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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宫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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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天山剑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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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关 天狗传警
    “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剑道……”
    天下三十六商队之一、陶函商队的台首有莘不破一脚迈出铜车“松抱”,踏在干燥的黄沙上。一直生活在东部的他,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沙漠。
    陶函商队溯大江上行,在西部边垂成功阻止了水族企图水漫天下的妄想。但在那次战役中商队的重要成员、蚕从王子桑谷隽身受重伤,台首有莘不破为了召唤玄鸟凤凰过度透支生命之源而虚脱,两人的身体至今都还没有恢复。而商队另一位重要首领、太一宗的正统继承者江离更在混战中被上代血祖雠皇的使者燕其羽所擒。为了救回江离,陶函商队越过重重高山,来到了这指向天山的剑道。
    陶函商队前台首之子、目前支撑着整个商队大局的于公孺婴传下命令,整顿刚刚从陶函之海走出来的铜车队列。陶函商队至宝、具有强大空间容纳能力的陶函之海经过这次长时间使用以后也开始变得暗淡无光。
    一直活跃于东南诸州的陶函勇士们大都没有见过这样空旷荒凉的大漠!陶函南部的大荒原虽然号称“荒原”,其实仍生存着各种各样的妖怪蛇虫。然而眼前的大漠却是真正的旷远,黄沙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肉眼可见的天地交接处。没有人烟,没有林木,一眼望去只有零零落落的几点绿色点缀着覆盖着大地的黄沙。在可怕的荒凉中,有一条不知是什么年代、由什么人踩出来的小道指向西方。
    “听说,那个传说中的血剑宗就是沿着这条小路走过去的,是不是真的啊?”季连城的少城主、十六岁的芈压问有莘不破。
    “血剑宗……”听到这个传奇的名字,有莘不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条剑道发呆。
    “应该是真的。”回答芈压的是陶函四长老中的苍长老,“有人说,血剑宗是为了逃避天下人的谴责;也有人说是由于这个世界的剑术他已经完全掌握,所以他要去寻找另一个文明中心,寻找一种全新的剑术;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西边走去。不过他西去的这一路上,遇到了无数人神妖兽的阻截,但却没有任何生命能够抵挡他一剑挥出的光芒。这条荒漠中的路,据说是血剑宗最后的战场,所以神州的人才把它称之为‘剑道’。”
    “是这样吗?怎么我听说的不是这样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地底发出。
    “谁!”于公孺婴警惕地喝道。神州大地见闻稍广的人无不听说过:这条剑道是天底下最凶险莫测的地方之一!一踏入这里,陶函商队上下数百人没有一个敢有半分大意。
    “哼哼,现在才发现么。”一个人从沙堆里冒了出来,年纪似乎不大,带着一顶缺了一角的皮帽,帽子下面遮住了额头,额头下是一双连死神也蔑视的眼睛,一脸七纵八横的刀疤,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一柄生锈了的剑。“如果我有想对你们下手的话,只怕你们这支队伍已经损失惨重了吧。”
    于公孺婴冷笑道:“那也未必。”
    不等陌生人回答,有莘不破接口说:“但是你既然这样说,想来是没有敌意的了。”看了看他背上的剑,赞道:“好剑!”
    “哦?一把破剑,好在哪里?”对于有莘不破这句话,来人似乎微感诧异。
    “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莘不破说:“它应该饮过不少鲜血吧。”
    “哈哈哈哈……”那人狂笑起来,“是饮过不少人的血,不过不是别人的,全是我自己的。”
    芈压奇道:“自己的?”
    那人笑道:“我是个最没出息的剑客,一生没赢过一次,这柄剑虽然饮过血,但都是别人刺伤我以后溅上去的。”
    有莘不破道:“我虽然不是剑客,却仍能感觉得到这柄剑盘绕着非同小可的血气!这柄剑所吸食的血量,只怕比你现在身上流着的还多!如果沾在上面的全是你一个人的血,而你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死,那么你绝不是一个没出息的剑客,而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剑士。”
    “身经百战?嘿,那倒是真的。”来人笑了,扯动脸颊上的刀疤,这笑容便带着三分寒酷。
    有莘不破道:“你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口很干吧?要不要上车来喝点水?”
    一见有莘不破邀请这来历不明的剑客,苍长老心头一阵不悦。如今的陶函商队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三大首领或被擒、或昏迷、或丧失战斗力!虽然在商队前任台首于公之斯去世后的那段时间里商队也同样疲弱,但那时候却没有像现在这样,面临一个随时会杀出来绝世大魔头雠皇!在这个时候,有莘不破竟然还改不了轻率的毛病!不过现在的有莘不破已经不是当初的有莘不破了,他在商队中已经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威信,作为四大元老之首的苍长老也不敢轻易驳他的话。
    幸好那个剑客并没有答应的意思,他没有直接回答有莘不破的话,反而问道:“你们是商队吧?”
    “嗯。”
    “要去哪里?”
    “天山吧。”有莘不破说。
    “天山?天山附近可没什么可以做生意的地方。”怪客说,“就算有一些小绿洲,也绝对请不动你们这么大的商队。”
    苍长老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人太多事了,但有莘不破却仍很礼貌地回答他:“有一个朋友在那里,我们要去接他。”
    “那我劝你们还是打消主意的好。”
    “为什么?”
    那剑客指着前方说:“按你们现在的前进速度,在十天之后就会到达那个禁地。”
    “禁地?”
    “对。大漠的禁区!谁也越不过去的禁区。”陌生的剑客说,“从三年前的中秋之夜开始到现在,妄图穿越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可惜,”有莘不破说,“我们不得不过去。我们的朋友还在天山等着我们呢。”
    “我就知道。”剑客说,“在你们之前,我已经劝过一百个人了。结果……”
    芈压抢道:“结果怎么样?”
    “结果他们都像你们一样,固执地走下去。”
    “后来呢?”
    “如果你们不愿回头,到那里就知道了。”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要走。
    有莘不破提声叫道:“等等。”
    “哦,”剑客回过头来,“改变主意了?”
    “不是,我是想请教你两个问题。”
    “说说看。”
    “第一,刚才我们长老说起这条剑道命名的缘由,你却说不是这样的。请问你听到的又是怎么样的?”
    “我说听到的?”那人目视西方,神情肃穆地说:“我听到的那个关于剑道命名的缘由,据说不是因为血剑宗,而是因为那些追随血剑宗而来的后来人。我听人说,这条小路之所以称之为剑道,是因为它是学剑之人的试炼场!”
    “试炼场?”
    “嗯。”那人抚摸了一下背上那柄破剑,道:“至高无上的血剑宗所达到的境界,是天下所有学剑之人的目标。据说他当年就是沿着这条道路,一直走到天山,并在那里长眠。”
    长眠?难道血剑宗已经死了?这个问题没人问出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关于血剑宗的一切仿佛永远只有传说而没有答案。
    “你们难道没有听过那个传说么?天山的某处,埋藏着血剑宗的血剑。谁能找到那柄血剑,谁就能得到他无上的剑法和至高的荣誉!”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说:“无稽之谈罢了!”
    陌生剑客道:“但天下间却有千千万万的武人相信这个传说。”
    有莘不破道:“你呢?你信不信?”
    “信!”陌生剑客说得很严肃。
    “所以你走上了这条剑道,希望能找到他的血剑,得到他的绝代剑法?”
    这一次陌生剑客的答案却令人有些意外:“不是。我来这里,是想阻止某个人得到它!”他望向还远在视线之外的天山:“被这个传说引来的人有千千万万,但每个人的愿望都不大相同。这数十年来,无数学剑之人踏上这条道路,追寻着血剑宗的足迹去寻找血剑。有的为情而来,结果把自己和情人一起埋葬在这个地方;有的为仇而来,结果连自己也毁灭在这条剑道上,引发了新的仇恨;还有的为了名誉,或者财富……”
    “财富?”苍长老诧异道:“这个沙漠有什么财富可言?”
    “当然有!文人穷,武者富,来到这里的人有很多都是腰缠万贯,甚至有人像你们一样,带着成群成队的人来寻剑。这些人倒下以后,他们的财富却不会跟着他们上天堂或下地狱。所以这片沙漠在短短的时间里集聚了超乎想象的财富。到后来踏入剑道的,大半不再是纯粹的寻剑人。他们为了财富,为了名誉,为了情仇,或者仅仅为了让自己找到血剑的机会就会大一点,开始在这个地方展开充满血腥的杀戮。在他们中也有所谓的真正的剑客,在这条剑道寻找血剑宗的那份孤独与快感。然而他们中的有些人,到后来也异化了。血剑还没有出世,这条路已经铺满了尸体。”
    芈压道:“这些人也太愚蠢了,为什么不先同心协力找到血剑再拼个你死我活呢?”
    那人笑道:“哈哈,你不曾经历过那段岁月,你不会懂的。或许,来到这里的人全都被一种奇怪的天命绕了进去,不能自拔!”
    “天命?”
    “我也只能这样看待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了。”陌生剑客说,“话好像扯得太远了。总之,当天山脚下汇聚了来自九州万国的剑客之后,能够走过这条道路,穿过沙漠抵达天山再回来,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所以我刚才才说,这里是学剑者的试炼场!这也正是这条道路被人誉为剑道原因。”一阵风夹着沙尘吹过,这种风沙数十年来不知淹没了多少寻剑人的足迹。“如果你们仅仅是商人,那我再劝你们一次,回头吧。无论是什么样的人,踏上这条剑道都会被寻剑人视为猎物——炼剑用的猎物。”
    有莘不破道:“这一路上大概会有多少个寻剑人?”他的语气中竟然隐隐透出一点兴奋,仿佛完全忘记了他的功力只剩下不到三成。
    “一两个吧。”
    “一两个!”几个人齐声惊呼。
    “本来有很多的。现在……全被一个人杀光了。”
    众人一听又吓了一大跳。
    “由于有那个人的存在,近几年敢走上剑道的人已经不多了。所以我在这里守了三年了,也只遇到一百个人。”
    有莘不破问道:“那人是谁?”
    “他以山为姓,叫徂徕伯寇。”
    于公孺婴目光一闪:“天狼徂徕伯寇?”
    “没想到你听过他的名字。”剑客说,“不过他已经不是中原人知道的那个天狼徂徕伯寇了。好了,今天我说的话太多了。这位小哥刚才好像还有第二个问题,希望不像第一个问题那么麻烦。”
    有莘不破笑道:“我的第二个问题很简单: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嗯,我先介绍自己:我叫有莘不破。”
    那人嘿了一声,道:“我叫什么名字?前面那一百个人,只会问‘你到底是谁’。”
    有莘不破眨了一下眼睛:“身份很重要么?我现在只想问问你现在的名字,称呼起来方便。说不定我们以后会成为朋友。”
    “朋友?”这个来得突兀的剑客放声大笑,迈步走入风沙之中。
    有莘不破高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叫——徂——徕——季——守!”他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风沙之中,声音才远远逆风传来:“天——狗·徂——徕——季——守……”
    “天狼徂徕伯寇,天狗徂徕季守,名字听起来倒像是两兄弟,老大,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人远去之后,有莘不破问于公孺婴。
    “天狼徂徕伯寇是西北一带流星一闪般的一个剑客,在短短几个月间声名鹊起,被誉为年轻一代的剑术奇才,但成名不到一年就失踪了,原来他来了剑道。但那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初出道的时候偶尔听人提起,具体情况却不清楚。至于这个天狗徂徕季守则从来都没听过。”
    有莘不破目视苍昊旻上四位长老,四长老都摇了摇头。有莘不破叹道:“如果连孺婴老大和四位长老都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只怕商队再没有人知道了。只是不知道那杀尽剑道寻剑人的徂徕伯寇本事如何。”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道:“如果是在水族一役之前,管他有多厉害这剑道我们都照走不误!现在却有点麻烦。”
    “放心。”有莘不破鼓起上臂肌肉笑道:“打起架来,我至少能照顾自己。再说还有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血剑宗,我就不信还有谁的剑能快过你的日月弓!”
    于公孺婴嘿了一声,却不说什么。
    “对了,雒灵哪里去了,从踏进这片沙漠以后就不见她。”
    于公孺婴道:“她在清理骸骨。”
    “骸骨?”
    “嗯,丢弃在路边的几具骸骨。她带着阿三等几个人埋葬去了。”
    有莘不破想起了雒灵在大镜湖人门后面为那具差点被自己打碎的骸骨祷祝的情景,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蛮有爱心的嘛。”
    “可是我却觉得她对死人的爱心多过比对生人的重视。”于公孺婴说,“希望这只是我胡思乱想。”
    芈压笑道:“孺婴哥哥是不是幻想无所谓,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就算雒灵姐姐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也会把我们的不破大哥放在心头的!”
    ※※※
    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陶函四长老都清楚:就算没有其他缘故,天狗·徂徕季守的那一番话也不可能动摇有莘不破继续前进的决心。更何况,无论对商队还是对有莘不破来说都极为重要的江离还在前方等待他们去救援。
    雒灵回到铜车松抱以后,陶函商队继续上路。于公孺婴的座车“鹰眼”领头,有莘不破和雒灵所在的“松抱”居中,芈压的一品居断后。力可拔山的山牛拉着万斤铜车奔跑如飞,横亘的雪峰渐行渐远。三天以后,再回头终于连雪山也看不见了。前后左右,都只有莽莽黄沙,如果不是有能感应到江离所在的七香车在前方带路,只怕他们早已迷失了方向。
    传说中剑道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道路——如果那所谓的剑道真的存在的话,那也仅仅是偶尔暴露在黄沙中的骸骨和断剑残刀所连接起来的一条看不见的虚线。
    到了第五天,陶函商队开始缺水。幸好有精通地行之术的左招财、右进宝在,在离开商队驻留地三十里外的找到了一条深藏数十丈的地下河。商队为了补充食水整整耽搁了一天才继续前行。
    “唉。要是江离还在,或者桑谷隽醒转就好了。”但现在不但江离生死未卜,桑谷隽也一直没有醒过来。团住桑谷隽的蚕茧越来越大,把整个石车“无碍”塞得满满地。幸好蚕茧三四天前就不再长大,否则有莘不破等人就只能想办法把它弄出来放在车顶了。于公孺婴见了这情况说:“看来桑谷隽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随时会破茧而出。不破,你的功力恢复了几成?”
    有莘不破叹了口气,道:“五六成吧。唉,没想到这次会恢复得这么慢,以前我被狍鸮的胃液泡得骨头都软了,也只用了两天就恢复过来。”
    于公孺婴道:“别叹气。恢复得慢说不定是好事。等你完全恢复过来,也许能体验到以前所未能达到的境界。”
    有莘不破眉头一轩,心情登时好转:“要是伤势大好以后能随时请出凤凰来,那就,哈哈……”
    “切!”有莘不破这妄想连芈压也知道不可能。
    再走四天,于公孺婴计算着一路来的行程,猜想天狗·徂徕季守所说的那个大漠禁区应该会在这一两天内到达,建议把商队停一停。
    “不!”有莘不破反对说,“只要能保证见到雠皇时我和桑谷隽都恢复过来就好!我不想因为别的事情耽误商队的行程!迟一天江离就多一分危险。有你和雒灵,嗯,和芈压在,我不相信会对付不了那个什么天狼!”
    芈压也极力赞成,雒灵自然也不会没什么意见。于是于公孺婴传下令去,命商队上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务必做到步步小心。
    一夜无事,第二天再次出发,走到第二日中午,一直安静的雒灵突然站起,冲了出去,向龙抓秃鹰示意,龙抓秃鹰三声啼叫,全队闻警停止前进,三十六辆铜车首尾相接,围成车城。
    有莘不破问道:“怎么了?”
    雒灵指了指地下。有莘不破道:“地下有埋伏?”雒灵却摇了摇头。于公孺婴也已经赶到,道:“雒灵既然有感应,下面多半有古怪,挖吧。”
    第二关 百鬼之祭
    黄沙底下,竟然挖出九十九具尸骨!
    于公孺婴道:“这些人,个个都是高手!”
    芈压道:“高手?”
    有莘不破道:“你掂掂这根骨头的重量!”
    芈压接过来,有些吃惊地说:“好重。”
    有莘不破道:“你再试试这根。”
    “咦!好轻!但也很坚韧!”
    于公孺婴道:“这些人的骨头个个都有各自的特点,或厚重,或轻薄,或刚硬,或柔韧,从这些骨头我们可以想见:这些人的身体在生前都经过千锤百炼!”
    “但是他们却都死在这个地方。”
    “嗯。”于公孺婴道,“这些尸体并不是被集中起来埋葬,而是毫无秩序地散落在这数十步方圆之内!从他们出土的姿势看来,埋葬他们的不是杀他们的人,而是风沙。所以,这里……”
    有莘不破接口道:“所以这里不是一个弃尸地!而是一个战场!凶手杀了他们之后根本没有埋葬他们的意思,甚至是有意把他们丢在这里向后来者示威!如果徂徕季守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杀人的凶手很可能会随时出现在这一带!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天狼·徂徕伯寇!”他抚摸了一下其中一根骨头的伤口,道:“好剑法,不过我还对付得了。”
    芈压道:“可不破哥哥你的功力还没恢复!”
    “现在的我也对付得了!”
    “未必!”于公孺婴道:“这些伤口所显现出来的风格十分相似,但水准却参差不一,可见杀他们的那个人在不断进步着,而且进步得很快!如果我们想推测出和杀人者最接近的剑法层次,那就得把这些尸骨的伤口都细细检查一遍,把那具‘最后的尸骨’找出来。”
    “切!”有莘不破转过头去,把手上的骨头扔了。
    芈压道:“不破哥哥你不打算逐个查看吗?”
    有莘不破反问道:“你认为我会干这样的事情?”摸了摸鬼王刀:“管他是谁,一个旋风斩卷起,再全力一击,解决了!”
    芈压道:“孺婴哥哥,你呢?”
    于公孺婴轻轻把骨头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我没这个必要。”
    ※※※
    于公孺婴和有莘不破检查尸骨的时候,雒灵正带领人把挖出来的尸骨一件件地收拾起来。尸骨的伤口所体现出来的剑术造诣她不是看不出来,但她对这一点却完全没兴趣,她的注意力,全放在盘绕着尸骨的重重怨念上。这九十九具尸骨的怨念集合在一起,足以造成一个威力巨大的灵场,让走进这个地域方圆十里的人产生严重的幻觉而不能自拔,直到丧失对生命的希望。陶函商队之所以走到这里却没有发生这种状况,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商队里几乎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而另一方面也是由于陶函几个首领本身太强,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散发出来的气势已足以盖住这个地方的森严鬼气,令魑魅魍魉闻风退避。
    黄沙泥土中,有一些零碎的骨头散在各处,但雒灵总能为它们找到主骨架。雒灵做的事情有莘不破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反而是芈压跟在她身边帮忙。
    一直忙到傍晚,九十九具尸骨终于都整理齐了,被摆放在车城中央,围拢起来。
    “你要干嘛?”
    有莘不破问。雒灵没表示什么,只是闭起眼睛,双手合十。有莘不破突然感到雒灵身上散发出一种肃穆的气息,这种气息他也曾在江离身上感应到过。在几个伙伴当中,无论是阅历最深的于公孺婴,还是精通法术的桑谷隽,都不曾有过这样悲悯的情怀。
    “你要超度他们么?”
    雒灵点了点头。
    用过晚饭,陶函商队的人围拢起来,一起唱起了祷祝之歌。人群的中心,雒灵跳起了巫舞。在歌声中,在舞蹈中,尸骨一具具无火自燃,一点点幽幽的绿光随风而上,化成灰烬,散落在沙漠戈壁间。
    九十九具尸骨化尽,一个声音在祷祝歌声中叹息道:“好平和啊。其实,我有必要这么执着么?”
    一个人站了起来,失神地向仍在舞蹈中的雒灵走去。竟然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啊!徂徕季守!是你啊!”有莘不破招呼道:“看舞蹈不用凑那么近,过来这边,我请你喝酒。”
    于公孺婴却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事情,脸色微微一变。他心神微分,一股杀气陡然欺近,一道剑气刺破黄沙,向众人卷来。有莘不破、芈压一起跳起,雒灵停下了舞蹈,徂徕季守也回过神来。
    “铮”一声响,于公孺婴羽箭已发,打断了那道剑气,然而还是迟了一步,阿三一声惨叫,右手已经和他的上臂分家。
    一道人影倏忽退去,于公孺婴喝道:“留下!”箭去如流星,又是一声铮然促响,羽箭落地,那人影已经消失在车城之外。
    徂徕季守怔怔看着于公孺婴,道:“好箭法。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比他的剑气更快的速度!”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道:“比他快吗?若真如此,我的下属就不会受伤,他也逃不掉了。”
    徂徕季守微笑道:“箭和剑毕竟还是不同的。近身攻防来说还是剑要高出一筹的。”
    芈压要追,却被有莘不破拉住。
    早有专人拿来药物帮阿三包扎伤口,苍长老拿起断臂,叹了口气。
    有莘不破道:“阿三,对不起,是我的疏忽,累你受伤!”
    阿三痛得冷汗直下,但还是忍住痛道:“台候……是……是阿三自己学艺不精。”
    于公孺婴道:“把断臂好好保存,等桑谷隽醒来或找到江离以后,他们也许会有没有办法把手续上去。”
    苍长老道:“怎么保存?”
    桑家将领左招财道:“我家王子还留下一些黄泉之泥,裹住断手,可以保证肌肉半年不坏。”
    自从紫蟗寨一役之后,这还是陶函商队第一次有属下受伤(几个首领不计在内)。救伤的事宜处理得很迅速,但有莘不破还是觉得很不爽。
    “老大,把龙抓秃鹰放出去,一定要在出发前把那家伙找出来,要不然四长老以下只怕谁也保证不了安全。商队行动起来防御线太长,我们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于公孺婴道:“龙抓早飞出去了。不过被那人藏在沙里,逃离了视线。看来他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得很呐。”
    “藏在沙里?可惜是桑谷隽又还没醒!要不然一定能把这家伙找出来!”有莘不破眉头微皱,转头望向徂徕季守:“刚才那人,是否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天狼·徂徕伯寇?”
    “你猜得没错。他就是大漠中的天狼,近三年把剑道截断的剑狂人!”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道:“什么剑狂人!偷偷摸摸躲在沙土里暗箭伤人!鼠辈罢了。”
    徂徕季守微笑道:“近两年来,你们是第一批他不敢正面面对的人。”
    于公孺婴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如果说是为了寻找剑道上的突破,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出来挑战,而不是向武艺明显不如自己的人偷袭!”
    徂徕季守道:“挑战高手自然是他的目的之一,但同时,杀人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享受。我想他现在最想干的事情,就是如何把你们商队杀个一干二净!”
    “他休想!”有莘不破道:“他休想再伤害我们商队中任何一个人。”
    “你们加起来的实力比现在的他强。这一点我相信。”徂徕季守说,“可是要想全商队几百号人都不受到伤害,嘿嘿,只怕很难。”他指着铜车,道:“陶函商队铜车车阵的威名,我在中原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可是这车城也许能挡住千万大军,却无法阻截住一个顶尖高手的脚步。”
    于公孺婴道:“不破,他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又怎么样!”有莘不破道:“难道我们就任他自来自去,伤害我们的弟兄么?”
    苍长老道:“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根本就无法防范!”
    “无法防范倒未必!”于公孺婴道:“结成车阵之后,我们应该还能确保安全,不过上路之后可就不好办了。最好能把他给引出来!”
    “不用引。”徂徕季守说:“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敢保证,他一定还会再来。他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容许自己在一天之内连一个人也杀不死。”
    “那好!”有莘不破摩拳擦掌,“他要敢再出现,我一定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于公孺婴却道:“再说吧。眼前最实际的是如何让弟兄们睡个好觉。”
    有莘不破和芈压同时叫道:“我守辕门!”
    “单单守辕门还是不够的。”于公孺婴道:“我们需要有四拨人,守住四个方向。辕门在西,你们俩既然都想守辕门,那就交给你们吧。松抱位于正北,有雒灵在我们都可以放心。鹰眼在东方,那个方向就交给我吧。”
    有莘不破道:“那南边呢?那边沙土最疏松,那个徂徕伯寇潜入沙土中逃走,看来他也懂得一些钻土地行之术。”
    左招财插口道:“他冒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和我们蚕从的地形术不同,他不过是利用疏松的土质在地下挖坑藏身罢了。”
    有莘不破点头道:“就算如此,如果他再要次出手的话,土质疏松的南边应该是最容易被潜入的,我们必须伏下一路重兵!”
    于公孺婴道:“这个简单,把桑谷隽那个蚕茧埋在正南方向的沙里就行了。”
    “桑哥哥。”芈压道:“他都还没醒!”
    “用不着醒来!虽然隔着天蚕之茧,但天狼这个层次的人应该也会感应到他的气势!”于公孺婴道:“如果徂徕伯寇想先向强者挑战,那他应该会先来找把他逼退的我!如果他想先挑弱者打击我们的信心,那被他选上的人也绝不会是沉睡中的桑谷隽!”
    芈压道:“那他会先挑战谁?”
    于公孺婴淡淡道:“自然是辕门。”
    有莘不破和芈压一听大怒:“你说我们两个加在一起还不如一个桑谷隽?”
    于公孺婴轻轻一笑,不理会他俩,转头对徂徕季守道:“本来我对你的来历没什么兴趣,但在这样的局势下,我还是想确定两件事情。”
    徂徕季守不改他一脸的平静:“哪两件事?”
    “第一,你和徂徕伯寇的关系。第二,你的立场。”
    徂徕季守微笑道:“我说了,你就信么?”
    于公孺婴缓缓道:“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个答案。是否相信,我自有判断!”
    “我是他弟弟。”
    虽然苍长老已经隐约猜到了,但听徂徕季守回答得这么直接还是不由得一怔。如果在一年前,苍长老一定会立刻要求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赶快把这个身份可疑的人赶出去!但现在的他却选择沉默,一年来的经历让他建立起对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的强烈信心:这两人的行事很多时候尽管自己难以理解,但事后却屡屡证明他们的做法是正确的,甚至是高明的!而有莘不破和雒灵等听到徂徕季守的这个答案却无动于衷。
    “至于立场……”徂徕季守道:“我这些年来一直在这个沙漠中徘徊,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降服我哥哥手中那把剑。”
    于公孺婴鹰隼一般的眼睛逼视着徂徕季守,半晌才道:“好吧,我相信你。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今晚就在鹰眼上陪我喝一杯如何?要是如你所言,令兄今晚还会再来,或许我有机会能看到你背上那柄宝剑的风采!”
    “好啊!”徂徕季守欣然道:“我也很想看看你的箭能不能把那个男人制服。”
    ※※※
    四更了,天黑的厉害。
    “挑最弱或最强的!”芈压忿忿不平道:“孺婴哥哥那混蛋!说最强的是他自己也就算了,却说我们俩这一环最弱!哼!那什么天狼不来也罢,如果再来,我都不知道希望不希望他从我们这边来!不破哥哥!孺婴哥哥太过分了!居然说我们两个加起来还比不上昏迷未醒的桑哥哥!”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道:“我们当然得盼着那个天狼打我们这边过来!别管于公孺婴那混球!只要我们把天狼制服,人家就会服我们!”
    芈压道:“不破哥哥,这样吧,趁着那天狼还没来,我来布置几个陷阱怎么样?”
    “不行!”有莘不破道:“如果他敢正面上来挑战,那我们就堂堂正正地迎战!芈压你在一边看着吧,看我的鬼王刀如何砍断他的天狼剑!”
    “我不干!”芈压道:“这次说什么也得由我来动手!还是你在旁边看着吧!打从季连出发到现在,我就没和厉害的人来过一次真的!水族那个小子仗着地利倒也挡了我几个回合,可他实在不怎么样!就算打赢了也没什么成就感。”
    “芈压,你还小,以后大把机会!再说,你要是伤了,我怎么向你老爸交代?上次在毒火雀池边上你差点被桑谷隽的老爸误杀!当时吓得我半死!要不是季丹大侠找到灵药救了你一命,我拿什么去赔给芈城主?”
    “谁要你赔!我们南方人的规矩,十五岁就算是长大成人了!你们别老是把我藏着掖着,真出了什么事情,我自己负责!总之,今晚这头天狼是我的!”
    “我的!”
    “我的!”
    ……
    ※※※
    “好酒!”徂徕季守赞道。
    “嗯。”于公孺婴自己饮一口,又喂了银环蛇一口。
    徂徕季守道:“前几年我在大漠的边缘,听说过东方一个少年英雄,箭法了得,据说已经直追箭神有穷饶乌了,后来却突然失踪了,你听过那个人吗?”
    “没有。”于公孺婴道:“没人能在箭法上追上有穷饶乌的。”
    “呵呵,是么?”徂徕季守一个鲸吸,一股暖意直下丹田,吐出一口酒气,道:“你现在的口气,和曾经的某人好像。”
    “曾经的某人?”
    “我哥哥。”徂徕季守说,“他也曾有个偶像,那个传说中的血剑之宗。”
    于公孺婴嗯了一声,学剑的人崇拜血剑宗,就像学箭的人崇拜有穷饶乌,那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为什么是曾经呢?“他现在不崇拜他了?”
    “不知道。”徂徕季守说,“我现在已经不太能知道他的想法了。我像,他大概已经疯了。”
    “疯了?”
    “对!疯了。从十年前那个晚上开始。”徂徕季守的眼睛仿佛透过月色看到遥远的家乡,“当年我们为了支持大哥的理想,举家西迁,搬到了大漠中的一个绿洲上,牧马放羊。那个绿洲,”徂徕季守回身指了一指,“在更远的西边,天山北高峰的脚下。大哥二哥轮流出去寻找传说中的血剑,没出去的那个人就留在家中守护家人。那天晚上,算来该是大哥二哥交替的时候了,我们一家子——我们的父母、我的二哥,还有大嫂,还有我的侄儿,都在期盼着从剑道归来的大哥。直到子夜,我们才等到了他——等到了他的人,也等来了他的剑。”
    “剑?”
    “嗯。”徂徕季守一脸的平静:“他面无人色地回到家中,一直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二哥推测说大哥大概是剑法上遇到了瓶颈无法突破。当时我的功夫见识都浅得很,大哥二哥的剑术没学到三两成,并不很懂得二哥所说的话。那晚大哥呆在二哥的房间里,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一直到四更的时候,嗯,也就是差不多现在这个时候,二哥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骚动,跟着二哥顶破门板飞了出来,浑身是血。然后我们就看见了大哥拿着一柄沾满鲜血的剑走了出来。”
    于公孺婴道:“你大哥伤了你二哥?”
    “不是伤了,是杀了。”夜很静,徂徕季守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当时我们都惊呆了,但大哥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提起他的剑,一个个杀过来。先是我们的老父亲,然后是母亲,然后是……是大哥他、他的亲生儿子。最后,他在我面前杀了她。”
    尽管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但徂徕季守的腔调仍显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于公孺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突然一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徂徕季守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饰物来:“这是叫雪魄冰心,据说是长在千丈玄冰中的一种植物,也有人说是一种石头。很漂亮,是不是?”
    “嗯。”
    “我在天山碰巧找到的,又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做成一个镇发。”
    “手工不错,看得出很用心。”于公孺婴道,“要送给女孩子的么?”
    徂徕季守点了点头:“嗯,要送给我大嫂的。可惜来不及。有一次我偷偷在做的时候,被她发现了,她问我‘要送给哪个女孩子的呀?’我当时脸上热热的,没回答她。她可没想到我是要做给她的。嘿!我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的。”
    于公孺婴道:“你喜欢她?”
    “我不知道。”徂徕季守说,“当时我才十七岁。从小又是很笨很笨的一个人。”
    于公孺婴道:“你大哥发疯的那个晚上,为什么唯独放过了你?”
    “谁说他放过我了?”徂徕季守道,“当时他的剑已经很快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剑已经刺穿了我的心脏。”
    “嗯,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没死。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火化了家人,在灰烬中找到现在背着的这柄破剑,开始寻找徂徕伯寇那个疯子。”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我被他一剑砍倒。过了几天我又爬了起来,再去找他,再次被他刺倒。我总是赢不了他,但他也总是杀不死我。这样十来次以后,他要再刺中我已经没那么容易了,他的剑法越来越高,但我能抵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现在他已经很难伤到我了。”
    如果有第三个人听到徂徕季守所说的话,一定会问他:“为什么你被刺穿心脏却没有死?为什么你每次被打到后都能站起来?”
    但于公孺婴却没有问,他突然站起来,道:“他来了。”
    第三关 鬼绿洲
    “来了!”有莘不破轻喝一声,按紧鬼王刀。
    “妈的,居然敢大摇大摆来闯辕门!”芈压大声骂道,“太瞧不起人了!”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身上束着紧身的皮草,脸上嵌着一双死人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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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徂徕伯寇?”
    “你们知道我的名字?”这个人的声音,给人一种一脚踏中毒蛇的感觉,“又是那多管闲事的小狗告诉你们的么?”
    有莘不破冷笑道:“不再学老鼠一样偷袭了么?”
    “哼哼哼哼……”徂徕伯寇一点也没被激怒:“你们几个是大餐来着,特别是那个射箭的家伙……在啃硬骨头之前,我习惯先把杂碎清理干净,那样才能尽情地享受。可惜你们把软柿子都藏得严严实实的,我只好出来一个一个地先把硬的捏了。”
    有莘不破冷笑道:“看看谁捏谁!”就要踏上,芈压已经冲了出去:“不破哥哥你可别上来碍手碍脚!”
    有莘不破没想到会给芈压抢先出手,现在插手会让这小子觉得自己不受尊重,因此顿住脚步,高声叫道:“小心点!他的剑很快的!”
    “哈哈,”芈压高声笑道:“他碰不到我的!”一层火焰从他脚下燃起,把他全身裹了个全。“天狼,有种你别逃!”两道火焰左右包抄,把天狼所在十丈方圆密密围住。
    “逃?就这点火苗,拿回家烧饭去吧!”他的人就像剑光般一闪,突然欺入芈压三丈之内!芈压脸色一边,张口一吐,吐出七八个火球向他撞去,但眼前的人影倏忽不见,却听一个声音在左边响起:“太慢了!”
    芈压大惊,还来不及回头,脖子一疼,忙向右一冲,逃离了天狼剑的剑锋。
    徂徕伯寇收回了剑。刚才他欺进芈压的侧面,那一剑本来势在必得,谁知道就在刺入的那三十分之一瞬,天狼剑几乎被笼罩芈压全身的那层薄薄的火焰烧溶!
    徂徕伯寇轻轻一摸从烈焰中及时收回的剑锋,一股残余的热量竟然烫焦了他的食指皮肤。“重黎之火么?嘿!居然连我的皮肤都受不了这余热。啊!妙啊!妙啊!我听见我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了!不行,我太兴奋了!不行,不能一下子把这兴奋花光。”
    那边有莘不破高叫道:“芈压,你怎么样?快回来!让我来对付他!你跟不上他的速度!”
    “开什么玩笑!我都还没输!”那一剑刺得并不深,但如果再深入一寸,芈压的喉管就要被割断,幸好现在的只是让芈压感到疼痛而已,血流得也不多。“不破哥哥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了!”突然脚下一点,倒退十步。
    徂徕伯寇冷笑道:“学乖了啊。要远程进攻么?”他突然抓住了天狼剑,剑上的余热把他的左手烤出一股焦味,他的手被天狼剑的锋锐割破,鲜血流在剑上,令天狼剑冷却下来,一股血腥慢慢荡漾开去,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令人厌恶的怨念。
    “讨厌的家伙!”芈压叫道:“让你试试我的四方火兽!”四头巨大的火龙、火鹤、火蛇、火鸦斜斜向徂徕伯寇的方向包抄飞去,眼见离徂徕伯寇不到五步,四头火兽突然加速,一起撞向徂徕伯寇身上。
    “剑旋!”天狼剑螺旋式的剑气发出,把四头火兽割裂成数十块,剑气越来越盛,把被分尸的火兽冲荡冲出徂徕伯寇的一仗开外。
    芈压朝天一指,四散的火团在徂徕伯寇的半空中聚拢,片刻间火势大了十倍!“天火焚城”压了下来,把以徂徕伯寇为圆心的数十丈方圆烧成一片火海。“看你怎么逃!”
    “小弟弟,你的力量很了不起。”芈压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大吃一惊,火海中一个人影从沙下钻了出来。“可是你的攻击力虽然很广,但不够集中,这样是伤不了我的啊。更何况,你的速度和反应也太差了。”
    “芈压——”惊叫声中有莘不破冲了过来,徂徕伯寇的剑还在芈压数尺之外,但芈压只觉额前一痛,就不省人事了。
    芈压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铜车“松抱”上了,头枕着雒灵的膝,额贴着雒灵的手。再一看,有莘不破也在身边。
    “雒灵姐姐,”芈压说,“你对我这么亲密,不怕不破哥哥吃醋吗?”
    有莘不破哈哈一笑:“会说笑话,看来你这条命是没什么大碍了。”
    “我受了很重的伤吗?那剑明明没到,为什么我会受伤?而且那感觉,又不像是被剑气刺伤。”
    车外一个声音道:“那是剑示。”
    “剑示?”说了两句话,芈压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听出外边说话的人是徂徕季守。
    “嗯。是一种以念运剑,以剑发念的高深剑法。”徂徕季守在窗外道:“中了剑示的人,身上不会有任何伤痕。但精神却会受到深浅不一的破坏。最糟的情况就是灵魂整个儿被消灭,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芈压大吃一惊,摸了摸额头,果然没有半点伤痕。“有莘哥哥,雒灵姐姐……我,我的伤要不要紧?”
    有莘不破微笑道:“徂徕季守说你至少要躺个三五天,醒来后只怕会丧失部分记忆。不过雒灵用手摸了摸你的额头,没一会就醒了。”
    芈压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雒灵微笑着摇了摇头。芈压大喜道:“雒灵姐姐说没事,那一定就没事了。”跳起身来,果然全身上下除了脖子有点疼之外,都没有什么不妥。
    芈压打开车门,天还没亮,借着陶函车城中心篝火的火光,才看见徂徕季守坐在轼木上,用他顶帽子遮住大半个脸。芈压把他的帽子扯下来,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再把帽子给他盖上。转身道:“不破哥哥,是你救了我吧。”
    “不是。由始至终我都没出过手。是你把他击退的。”
    “啊!我把他击退的?怎么会?”
    有莘不破笑道:“他用剑示击倒你的那一霎突然出现一只好大的火鸟,不但替你挡住他,还把他烧伤了。在我冲上去之前,他已经狼狈逃走了。”
    芈压兴奋道:“火鸟?什么样子的?”
    有莘不破道:“就是在季连边界上你老爸骑着来找我们晦气的那头独脚火鸟。”
    “必方!”芈压兴奋地说:“那么危急的情况下,我居然还能把必方叫出来!哈哈,不破哥哥,看来我也蛮有战斗天分的嘛。”
    ※※※
    破晓之后,陶函商队继续启程。芈压伤了徂徕伯寇,确实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然而有莘不破暗中决定:绝不让芈压单独面对那个天狼!那天的战果虽然是两败俱伤,但徂徕伯寇的情况远没有有莘不破形容的那么糟糕。如果当时有莘不破不在场,被必方灼伤之后的徂徕伯寇仍有机会再给芈压以致命的一击。徂徕伯寇从容退去以后,有莘不破无论如何运功输送真气也救不醒晕死的芈压,如果不是伙伴中刚好有一位心宗嫡系传人,徂徕伯寇的那一记“剑示”只怕会给芈压留下永久性的伤害。
    不知为何,于公孺婴居然主动邀请徂徕季守上鹰眼作客。苍长老不敢说什么,却屡屡向有莘不破使眼色,希望有莘不破能劝阻这件事情,因为在他看来,无论是身份、行止还是意向,徂徕季守都是一个很可疑的人物。然而有莘不破却对苍长老的暗示装糊涂,令这位商队元老郁闷了老半天。
    徂徕季守指着前方道:“再过三天,我们就会到达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莘不破不解地问道。
    “嗯。整个剑道最大的坟场。”
    “坟场?”
    “昔日的战场,今日的坟场。”
    “我懂了,就是发生战斗最多的地方。”
    “对。”徂徕季守解释道:“那里原来是个绿洲,沙漠里景观最美丽、水源最丰富的绿洲之一。但现在……唉,那里已经成为一个鬼绿洲。只剩下尸骨、怨灵和徂徕伯寇。”
    “什么?”有莘不破道:“那家伙也在那里?”
    “那可算得上是他的大本营!在那里,他的剑示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连我也不敢轻易靠近那个地方,都是等他离开了那里才去找他晦气。”徂徕季守说:“那天你见过他使用剑示的,应该知道为什么。”
    有莘不破沉吟道:“莫非是利用那个地方所盘踞的强大怨念?”
    “没错。”徂徕季守道:“昨晚我们所在的那个地方,本来也有相当强大的灵场,因为那里聚集了一百个高手的怨魂。幸好先一步被雒灵小姐超度了,要不然,嘿嘿,辕门外那一战只怕就没那么轻松了。而我们将要到达的那个鬼绿洲,嘿嘿!却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冤魂!”
    “数以万计?没那么多吧?”
    “说数万还是少的,也许有上十万!”徂徕季守道,“那里是历史最悠久的战场,据说连血剑宗都曾在那里杀过人。我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原著居民已经死得一个不剩了。当时外来的各色人马每天至少都有上千人的流量,常住的接近一万。每天都有人被杀,每年那里的常住人口至少会更换一般以上。三年前,我那个疯掉了的哥哥在绿洲大发狂性,大杀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整个绿洲就废掉了。只有鬼,没有人。”
    有莘不破道:“照你这样说,如果天狼能利用这上万的怨灵来发出他的剑示,那岂不是很可怕?”
    “嗯,不过我们也有另一张王牌。”
    “王牌?”
    “我们有深不可测的雒灵小姐啊。”徂徕季守笑道:“有雒灵小姐在,我想一定会有奇迹发生的。”
    有莘不破呵呵几声,不接他的话。不知为什么他不大愿意和徂徕季守谈论雒灵。他有种奇怪的念头:徂徕季守对雒灵似乎有种与众不同的情感。自从昨晚看见徂徕季守被雒灵的巫舞所吸引,有莘不破就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这小子不会是喜欢上了她吧?咦,我怎么这么在乎?难道我在吃醋?”他想自己因为雒灵而吃醋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转换了个话题,道:“天狗老兄,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呵呵,”徂徕季守笑道:“你的问题还真不少。说说吧。”
    有莘不破道:“你是不是总是站在那个沙漠边缘,遇到有人踏上剑道就劝人回去?劝阻不听就一路跟来?”
    徂徕季守笑了笑,却不说话。有莘不破一拍大腿,道:“原来你是这剑道的守护神啊!”
    “守护神?”徂徕季守苦笑道:“我要是真是守护神,昨晚那个地方的一百个剑客就不用死了。”
    “一百个?”有莘不破道:“怎么我们只挖出九十九具尸骨?难道还有一具没挖出来?”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在我记忆中这三年确实有一百个人先后死在那个地方。”
    “那一百个人大概都不怎么相信你吧。”有莘不破笑道:“你要是每次被人问起来历就说你是天狼的弟弟,只怕那些来闯剑道的家伙没半个会相信你的话。”有莘不破瞥了一眼徂徕季守背上的那把破剑,道:“再说,要保护别人可比战胜敌人难得多,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
    到达徂徕季守所说的“鬼绿洲”的时候,陶函商队的食水堪堪用尽。他们本希望能在这个绿洲上得到补给,但真的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却个个倒吸一口冷气:还没踏入绿洲,就远远看见绿洲上方盘绕着一股黑气。那股黑气甚至连阿三这样的肉眼凡胎也能清楚看到!
    不过,这确实曾是一个绿洲,从遍地枯死的植物和层层叠叠的房屋看来,这个绿洲当初的规模还不小,有很繁荣的人类活动迹象。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啊!找到水源了。”下属前来报告。然而取水过来一看:竟然全是黑的!哪里用得着尝?扑面就是一阵腥味!
    “原来如此,”苍长老叹息说,“水源变成这个样子,怪不得这个绿洲会废掉。喝这样的水谁喝了都要被毒死。”
    “不,不是这样的。”徂徕季守说,“不是水源污染了这个绿洲,毒死了人群,而是那无数黑色怨灵污染了绿洲的水源!三年前某个晚上,当绿洲达到它繁荣顶端的时候,一场大屠杀让整个绿洲染满了充斥着怨毒的腥血!”
    有莘不破道:“是天狼一个人做的?”
    “应该是。”徂徕季守说,“我在远处看到火光,中途又受到一些耽搁,来到这里已经是三天之后。我到达这里的时候,正看到他拿起剑刺入最后一个活人的咽喉。唉,这里可能是你们能达到的最西边的地方了。”
    芈压奇道:“为什么?”
    徂徕季守道:“本来,我在天山山麓的老家还远在这绿洲的西面,但自从三年前这绿洲变成这个样子以后,我就再也走不过去了。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这个布满鬼魂的绿洲。”
    有莘不破道:“你越不过去,很可能也是这个绿洲搞的鬼。这么说来要想继续西行,还是得把这鬼绿洲的秘密勘破。”
    苍长老道:“台候,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别进去了。有龙抓秃鹰在,我们未必会迷路。我宁可脱光了衣服在沙漠里睡觉!也不愿进去沾染那股黑气!”
    旻长老道:“可是我们的食水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再不补充,过不了三四天商队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得倒下!”
    苍长老道:“你看看这地方!这样的地方找出来的水能喝吗?你再看看看看盘绕在天上的那黑气!现在还是白天啊!是未时!太阳底下都这样阴森,我都不敢想象入夜以后会怎么样!”
    其他几位长老一齐叹了口气,知道苍长老说的有理。苍长老向有莘不破禀道:“台候,下令商队离开这个地方吧。找个避风的场所,布开车城,再请蚕从的朋友寻找干净的水源。”
    有莘不破正要点头,雒灵突然下车,赤着双足,踩在滚烫的黄沙上。有莘不破还没反应过来,她早已向绿洲走去。
    有莘不破叫道:“雒灵!你干嘛去?快回来!”只一句话的功夫,雒灵已经走进了鬼绿洲。
    有莘不破呆了一呆,下令道:“全都上车,进去!”
    苍长老惊惶道:“上哪里去?”
    “进绿洲!”
    苍长老惊道:“台候!不可!”可是看见有莘不破那不容改变的神色,再看看于公孺婴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苍长老知道自己还是没法子阻止这几个年轻人的任性。无奈之下,只得发出号令。
    进了鬼绿洲之后,雒灵就放慢了脚步,后发的商队铜车很快就跟了上来,一直跟着她,辗过断壁残垣,来到绿洲的中心。芈压放一把火,烧出一片开阔的空地来,三十六辆铜车首尾连接,布下车城。
    于公孺婴放出子母悬珠,挟带着自己的英气升上半天,驱散了车城上空的鬼气。
    雒灵取来刀竹,画下一个简单的图形,写下珍珠、玳瑁、翡翠、天青石等十八种珍宝,以及布帛、五谷、三牲等物事,示意苍长老照办。商人最重巫祀,苍长老一看就明白雒灵要做什么,安排人手,在黄昏之前在车城中心搭起一座祭台。
    有莘不破和徂徕季守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徂徕季守忽然道:“黄昏了。我猜今晚天狼一定会到!”
    有莘不破道:“我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七成!单打独斗绝不怕他。但这家伙要是向陶函的弟兄动手可就麻烦了。”
    芈压道:“那我们还是像上次那样,分头守住四个方位。”
    有莘不破道:“雒灵不是要你帮忙吗?”
    芈压一怔,有莘不破又道:“上次你已经和他斗过一次了,两败俱伤,算是打了个平手。这次说什么也得让别人显显身手,总不能老是看你芈少城主唱独角戏啊!”
    “那好吧。”芈压一副委屈的样子。
    有莘不破道:“我守前,孺婴老大守后,还是像上次那样,把桑谷隽的蚕茧埋在左边的地底,右边嘛……天狗兄,能麻烦你一次么?”
    徂徕季守微笑道:“您信得过我?”
    有莘不破笑道:“你若里切,我事后杀了你,让这鬼绿洲再添一个鬼魂就是了。”
    徂徕季守哈哈大笑,按了按头上那顶破皮帽,踏步向车城右方走去。
    第四关 十万怨灵
    绿洲的上空没有星也没有月。一团篝火冲天而起,给阴冷的沙漠之夜带来少许温暖。
    入夜以后,怨灵的活动更加猖獗了,不断向车城的上空冲去,聚集在子母悬珠的周围,似乎要把于公孺婴凝结在宝珠上的英气吞噬掉。
    有莘不破倚着辕门,稍稍为雒灵担心。徂徕季守说的没错,这个荒废的绿洲只怕有十万以上的怨魂,雒灵明知如此却还要闯进来,而且开排开了那样的阵势,她到底要干什么?
    二更了,子母悬珠周围已经聚集了五万以上的怨灵,数目这样庞大的怨灵拥挤在车城上空的狭小空间里,力量大得可怕。陶函商队里功力较弱的人已经开始抵挡不住了,要好几个人抱团才能勉强抵挡住从半空中直透下来的阴寒。那股阴寒不同于普通的寒冷,似乎它不仅要带走活人的热量,还要带走活人的生命!像老不死这样的弱者即使靠在几个勇士旁边也不停地发抖,无论怎么拼命也没法把互相碰撞的牙齿咬住。
    三更了,绿洲所有的死灵都已经聚集在车城周围,整个车城都被这股鬼气所困。除了几个首领和四位长老,陶函商队所有人都已经丧失了行动力。苍长老等知道,现在陶函商队再想撤出绿洲也已经来不及了。整个车城还活动着的,只有巫舞中的雒灵。
    “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搞不懂你们这群人。”沙漠上最凶残的屠夫,天狼·徂徕伯寇走出黑暗,出现在有莘不破的视线中。“如果说你们是误闯绿洲,那么困死在这里也是活该。可在你们中间分明有高人在,居然还自己进来送死!”他抽出了他的剑,在剑上抹上了自己的血。
    “你终于来了。”有莘不破道,“我玩厌捉迷藏了,敢不敢和我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
    “决斗?”徂徕伯寇仿佛看到了一个愚蠢透顶的人作出了一项愚蠢透顶的决定,“难道你还没发现自己的状况很糟糕吗?在这个地方,你只怕连平时三成的功力都发挥不出来。”
    徂徕伯寇说的没错。聚集在车城里外的鬼气不断地散发出各种幻象和阴寒。要避免被幻象迷惑,有莘不破必须无时无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而要抵抗阴寒的侵袭,则更要无休止地运真气环走全身。而这件事情不但严重耗费他的精神和内息,而且还牵制着他的活动能力。
    “可是,我和你却恰恰相反!”徂徕伯寇道,“这些怨灵,一个个都是我力量的来源!在这个鬼绿洲里,我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就算是血剑宗来到这里,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吹牛!”说话的不是有莘不破。那声音来自有莘不破的背后,一个衣裳褴褛的男子坐在一辆铜车的车顶上,玩弄着他的小皮帽。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有莘不破不回头,眼睛仍盯着徂徕伯寇,问的却是本应该在车城右方守卫的天狗·徂徕季守。
    “我感应到他来了。”徂徕季守说:“我们之所以要面面俱到地防守,是因为不知道这家伙会从哪里过来偷袭。现在他已经出现了,我自然没必要再呆在右方。”他眼光直逼徂徕伯寇:“我有个预感,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就再也没有天狼剑了。”
    “哈哈哈哈……”徂徕伯寇狂笑起来:“你这只讨人厌的小狗!缠了我这么多年,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老是死不了。不过你的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看!看看你的周围!三年了,我从没见过这个绿洲的鬼物这么兴奋过,这里聚集了超过十万个鬼魂!十万个鬼魂啊!此时此地,就算是那个号称不死之身的血祖都雄虺,我也有把握送他下地域!”
    “呸!”有莘不破吐了一口口水,但那口水还没落地就被怨灵把口水中的阳气蚕食得干干净净。
    “台候阁下。”徂徕季守道:“在这个战场你的活动似乎不是非常灵便啊。能否让我来试试?”
    “我不灵便,难道你就灵便了?”
    “我不一样。”徂徕季守似乎笑了:“无论这个地方聚集了多少鬼魂,都不会对我造成影响的。”
    “为什么?”
    徂徕季守笑道:“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死不了一样。”
    一语未毕,一道剑气破空而来,袭击有莘不破。有莘不破一跃跳开,只听徂徕伯寇冷笑道:“我来这里不是听你们聊天来着,受死吧!”
    那剑气的速度与威力,有莘不破自忖本能避开。但千钧一发之际总差那么一点,似乎手脚被一些什么东西扯住。被数道剑气划破皮裘,伤及皮肉。
    天狼剑血色光芒大涨,连续三剑,劈出来的不是剑气,而是声音。
    徂徕季守叫道:“小心!是剑鸣!”但他的声音早被一声刺耳的金属震动所掩盖,声音传了出去,引发数万鬼魂夜哭,令整个绿洲上的生命如入噩梦!首当其冲的有莘不破被那剑鸣突破防线,竟尔心神微散,被周围的鬼气侵入经脉。有莘不破体内的先天真气发动自我疗复,但徂徕伯寇哪里容得他有这个空暇?天狼剑上鬼气大盛,直指有莘不破眉心!
    “剑示!”有莘不破心中一惊,芈压就是败在这一招上面!危急间一条人影闪过,人剑合一,挡在有莘不破身前。
    “徂徕季守!走开,冲我来的我自己对付!”
    “别坚持这种无聊的固执了,台候阁下。”徂徕季守道:“在这个环境中,根本就没有公平决斗这回事!”
    徂徕伯寇笑道:“小狗,你说得没错!我背后有十万鬼魂做我的后盾呢!你们还是一起上的好!把那个射箭的家伙,还有那个喷火的小孩一起叫出来,大家一起来听听我天狼剑所发出的死神判决!”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让我和别人联手。”声音凌厉得像北溟鲲鹏抟起的羊角风,箭分日月,眼如秃鹰,于公孺婴!
    “是你!”徂徕伯寇沾满他自己鲜血的剑变成暗红色,“再次见到你太好了。从来没有人能在我剑下救人,你是第一个。听听,我的天狼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喝你的血了。”
    “哼!是吗?”于公孺婴背负双手站在辕门上,一点战意杀气都没发出来,但十万鬼魂对他却个个退避于数丈之外。“那为何那天晚上你不敢来找我?我可是整整等了你一个晚上!”
    “现在也不迟!等我先宰掉面前这两个小子……”徂徕伯寇举起剑,鬼魂向他飞聚过来,森森鬼气扑向他的天狼剑,剑身越来越黑,黑到如同墨汁一般。
    于公孺婴脸色微变,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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