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和阮唐都没有走,陪在一边。 事发到现在这么久了,就算是一个壮汉穿着救生衣,也会被冻死。 何况,肖洱本身就体弱,还…… 他们都猜得到结局,只是在等一个宣判。 最后,搜救队回来了。 他们带回了很多具尸体。 套着裹尸袋,随着快艇上了岸。 连一个活着的人都没有。 “发现十六具尸首,还有其他失踪人员,持续搜救中。” 白雅洁就是这样被打捞上来的。 被海水泡得浑身肿胀,五官难辨,白生生的皮肤里都像是注了水。 他跳过警戒线,扑在她身边的时候,怎么也不肯相信,那是他的母亲。 “同志,你……” 走过来一个军官,开了口又止住。 有些事情,说破了更伤人。 “我不看……” 聂铠突然站起来,半点也没把目光放在那些亟待辨认身份的尸体上。 他往离开岸边的方向笔直地走着,两条腿像是不会打弯,以一种非常古怪的姿势朝前迈步。 口中只是喃喃道重复着。 “我不看,我不会看的……” 阮唐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去那些尸体边上,一个一个翻检。 “小洱,小洱!” 陶婉左右看看,最后跺了跺脚,追着聂铠走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却走得异常坚定,好像离开了那个海岸,肖洱就能重新站在他面前。 聂铠想起自己最后跟肖洱说的话。 他说,给我在这里呆着。 她说好。 这是他们最后的对话,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事实上那一天,肖洱没准还在生他的气,虽然她一直淡漠,但他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了。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哄哄她,没来得及抱抱她。 甚至最后,他扔下她,为了一个她可能会介意的女人,头也不回地扔下了她。 她也只是说,好。 聂铠无法想象,在那个当下,他焦急地喊出陶婉不会游泳,然后立刻离开的时候。 她是什么心情。 他更无法想象,肖洱只身前去救他,把救生衣脱给他后,一个人在海里目送他们远去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常常会忽视这个姑娘的情绪,她看起来那么冷静果断,让人总是忘了,她只是个姑娘。 只是一个,同样被命运苛责过的姑娘而已。 被辜负的时候会伤心,被忽略的时候会难过。 可是这一次,她的心情。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聂铠走着,突然狠狠地栽倒在地上。 陶婉快步抢上前去,只看见他的手紧紧压在心口,衣服已经被揪得变了形。 可他的眼睛仍是睁着的,直直望着某一处天空,没有半点神采。 番外·肖洱(上) 时间自肖洱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了重量。 而后种种,算得上是她命中造化,也算得上,是另一场磨难的开始。 那一天,天气糟糕透顶,岛上本是没有人出海的,即便海产品是这座岛上原住民的全部经济来源。 偏巧,老铁家的男人隔些日子要去城里给儿子开家长会,顺便带他去医院做激光矫正视力的手术。 这一走就是十多天,捕鱼的旺季眼瞅就要过去了。 他只好抓紧了时间,约上邻居王海一同出海,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是他们先发现的肖洱。 离得很有些距离时,王海就举了个望远镜,说,老铁,莫不是我眼花了,前头一艘大船眼看要沉了。 老铁接过望远镜看了一阵子,立刻让王海给他在附近驻扎军里当值的儿子挂了个电话报备情况。 随后,和王海两人往出事的地方赶去。 可惜他们发现的太晚,还没真正接近,整艘船已经完全没顶了。 “慢着慢着!那边有个人!还在划水!” 此时,王海却在望远镜里看见了一个极小的头颅,在海面上,一上一下,浮浮沉沉。 老铁加足马力,朝那个方向驶去。 他们的船不大,全速前进也不见得多快。 每一次,王海觉得她就要被海浪吞没的时候,那个倔强不去的小头颅就又会冒出来一点点。 他的心也随着她一同浮浮沉沉。 坚持住啊,就快到了。 差不多快有五十米的时候,一个浪头拍过去。 那颗小头颅,彻底没了声息。 王海心里一窒,一下子纵起来,脱去厚重的外衣外裤,说:“我捞她去!” 他跃入海里。 ****** 肖洱的情况很不好。 她的面色青紫肿胀,眼球结膜充血,口鼻内充满泡沫;肢体冰冷,脉搏细弱,甚至呼吸与心跳也间歇性地停止。 现在把她送去市区医院,最乐观估计也要不少与两个小时的时间,无异于送死。 老铁和王海迅速做了决定——把肖洱带去邻近的那座海岛。 他们家那儿虽没有最健全的医疗设备,但岛上的私人诊所里有经验丰富的大夫,最主要的是,她能立刻得到治疗。 于是,半个小时后,肖洱便躺在了岛上唯一一家私人诊所的病床上。 大夫做了急救措施,肖洱开始出现呼吸和气哽,以及不间断的轻微抽搐。大夫便吩咐他们立刻将人转移大型医院去。 她还没有脱离困境。 实际上,溺水后的48小时是最危险的。 因溺水而发生的并发症肺炎、心衰等,都能在这一时期发生。 王海与老铁火速将肖洱转移,终于在那天日落之前,将肖洱送到了当地的大医院。 与此同时,他们也得知了这场巨大的灾难事件。 ****** 肖洱第一次清醒,是在事发后的第三天。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没力气支配四肢。 气管或许是出了什么问题,发不出声,她只能动一动眼珠。 余光里,她看见沈珺如和肖长业,还有姥姥。 肖洱极目望去,搜索不大的病房。 再没别人了。 眼神黯了黯,某一处器官微微地发疼。 后来,肖洱才知道自己没有被搜救队找到,最初几天,一直算在失踪人口里。 因为病重,父母封锁了她的消息,没有让媒体记者靠近一步。 很多人,大概包括聂铠在内,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肖洱在医院住了很久,渐渐对自己的病情有了大概的认知。 溺水造成的脑部长时间缺氧,导致脑、脏器等多处水肿。 呼吸系统、泌尿系统、肾功能失调。 更糟糕的是,记忆力开始下降。 肖长业一直在积极奔走,联系国外权威专家,要把肖洱送去接受最好的治疗。 沈珺如不再反对她的任何选择,甚至在肖洱可以勉强开口发声以后,就把手机给她。 “你要联系谁就联系,妈妈是管不了你了。只要……” 她轻声说。 “只要你好好活着。” 她的态度转变很快,可肖洱清楚得记得,刚醒来的时候,沈珺如哭肿的眼睛。 面对手机,肖洱没反应,像是已经忘记前尘往事。 沈珺如觉得诧异,甚至四下里偷偷问她的主治医生,肖洱是不是得了失忆症。 “不会,记忆力减弱并非失去从前的记忆。她的心理状况,目前来看各项正常。” 医生的否认让沈珺如觉得困惑。 转念一想,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肖洱看清了那个男孩的真面目,所以心灰意冷了。 毕竟,自己的女儿出了这种事,身为男朋友的聂铠,却好端端地回到了岸上。 甚至就在不久前——还凭借一首《钥匙》,一举夺得什么破歌唱比赛冠军。 沈珺如想起那天肖洱看决赛直播的时候,她的表情一直很冷淡。 这样好,早一些看清了,就不会受更大的伤害。 ****** 肖洱走了。 肖长业联系到美国一家私人疗养院,将肖洱送去那里做治疗与休养。 那里离斯坦福大学极近,肖长业的意思是,如果肖洱身体好一些了,可以考虑申请来这里继续攻读学士学位。 肖洱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番外·肖洱(下) 时间过得很快,起码,肖洱是这么想的。 她在美国的疗养院呆了快一年,身体到底是慢慢好了起来。 虽然某些遗留下的隐患,还是无法根治。 但已经很好。 她学会了知足。 认识了很多朋友,最早认识的,是负责照顾她的护工简。 简是西班牙人,骨子里带着一股西班牙女郎的自由与热情。 两人初识的早些时候,她就喜欢瞒着主治医生汤姆,偷偷带肖洱去各式各样的聚会。 狂欢的、肃穆庄严的、浪漫的,种类繁多。 每一次被抓到,汤姆都要严肃批评她,说,你不该叫简,你该叫杰瑞! 肖洱喜欢汤姆的美式幽默。 肖洱也佩服简对聚会的狂热喜爱。 一开始,聚会的小伙伴们管肖洱叫作“神秘的东方女人”。 后来,在美食派对上,肖洱简单做了个可乐鸡翅以后。 就被奉为“掌握神秘力量的东方女人”。 他们没心没肺的样子,让肖洱慎重考虑起肖长业的建议。 于是,在国内的大学办了一整年的休学后,肖洱申请了斯坦福的交换留学。 需要本人回国办理手续,肖洱在2017年的三月初回到南京。 ****** 在南京禄口机场,领取行李箱的时候,肖洱看见头顶上巨大的广告牌。 男明星手里捏着几支口红,目光魅惑,深深凝视镜头。 聂铠接的代言。 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也没想到回来以后,第一个迎接自己的会是他的广告牌。 肖洱没挪开目光,仰望着在PS之下,面上没有半点瑕疵的聂铠的脸。 白,白得不像是记忆中那个少年。 肖洱其实没打算瞒着聂铠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事实上,在美国,自她从汤姆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体有明确好转并且以后会恢复得像正常人一样的那天开始。 她就给聂铠打了电话。 可是,是个空号。 能记得的号码就那么几个,她又打给阮唐。 她还活着,阮唐又惊又喜,在电话那头狠狠哭了一通。 最后,抽抽搭搭地回答她,那件事以后,聂铠就走了。 走了? 嗯,退学了。谁都联系不到他,大概是专心致志做明星去了。 肖洱沉默,阮唐接着说:“要不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 “不用了。” 阮唐咬咬唇,想起事发当天聂铠的反应,说:“他可能……” 他可能也不太好。 只是后来陪着他的一直是陶婉,阮唐不想提起这个女人。 “他唱歌决赛的那天,最后上去送花的女孩子,是不是陶婉。” 阮唐没料到肖洱这么问,支支吾吾说:“是……可是……” 可是半天,也没有后文。 这就是了,肖洱没再多说,再寒暄几句,就挂了电话。 她出了事,活要见人死该见尸。 可他还真的一转头,就能继续过自己的人生啊。 肖洱的行李到了,她默默低下头,搬下箱子。 滚轮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肖洱没有再回头。 ****** (北京) 陶婉打开房门,外头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手里提了一只箱子。 女人看了陶婉一眼,没打招呼,直接对身边的男人说:“陆医生,请进。聂铠在里头,把自己锁了两天了。” 她是聂铠的经纪人,今天的早些时候接到陶婉的来电,说聂铠的情绪又不对劲了。 陆医生问:“他怎么会这样?” 陶婉咬着唇,说:“也没……没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陶婉声音低下去:“他看见一段视频。” 她说:“一个娱记上传到微博上的视频,是……去年他在那艘船上无意中偷拍到的,说是纪念江南之星遇难者一周年。视频里面……有那个人。” 青青的脸色变了变,和陆医生对视一眼便大步朝里走。 陶婉跟着两人往里,忍不住说:“陆医生,您是国内心理治疗的顶尖专家,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陆医生顿了顿,语气不甚好,说:“心理干预就像排洪,只能疏导,不能堵死。何况——” 他偏头深深看了陶婉一眼,说:“你当初跟我说,你是聂铠的女朋友,而那个死去的女孩是他曾经的女友?” 陶婉被他看的心里一怵,硬着头皮说:“嗯。” 为了给聂铠做心理干预,陆医生给他做过简单的催眠治疗。 事情的真相或许不是如此。 可是他也知道那个时候,能拯救这个少年的法子,只剩下这一个。 所以仍旧拿了陶婉和聂秋同两人提供的照片,反复地,让聂铠相信,他最爱的人仍然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离开的那一个,像天边的云。 没有具体形貌,风一吹,总会散的。 …… 可爱一个人的本能,没有人忘得掉。 陆医生拿着陶婉递过来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卧室是空的,落地窗却开着。 屋里一片狼藉,聂铠在离开之前,似乎把房间翻了个底儿掉。 “聂铠!” 陶婉仓皇地看向青青:“怎么会这样?!他会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 手续不好办,前后耽搁了一个礼拜。 最后一天,从学校行政辅楼办完所有手续走出来,肖洱遇见了程阳。 确切地说,是远远看见。 程阳的手臂被一个女孩子挽着。 女孩笑容甜美,说着什么,一路蹦蹦跳跳。 程阳看见肖洱了,他的目光惊了一瞬,连那个姑娘都注意到了,朝肖洱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避免把自己处于尴尬境地。 于是没打招呼,错身离开了。 肖洱继续往外走,她还要赶今天下午的飞机。 从学校南门出去,她打了个Uber去机场。 等待的间隙,她听见路边的小卖部外的音响在放歌。 陈小春的《相依为命》。 “ 难道有人离去是想显出/好光阴有限……” 她面无表情地站着。 一首歌也就三四分钟,很快跳掉,熟悉的旋律借着音效很劣质的音箱传出。 “在风的尽头 有一颗星球 沉默的 是你上锁了 不肯赐予温柔的眼眸 在雨的尽头 有一颗星球 孤单的 是你上锁了 不肯放下戒备的心口 ……” 司机师傅到了,服务态度极好,打开后备箱后,下了车去接肖洱手边的行李箱。 可姑娘抓得死紧。 “我说……” “师傅,对不起啊。”她轻声说,“我可能,暂时还走不了。” …… 肖洱回到三零一。 她该回来看看,即便她已经丢了钥匙。 可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