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听了一会儿肖让的隔空告白, 乔棉面红耳热, 正要退到楼梯边上,杨老板匆匆赶来。 “小棉?怎么就你一个人,肖让呢?” 乔棉指指钓月轩包间的门:“他在里面,向大爷大妈讨教哪道菜最好吃。” “人没丢就好。”杨老板揩一把脑门上的汗,说, “刚才我进门,看见王骏坐在大厅悠闲自在地吃早点,问过值班经理才知道,原来早晨他和肖让扮演食客排队来着。” “他们也是随机应变, 免得其他顾客抗议。” 乔棉的解释, 杨老板欣然接受。 他将话题引至最迫切的一个:“小棉, 何师傅说你主动请缨,用一天时间找出最能替代栗子的食材, 重现望月楼的看家菜?” “是的,杨伯伯。”乔棉充满自信, “我想去一趟菜市场,然后回您家借用厨房做做试验。” “好啊!”杨老板满脸喜色,“我车停在外面, 需要载你去吗?” 乔棉笑着摇头, 解下脖子上的领巾。 “有件事我得拜托您。小让饭后按时服药,您帮我盯着他点儿。他愿意四处转转您就由着他,谢谢您了!” “自家人,不必客气。”说着, 杨老板从兜里摸出一张IC卡,“文桓市新版交通卡,你带上,公交地铁都能坐,省得你买票浪费时间。” 乔棉道过谢,走出几步又回了头,朝杨老板鞠个躬,这才跑回更衣室换装。 此次返回老家,乔棉和肖让目的明确——找出“怪味鸭”原始配方最完整的版本,加以升级改造,作为新成立公司的主打菜品,应季推向市场。 新公司的注册名叫“木帛言上食品有限公司”,取自乔棉肖让的名字。 原本任职曲氏餐饮集团市场部总监的方跃,跟随肖让到新公司主持大局。 姜旭也想跟去,在曲海玲肖晋齐大力挽留之下,他做了让步,许诺干到合同期满再跳槽。然而肖让冷着脸说:“小旭,我最需要兄弟支持的时候,你不来,那么以后也就不用来了。” 当时的情景,乔棉记忆犹新。 姜旭委屈巴巴地找她帮忙求情,肖让连她一起拒之门外。 不过,木帛言上公司注册成功之后,肖让组了个饭局,特意包下他们中学时常去吃饭的那家面馆,温情脉脉地向姜旭郑重道歉。 正沉浸在回忆中,公交车突然急刹车,乔棉站立不稳,顺着惯性一直冲到司机驾驶位的护栏外才停住。 司机惊魂未定,车前方有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摔倒了,手推车里的小商品洒落一地。因为对方体型过于瘦小,未能及时引起司机的注意。 “你……你说你那么大岁数,”司机喃喃道,“干嘛出来受这份罪呐?” 公交车前车门开启,不等司机反应,乔棉刷完卡先下了车。 她蹲下来查看老太太的伤势。幸好是皮外伤,老太太脚踝侧面擦破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司机也下了车,把老太太背到马路对面。 乔棉则搬起装满商品的手推车,回到老太太身边。 “奶奶,您看看东西少了没有?” 老太太身体微微颤抖,或许是吓得够呛,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清点了手推车里的物品,老太太说:“都在,都在,谢谢你啊,孩子。” 司机问:“大妈,你身上还有哪里疼?我送你去医院检查!” “不关你的事。”老太太词不达意,“我是说,我自己脚软摔倒的,不是你的车撞的。” 乔棉据实说道:“是的,师傅,我看见柏油路中间有个凹坑,奶奶不小心踩进去,崴脚跌倒了。” “你怎么知道?”司机转向乔棉,“姑娘,你们认识?” 乔棉和老太太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否认。 “不认识。” 公交车安全管理员下车,远远地招手示意,大概是提醒司机该走了,不按时抵达客运终点站会扣绩效分。 司机师傅把烟盒撕开,扯掉一块纸壳,写下龙飞凤舞的一串数字:“大妈,我的手机号,我急着赶回总站交班,先走一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打给我,我带去上医院。” 老太太没有接烟盒纸片,轻推司机一把:“不用,孩子,你忙你的去!” “那怎么行?无论如何您都收好,记得联系我——” 司机将写有号码的纸片放进手推车里,转身跑开了。 偶然发生的事件,影响了乔棉的计划。 她打算送老太太平安回家,再去文桓市最大的生鲜交易市场寻觅食材。怎料老太太执意要去每天摆摊的地点,坚持说自己身子骨硬朗,让乔棉有事就去忙。 年过七旬还出来赚钱维持生计的人,大多在生活方面极为不易。 即使是路遇的陌生人,乔棉也无法放心。 “奶奶,您摔了一跤,这事可大可小。脚上看着只是出点血,别处疼不疼?如果您有高血压和心脏病,我更不能把您一个人丢下就走。” “孩子,真的没事。”老太太站定了,眯起眼睛打量乔棉,“听你口音像是本地人,可又掺杂着外地方言,你这是回老家探亲?” 乔棉略感吃惊:“您耳朵不背啊?” 她有些赧然,不知不觉脸红到了耳根:“那我不该太大声喊着跟您讲话。” 老太太握了握乔棉的手,掌心皮肤虽然干燥粗糙,但传递着质朴的温暖。 “好孩子,你今天帮了我,我送你一件东西。”老太太弯下腰,在手推车侧面的一个红底紫花的布袋里,摸索了三五分钟,翻出一个直径大约八厘米的圆形铁盒。 铁盒带着老太太掌心的温度,轻轻落入乔棉的手中。 “奶奶,举手之劳而已,我不能要您的礼物……” “叫你拿着,你就乖乖收好!”老太太佯作愤怒,皱眉嗔怪道,“像你这么好心的孩子不多了,以前我也摔过跟头,碰上的人都把我当成是碰瓷的。只有你心肠好、说实话,送你点东西是应该的。” 乔棉嗅觉灵敏,铁盒盒盖严丝合缝,她仍能嗅到一缕独特的香味。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奶奶,我好像闻过这种味儿——” 老太太笑而不答,双手抬高到嘴唇前方,做了个扒拉米饭的动作。 “拌饭酱?”乔棉天马行空地猜测,“闻着好香,您自己制作的吗?” “有时候摆摊过了饭点,我就到街边买份白米饭,拌点酱吃几口。”老太太说,“一辈子节俭惯了,舍不得用啥好材料,没有肉也没放太多油,你拿回去尝尝,喜欢就吃,不喜欢倒掉它,铁盒还能当个家伙使。” 乔棉复述乔谆易的原话:“我爸爸说,真正的美食不在于价格高低,只要有心,萝卜白菜也能赛过鲍参翅肚。” 说完,她拧开盒盖,香味愈发浓郁。 她深吸一口气,满足嗅觉的需求,然后低头观察酱料的组成。 颗粒均匀颜色偏褐色的豆豉是主料,另有一粒粒的瓜类蔬菜,同样切成五毫米见方的丁状,与豆豉相得益彰。 “奶奶,拌饭酱是素菜,但您做出了肉的香味。”乔棉猜不到第四种食材,但那又是香味的主要来源,“您能告诉我,除了豆豉和丝瓜、冬瓜,您还加了一种什么菜?” 老太太说:“不是一种,是两种。” 乔棉不禁怔住了:“两种?”她埋头仔细闻,的确,抛去豆豉的豆香、丝瓜冬瓜的菜香,另有若有若无的淡淡果香和淀粉甜香。 “说来也巧,我第一回做酱放错东西,愣是把变色的苹果当成萝卜用了。”老太太话匣子打开,语速渐渐加快了不少,“苹果是端午节街道慰问贫困户发的水果,我舍不得吃,放到蔫巴了和买的菜堆到了一起。” 乔棉问道:“蔫苹果,发酵以后有点酒味的那种?” 老太太笑着点头:“嗯,我寻思着只要没坏就能吃,干脆切了两个放进锅里熬。这一种我说了,最后一种搁到酱里的是山药,也不太新鲜了,我从菜市场捡的。” 心疼老太太生活困顿之余,乔棉悟出了个中奥秘。 新鲜食材固然是好,但经过时间淬炼的食材,在变质之前转变了口感和味道,颇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 灵感一闪而过,抓得住的人才是强者。 事不宜迟,乔棉决定请老太太和她去一趟杨老板家,亲手教她配制这道酱料,从而试验苹果和山药的混合物在甜度上是否可以媲美秋栗子。 荠菜鸭血酱肉包,经望月楼两代厨师改良,如今更名鸭血荣荣包,成为早餐菜单上最受欢迎的一款。 萍水相逢的老太太,给乔棉不小的启发。 她调制了苹果山药的蔬果酱,当晚制作了三屉不同馅料配比的包子,叫肖让品尝后打分。 肖让却并不急着打开笼屉。 他捏着筷子,问:“宝宝,我不明白,为什么包子起名选了光荣的荣,而不是椰蓉的蓉?包子馅儿绵软细糯、入口即化,特别适合老人小孩食用,大厨师傅们写错字了?” “为了纪念。”乔棉神色淡淡的,“因为这道面点的创新制作,我爸爸获得了厨师大赛的冠军。光荣的荣,表达了望月楼全体厨师守护美食的决心。” 肖让放下筷子,腾地起身上前,紧紧抱住乔棉不撒手。 “宝宝,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好美。” “我……” 杨老板和李阿姨就在身后不远的厨房里做菜,乔棉想要挣脱肖让的拥抱,却发觉他越抱越紧。 “柠檬罗勒、风轮菜,都不如你身上的香味。”肖让微低了头,鼻尖贴近乔棉的发丝,“对我来讲,这是最好的味道。宝宝你别乱动,我得好好闻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