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刚说完,对上肖洱的眼神,却也顾不得太多,马上说:“小洱,你先上船,我去去就来。” “我和你一起。” “给我在这里呆着!” 肖洱被他的怒吼震得没再反驳。 她说:“好。” 看着他迅速离去,肖洱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汪玉东在一边说:“小铠对嫂子还是有情的。” 阮唐心里有气,可人命关天,她也不能说什么。 很快,队排到她们,阮唐先下去了。 肖洱却迟迟没有动作,目光紧盯着聂铠离去的方向。 “小洱,快下来啊!” “我说,你下不下去?” 汪玉东不耐烦道。 肖洱心头一个难以挥散的隐约念头突然有了具体的形貌。 她听见自己声音喃喃。 “她没有救生衣怎么办?” 她没有救生衣的话,聂铠一定会把自己的给她。 “喂,你……” 汪玉东话没出口,就看见肖洱跌跌撞撞朝聂铠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 陶婉觉出不对劲的时候,是第一次船体猛然倾斜。 她本在床上哭泣,却被狠狠摔下了床。 头磕在门上,肿了一个大包。 她摇晃着出了门,却发现客舱里的客人们都疯了似的四下乱窜。 甚至有人说,船要沉了。 怎么可能? 她原本每太当一回事,可当工作人员手中的救生衣被哄抢一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了。 其实很多客舱里面就有救生衣。 可是事发突然,很多人根本就不愿意冒险回到房间去拿救生衣。 陶婉艰难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拿到了一件救生衣。 她突然想到聂铠。 万一,他没有怎么办? 陶婉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到隔壁房间拿了另一件救生衣。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在情急之下,人和鬼之间的差距,只有一线之隔。 第二次船身倾斜前不久,她刚刚扒住客舱外走廊的扶手。 有一家三口从她身边经过,女人抱着哭叫的孩子。 女人用方言喊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 然后,一个男人大步走过来,抢走了她携带的两件救生衣。 陶婉想抵抗,可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次倾斜发生了。 她一声惨叫,身子却不听使唤,顺着走廊地板向下滑去。直到她拼命抓住走廊边固定的垃圾桶,才没有一滑到底。 好在船体不是九十度倾斜,她尚能支撑。 可凭借她的臂力,要想往上爬,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只能死死抱住那个救命的垃圾桶,等待人来救援。 可是,真的会有人来救她吗? 脚下慢慢传来的湿意提醒她,开始进水了。 陶婉开始绝望。 她不会游泳,一旦陷进水里,死路一条。 她真的……不想死在这里。 聂铠,她是为了聂铠才来的。 “聂铠!聂铠!” 绝望之下,陶婉颤声大叫道。 “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想死!” 刺骨的海水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脚踝、小腿…… 她快要没有力气了…… 陶婉哭起来:“妈妈!妈妈救我!” 大腿被海水浸没的时候,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一个人。 聂铠,是聂铠! 聂铠来救她了! 她大声叫道:“聂铠!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啊聂铠! 聂铠离开的时候,拿了一卷麻绳带在身上。 这时候,他迅速将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绑在船身左侧的扶栏上。 随后,他慢慢朝陶婉所在的方向爬去。 …… 两分钟后,聂铠拉住了陶婉,迅速将自己身上的救生衣套在她的身上。 “还有力气吗?” 陶婉已经哭得双眼发肿,此时两手发软,一点劲也使不上了。 聂铠叹口气,说:“抱住我,不要松手能不能做到?” 陶婉点头,连忙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聂铠带着树袋熊一样的陶婉,一点一点,攀着绳子,往上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够到了左侧护栏栏杆。 聂铠解开绳索,说:“快走。” 可就在这时,船舱里进水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整个船身由原本的大幅倾斜,变为彻底的九十度倾斜,并以比原来快很多的速度下沉。 “啊!” 陶婉刚松了一口气,突经此变故,手不由地一松,一下子掉进了来时的深渊! “陶婉!” 接连救了两个人,聂铠的力气也已经用去大半。 可他还是在一瞬间就跳了下去。 聂铠! 在聂铠跳下去的那一刻,肖洱也已经赶到。 眼看着原本已经快要得救的两人,一个接一个掉进海水里,她连叫都叫不出不出声了。 突然的再次倾斜没有对肖洱产生影响,因为她早就预见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将自己和栏杆用救生衣半绑在一起。 可是聂铠…… 聂铠或许擅长游泳,但要说到在海里的水性,他一定比不上从小就在海边长大的肖洱。 何况,他已经很累了。 肖洱加快步伐,来到两人掉下去的正上方。 她看见扑腾挣扎在水面的陶婉,可是却独独看不见聂铠。 肖洱的心狠狠一沉。 陶婉穿着救生衣,可刚刚她看见掉下去的聂铠没有穿! 肖洱脑中轰地一声,一个声音一直在说,淹死一个人很快的。 很快的,只要呛上一口水,很容易就会在水里晕厥过去。 肖洱的动作快过脑中的可怕想法,待她反应过来,已经脱去了救生衣和厚外衣挂在栏杆上。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 海水真冷。 初初下海的时候,肖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用力挥动四肢,在水下费力张开眼睛辨物。 聂铠,聂铠。 聂铠你在哪儿!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聂铠。 似乎是因为脚被船壁的栏杆卡住,难以挣脱又呛了水。 此时正紧闭双眼,软绵绵地有下沉之势。 肖洱知道想要沉入水下,没有专业设备帮助,就只能尽可能吐干净自己身体内的气体。 她极快地钻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快速吐出。 随后,重新沉了下去。 肖洱记得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她把昏迷的聂铠带出水面。 水已经进得很深了,水面几乎与船左侧的扶手相平。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船下沉速度较慢,不会产生额外的巨大吸力。 肖洱伸手够到她挂在扶栏上的救生衣,细细穿回聂铠的身上。 完成这一切,她再也没了气力。 甚至——连抱住聂铠,也再做不到。 时间很快,但又像是过得很慢。 肖洱记得最初,她半个身子爬伏在栏杆上,看着昏迷的聂铠和不知是呛了水还是吓昏过去的陶婉一起随水流越漂越远。 而后,船彻底沉了。 连扶栏也慢慢进入海水里。 她奋力踩水,又换用最省力的姿势,确保自己不沉下去,并能够坚持最久的时间。 可是太冷了。 这鬼天气,就算救援的船只到来,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雨水狠狠砸下来,她失去了面目,也失去了最初的信心。 手脚一点一点麻木了去。 没有力气了。 可我真的很想跟你一直走下去的。 聂铠。 最后这一次,我好像,又骗你了。 被海水彻底吞没的那一瞬间,肖洱想。 肖洱啊,你当初说什么来着? 你说,骗人的话,就让我永远葬身海底。 腥咸的海水,无孔不入,肖洱在水中难受地蜷起身子。 她想起很多。 这一生,最快乐,最痛苦的时光。 都和他有关。 可这一生,怎么就快要结束了呢。 她神思微微回笼,奋力挣扎,似乎想要摆脱这海水的束缚。 可冥冥中,似乎又传来一个声音。 令她四肢百骸犹如千斤重。 肖洱,一命抵一命。 一命抵一命。 你的孩子,和你,谁都逃不过。 可恍惚中,另一个细若蚊吟的声音却在说,不,不是这样的。 她已经洗刷干净,全身罪孽,已经除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那一刻,肖洱想起曾经,她失魂落魄,站在海中大声嘶喊。 她说:“白阿姨,请你保佑聂铠。我愿祭献我自己,请你保佑他。” 深海,是一切缘起,是一切缘终。 我愿祭献我自己,请你保佑他。 原来,结局,早都已经写好。 【END】 番外·聂铠 聂铠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 他浑身冰冷,身子几乎没有知觉。眼睛胀痛,勉强睁开一条缝,只看得见一线天。 是一把伞。 他轻轻转动眼球,看见撑伞的人,穿着救生衣,救生衣里头是海军的作训服。 原来是在船上,马达突突突的声音震耳欲聋。 还有很多人在他身边,聂铠听见大小不一的啜泣声,他努力偏了偏头,发现这只船正往岸边开去。 被冻坏了,以至于聂铠的思绪都有些迟钝,还没有理清事出何故。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聂铠,你醒了!” 陶婉嘴唇发紫,身上裹着不知是谁的军大衣。目色泫然欲泣,一双小手往他脸上抚去。 几乎是一瞬间,聂铠就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场海难。 他竭力抬起上半身,四下看去:“肖洱呢?” 他的嗓音有点糟糕,他只顿了一瞬,扬声大喊。 “肖洱?” 陶婉被他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说:“她不在这只船上。” 聂铠一愣,突然想到什么,松了口气。 “哦对,她先走了。” 陶婉似有什么话要说,神色不定,最后咬了咬唇角,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很快就到了岸上。那里已经有很多已被转移过来的游客正在等待救援。 原来,事故发生以后,在相邻海域正在进行军事训练的一只海军分队接到了通知,便立刻赶去了事发现场进行紧急救援。 现在把大家都集中在距离附近市区最近的岸边,等待当地各大医院、救护站派遣救护救援车辆。 聂铠一上岸,就在面目狼狈的所有游客里搜索肖洱的身影。 可惜未果。 倒是看见正在一位军官身边排队领取热水的阮唐。 她正背对着他,只一个人,身旁没有肖洱。 聂铠心里突然觉得不安。 “阮唐!”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捞过她的胳膊。 “肖洱呢?她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阮唐被他惊得一个踉跄,反应过来以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聂铠!你回来了?小洱……小洱没和你在一起?!她,她去找你了呀!” 聂铠脑子一懵,揪着她的手捏得更紧:“你说什么。” 阮唐不敢喊疼,一五一十说道:“我们本来是要一起上船的,可是小洱突然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就跑掉了……我离她很远,也没有听清,只知道她是往你走的方向跑的。” 她说着,看见谁了似的,抬手一指:“那个人,他当时在小洱身边。” 被她指着的是汪玉东。 后者连忙说:“她自己不下船的,我劝过了,可她……她突然说……” 聂铠心中的不安更甚,一步一步走向汪玉东,双眼被海水泡得血红,瞪着他。 “说什么?” 汪玉东被聂铠的表情骇了一跳。 “她……她说:‘他没有救生衣怎么办……’” 救生衣? 聂铠心底一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救生衣。 他原本没甚在意,以为是被救上来以后,海军官兵给他穿的。 可是…… 他颤着手,在身上摸索——很快摸到了救生衣上配置的塑料哨子。 当时三件救生衣是肖洱拿来的,她给自己的留的那一件上的哨子,是缺了一半的。 他想跟她换的时候,肖洱却说:“别浪费时间了,再说我的水性比你好太多。” …… 而聂铠此时手里攥着的哨子,确实缺了一半。 锋利的裂口扎在掌心,刺得他生疼。 聂铠脚步不稳,几乎是跑去的岸边,拉过正在疏导人群的军官:“还有救援船吗?啊?后面还有是不是!” 那人看了他一眼,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有很多人丧生在冰冷的大海里,而岸上,有他们的亲人。 他低声说:“你乘坐的救援船是最后一艘。” 顿了顿,又说:“我的战友们正在出事地点打捞……我是说,搜救全部失踪人员。” 聂铠的眼神微变,望向一边。 刚刚送聂铠他们来的救援船只停在岸边。 现在上面没有一个人。 那位海军军官立刻看出了聂铠的企图,在他扑向救生艇的同时迅速出手,一把制住了他。 “你冷静点!同志,你要相信我的战友们!” “放开我!你放开我!” 聂铠被他钳制住,一动也不能动,他目眦欲裂,望着茫茫海面,哀嚎道:“还给我!” 所有岸上的人都被此时歇斯底里的聂铠吓到,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他渐渐不再挣扎,那位军官叫人绑紧了救生艇,才慢慢松开他。 聂铠垂头跪在地上,头发凌乱,脊背佝偻。 陶婉心疼极了,拿着自己分到的干毛巾走过去。 “聂铠……没准,没准学姐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说,“你也不想她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这个样子……” 聂铠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住地呢喃。 陶婉蹲下来,凑头去听。 “还给我,求你,把她还给我……” 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全都葬身于海里。 而他竟然无能为力。 第一次,肖洱来到他身边,带着赎罪的莫大勇气,将他从最深的地狱里拖回来。 这一次,要怎么办呢。 陶婉插不进去话,只能守在他身边。 她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毛巾,有些话,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那个时候……她在意识涣散间,看见肖洱脱去救生衣一头扎进水里,救上聂铠后,给他穿上了自己的救生衣。 然后她听见肖洱说。 要是活下去的话,找个简单干净的姑娘。 后面,好像还说了什么,可是陶婉已经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可是陶婉知道,不论怎么样,肖洱是回不来了。 ****** 救护车陆续从市区赶来,这个事件非常严重,引起政|府领导的重视,理所当然要来此地慰问探看。与此同时,当地的媒体记者也一窝蜂地赶了来。 一时间,岸边人头攒动,吵闹得仿如市集。 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半个钟头左右,救护车呼啦啦地载着伤者走了。 跟拍的媒体记者也都随着领导离开。 原本热热闹闹的海岸静如停尸间。 几乎没人注意到聂铠还呆在岸边。 他怎么也不肯上救护车接受治疗,执意要留在这里等待肖洱。 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