把天下剑客都吸引到这个地方来,从中挑选适合的身体诱入血池血解,以此重生!”
徂徕季守叹道:“只怕真是这样的。没想到……没想到我们兄弟毕生追寻血剑的结果,竟然是找到了一个谎言。”
于公孺婴却道:“雠皇确实很可能利用了血剑传说。但血剑宗的传说未必全是假的。退一步讲,就算传说中的血剑根本就不存在,你们的努力也不会因为这是个谎言而白白浪费!天狗,还记得在我们刚见面时你所说的话吗?”
徂徕季守精神一振,笑道:“不错。真正的剑客在这剑道上所寻找的根本不是血剑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剑道颠峰!”
※※※
血晨走出陶函从车城之后,意外地发现原本荒凉的沙漠竟然出现一条向西延伸过去的绿色植物线。他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但把其中一截仙人掌撕了下来放在口中咀嚼,汁水黏稠,这才知道都是真的。
为什么会这样?血晨没有多想,沿着这道绿色向西边奔去,累了便卧倒在路旁,渴了便挖些仙人掌充饥。他对这生长不易的生命全无半点爱护之心,往往连根拔起,咀嚼不完便随手丢在地上。如此不知走了多久,天山已在眼前。然而如何寻找神秘的雠皇呢?
天山横亘数千里,广袤、壮美而荒凉。这天血晨在一片山坡草地上正感无着手处,依着感觉乱逛,蓦地瞥见草地上两个人影,似乎正在歇息。血晨心中大喜,迎了上去。走近一看,只见那两人一个全身包在一团灰衣之中,不但看不清面目,连身材也瞧不清楚,另一个却是一个短发少女。血晨还没开口打听,那短发少女扫了他一眼,对那灰衣人说:“主人,这男人的身体不错。”
那灰衣人动也不动,道:“这家伙没用!全身都是二手货。”呻吟沙哑,听不出年龄,只知是个男人。
血晨听了这句话却心头大震,马上意识到这一男一女都绝非常人!
那短发少女道:“主人,我们继续上路吧。这个家伙,要不要宰了?”
灰衣人道:“不必理会他,由得他去!”站起身来。
血晨哼了一声,拦在两人身前。那少女笑道:“主人,这人要送死哩。”
灰衣人还没说话,血晨喝道:“你们两个什么人!敢在少爷面前撒野!”
少女笑了笑,左手抬起,灰衣人忽然道:“且慢动手。”转身对血晨道:“小伙子,你从夏都来?”他虽然面对着血晨,但血晨还是看不清他的面目。
血晨道:“没错!”
灰衣人道:“来天山做什么?”
血晨心中一阵迟疑,他找上这两人本有问路的意思,但真要问时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加上眼前这两人来历奇特,心中起了忌惮,更不愿意轻易透露自己的意图。
灰衣人见他没回答,问道:“你是来找血剑,还是来找血池?”
血晨心头一震,道:“你到底是谁?”
灰衣人嘿嘿笑了两声,道:“你是都雄虺的徒弟吧?”
血晨被人三言两语窥破来历,然而他却始终看不破这灰衣人的深浅,心头又是一震。
那少女忽然插口说:“主人,既然这家伙的身体没用,跟他讲那么多干什么。把他杀了喂鸟吧。”
血晨将这两人前后的话一串,脑中灵光一闪,道:“你们也是血宗门下!”
少女咯咯一笑,不答他的话,灰衣人却笑道:“错了,错了。我怎么会是‘血宗门下’?我是血宗的老祖宗!”
血晨一听大吃一惊!他来天山要寻找的就是上代血祖雠皇,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但他却万难相信会这么容易,冷笑道:“你敢自称自己是雠皇大人!哼!”
“哼是什么意思啊?”
血晨道:“雠皇大人是我太师父!我绝不容许别人顶着他老人家的招牌在外边招摇撞骗!如果你今天不能证明自己就是,我绝不放过你!”他这样子说话,其实已经信了两分。
灰衣人对他色厉内荏的威胁毫不理会,转头对少女叹道:“这家伙没眼光、没见识、没根骨、没志气,都雄虺怎么这么没眼光?收这样的徒弟。嗯,是了,他是害怕那个诅咒!压根儿就没打算收嫡传的弟子。”
血晨听他道破血祖和自己间的关系,心下更惊,对灰衣人的身份又信了两分,躬身道:“请前辈恕罪,晚辈从未见过太师父,所以不得不谨慎。若前辈能一显神通,令晚辈心悦诚服,晚辈自当鞍前马后,以供驱策。”
少女笑道:“威胁不行,改拍马匹了。主人,这家伙我瞧着恶心,还是宰了吧。”
灰衣人笑道:“不急。”对血晨道:“你要到血池,想来是要找办法对付都雄虺了。”
血晨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是。”
“很好。”灰衣人道:“天山有一颗‘贪吃果’,是上一次昆仑大开的时候,我渡过弱水带回来的,三十年前用第一次复活后的残余精血作土壤,种在天山某处。你去寻来,若找得到,便算是有缘人,我便教你怎么对付都雄虺。”
血晨听他的语气、气派、见识都像极了传说中的祖师爷,又听他说出“第一次复活”的话来,血宗元婴复活乃是门中的不传之秘,这灰衣人居然能够道破,心中又多信了两分。当下道:“前辈所说的贪吃果,不知生在何处?有何特征?”
灰衣人一笑,那少女冷笑道:“要不要我去择了来送到你手上啊?”
血晨脸上一红,灰衣人笑道:“羽儿,送他一程吧。”
少女道:“是。”手一挥,一股龙卷风拔地而起。血晨一个不防,被这股强大的龙卷风卷入天山群峰之间。
灰衣人道:“你这风起得恁大了。陶函商队离此已经不远,此时只怕已经见到了。”
“怕什么!主人!来一个拿一个,来两个拿一双。”
灰衣人道:“我只因尚未找到一副好骨架作根基,所以迟迟不肯完成最后的复活。现在这个身体不过是一个临时的宿体,要拿住那几个小伙子,只怕不容易。”
“何必主人动手!”少女道:“羽儿一个人便足够了。”
“哈哈哈……”灰衣人道:“你自负得太过了。别人不说,光是被你拿住的那个江离,根基就绝不在你之下。当时他要不是召唤大椿精力耗尽,你未必能胜过他!”
那少女却似乎不服,只是不敢和灰衣人抗辩。
灰衣人又道:“江离这小子真的很不错,申眉寿有这样的徒孙,运气啊!如果这小子能活下来的话,将来成就只怕还在申眉寿之上。你别看这小子斯斯文文的,其实骨子里傲气得很!但他言语间对自己的朋友那么推重,莫非那几个人也有和他相捋的资质?”
少女道:“我可看不出这几个人如何了得,羽儿这点能耐,他们遇见了我还不是束手就擒?”
灰衣人“嘿”了一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那几个年轻人个个大有来头!那个手持日月弓的小伙子,多半是后羿的隔代传人。被你打的奄奄一息的多半是桑鬲(读里)的孙子或重孙。不过我最有兴趣的还是那个召唤出玄鸟的小子!嘿!契的后人,个个都不是凡品啊!我所要的绝世根骨,多半就在这三人之中了。”
少女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把他们全部拿下,主人你再慢慢挑选。”
灰衣人一笑道:“你胃口太大了。我这次来是来相相货色。要是会被你一网打尽,那这几个小子就不值得我如此期待了。你这次只要能诱得他们都出手就行。擒拿的事情,我自有主张。”
少女不敢违拗,点头答应。
第八关 风之少女
陶函商队停了下来,因为于公孺婴望见了那龙卷风。
“就是那风把江离卷走的?”有莘不破问。
于公孺婴点了点头。
“好像离我们不是很远。”芈压说。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
“停车!布阵!”三十六铜车首位环接,布成车城。
“不破哥哥!”芈压说,“我们这就去把那个袭击江离哥哥的家伙捉回来!”
“用不着!”于公孺婴道,“好好等着吧。很快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陶函商队的车城仿佛凝固在黄沙戈壁间,辕门向西,远望天山的积雪。申时末停车,酉时初阵成,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月亮退隐,太阳出山……整整一天过去了,芈压已经在辕门外等得睡着了,到处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于公孺婴看来却一点也不着急。
芈压等得烦了,叫嚷道:“不破哥哥!那个家伙一定是怕了我们,不敢来。还是我们去找她吧!”
有莘不破跃跃欲试,但看了看辕门内的于公孺婴,他正划地为棋,向徂徕季守请教据说传自另一个文明的棋术。“等一等吧。”有莘不破说。
“要是给她跑了怎么办?”
有莘不破还没回答,一阵沙尘扑面而来,打了他和芈压一脸,把于公孺婴划好的棋盘也盖住了。于公孺婴倒拖落日弓,又划了一个棋盘。
有莘不破赞道:“好风!只怕要来了。”
“没错,真的是她。”
好熟悉的声音啊!有莘不破一回头,一个人怔怔地望着西边发呆,脸色苍白形容销售,正是多日来作茧自缚的桑谷隽!芈压欢呼一声,有莘不破也是心中激动,道:“小隽,终于醒了!”
桑谷隽向他作了一个要吐的表情:“别恶心!我告诉过你不要这样叫我!”随即恢复了那脸痴痴的神情。“嗯,我睡了多久了?”
“好久咯!”芈压说:“我们越过群群重山,现在在剑道上。看——那就是天山了!应该不远了。”
“剑道?”桑谷隽道:“那水族的事情……”
“解决了。”有莘不破道:“虽然留下了一些手尾。”
“手尾?”
“嗯。”有莘不破道:“后来弄得糊里糊涂的,只怕中下游还是免不了一场水灾,但应该不会很严重。唉,最麻烦的是,江离给抓住了。”
“什么!”桑谷隽一震,有莘不破道:“当时我们离得远了,都没看清楚,只知道那抓走江离的人是个控风的人,似乎是个少女。”
桑谷隽又是一震,叹了一口气道:“是她,真的是她。”
有莘不破道:“谁?把你打伤的人?”见他点点头,有莘不破骂道:“桑小子你也太窝囊了。打了败仗也就算了,怎么连对方的力气也没耗掉多少!从孺婴老大的转述看来,那人对付江离的时候简直还是个生力!嘿!还是个女人!”
桑谷隽这次出奇的没有还口,只是说:“她叫燕其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