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眉眉的请求
跟着记忆中的路线,高亚再次来到西门上眉眉曾经出现过的巷子里。上午的阳光给这条杂乱无章的巷子增添了一点暖意,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眯着眼趴在一段倒塌的砖墙上晒太阳。这一带大概要拆迁了,很多地方用毛笔字写着大大的“拆”字,高亚看见已经有个别的住户搬走,那些破旧不堪的房子也拆掉了一两座,烂砖头碎玻璃石棉瓦等建筑垃圾堆了一地。
高亚刚要往里走,忽然看见远处出来一个女子,不正是眉眉吗?
高亚赶紧闪身躲在一截断墙后,奇怪的是眉眉为什么一个人出来了,那高兵呢?还在屋里睡懒觉?
眉眉穿着一身玫红色的羽绒服,走到大街上招手,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眼看公共汽车绝尘而去,高亚赶紧快跑上了自己的奥迪,紧跟了上去。
一路上左冲右突,差点被一队双侧后视镜都挂着红气球的婚车给挤开,好在那公共汽车目标很大,他连过两个红灯才又重新追上眉眉。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眉眉所坐的公交车在一所医院门口停靠时,他看见眉眉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病了?”高亚赶紧停了车,也跟着进了医院。虽然是早晨,但来医院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全靠这些病人们的掩护,高亚的跟踪依然没被眉眉发现。
高亚眼看着她进了妇科,却无法再继续跟进了。因为那里悬着几个大字:男性勿入。许多病人家属都在门外等待,一些大肚婆拿着检查的单据从他身边经过,他心里一片狐疑,不知道眉眉去里面究竟是做什么?
时间有些静止不动,他等了许久也不见眉眉出来。中途他接了小娥电话,她问他怎么没去接她,又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去上班?
他不敢让小娥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只推说要去和一个当事人见面,还不确定能不能回单位。
看看过去一个小时了,高亚急得想冲进妇科去看个究竟,却又碍于医院的规定,只能在门口翘首期盼。
一个同样在等待的男家属看他那么焦急就问,“哎,知不知道你家媳妇怀的男胎还是女胎?”
“什么??”高亚一愣,才明白过来,敢情这里是妇产科啊!难道眉眉怀了高兵的孩子?顿时,一股苦涩和酸楚的滋味涌上心头。
那男家属自顾自地说着,“我媳妇怀了双胞胎,要是个龙凤胎就好了,一男一女多么完美!你说是不是啊?”
“现在双胞胎怎么这么多,是不是吃排卵药吃出来的?”高亚的话惹得那男家属差点大怒。
那男人瞪圆了一双绿豆小眼说,“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啊?人家怀了双胞胎你嫉妒是不是?有本事你让你媳妇也怀一个啊,没见过你这种人!”
高亚不搭理他,那男人自觉无趣就走到一边去了。高亚也落得耳根清静。
正在这时,眉眉的身影突然又出现了,看起来再也没有在夜总会那种泼辣的心气儿,反而心事重重的,高亚顾不得别的,冲上去就问,“眉眉你怎么了?”
眉眉失魂落魄的,也不追问高亚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喃喃地说,“我的孩子没了,突然就滑胎了,你说怎么会这样啊?医生说那是胚胎自己选择的,那孩子难道不要我做它的妈妈?”
高亚抓住重点问,“孩子,你和谁的孩子??”
“谁的,还有谁的?高兵的啊!”眉眉失神地望着高亚,半晌笑了起来,那笑看起来有些讽刺意味,“哦,你以为我在歌厅唱歌身子不干净是不是?你们都这么认为是不是?哈哈哈,我告诉你们,你们全都错了!你们都错了!我的身子只给高兵,只给高兵!你们把他抓走也没用!我也是他的人!”
看她有些歇斯底里,而旁边路过的人全往这看热闹,高亚赶紧拖着她离开医院,把她塞进奥迪车里,递了杯热水给她,她摇摇头不要,继续说,“你说,那个刘大中凭什么叫人把高兵抓走?凭什么?就因为他有权力啊?他是法官就了不起吗?”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高亚十分心痛,他深知刘大中为了达到目的绝不会轻易罢休,但那些如何能告诉眉眉呢。从刘大中那得知,高兵是宁可自残也要搞个保外就医,那么说高兵是知道眉眉已有身孕的事情了?!然而就在高亚发高烧、母亲又摔伤的这几日,刘大中却急不可耐,重新动用关系又将高兵抓走了?看眉眉的情况,估计也是因为心急导致身体情况不佳,那胎儿也因此滑落的吧?
高亚只能苍白无力地安慰眉眉,“那只是法定程序吧?眉眉你不用担心,高兵会没事的,法院搞清楚真相之后,会把他放出来的。”
没想到高亚随口说的这句话像救命稻草一样被眉眉紧紧抓住,她仰起脸问高亚,“是吗,你也相信是吗?可是,高兵连个辩护律师都没有!谁帮他去说清楚那些冤屈?”
高亚沉默了。
眉眉的眼睛突然像星星一样亮起来,“你!你就是律师!我怎么没有想到,你就可以帮他呀!不管怎样,你是他的弟弟是不是?你一定也想救他是不是?”
眉眉仿佛得了失忆症,她大约把高兵和高亚之间的嫌隙忘得一干二净了。
高亚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推辞。眉眉的请求他本不该忽略,如果不是跟高兵有关,哪怕她想上天空摘星星,高亚也得努力去办到。可偏偏让高亚去救高兵,他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眉眉抓住他的双臂一阵乱摇,“你说话呀!你也和我一样想救高兵是不是?”
“眉——眉——”高亚张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艰难地说,“我在刑辩这方面能力不是太好,可以说经验基本为零吧,如果我去做他的辩护律师,说不定帮不到他,反而延误了他求生的机会呢!”且不说高亚在情感上难以接受为高兵辩护的事,很早以前带高亚的那个资深律师给的忠告还在他耳旁回荡:“如果你要做法律工作,千万别当律师;如果你要当律师,千万别办刑事案件;如果你要办刑事案件,千万别取证;如果你要取证,千万别取证人证言。如果这一切你都做不到,你就自己到看守所报到吧。”这些话也许有些偏激,但却反映出一个备受争议的话题,即律师界谈虎色变的“律师伪证罪”。刑法第306条,一直是悬在律师头上的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使律师对刑事辩护惟恐避之不及。至今,全国就有两百多名律师一夜之间从雄辩的“律师”沦为“阶下囚”,而据全国律师协会的统计数字,被以各种名目送进监狱的律师至少已达500多名。在福建福安、松溪等地,也发生过律师履职过程中“被抓”的事。
“你不是在找借口吧?”眉眉失望地看着他,“那么说高兵没有希望了!可我也没有钱给他请律师啊!”
眉眉在夜总会唱歌挣得不少,她怎么会没有钱请律师?高亚十分疑惑,但他却不好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很多年没有联系,我一直想问问你,你的父母亲还好吗?他们现在还住在老房子那里吗?”
一提这个,眉眉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她无力地说,“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父母早就过世了!”
“什么,怎么会?”高亚十分震惊。他还清晰地记得两位老人慈眉善目的样子,按面相来说应是长寿之人啊,谁知会遭遇飞来横祸呢?
“两年以前,我父母开着小面的去五桂桥批发蔬菜遭遇连环车祸,他们的车和前面的车追尾了,死了几个人,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卖了都不够赔偿别人的。我就一直在夜总会唱歌挣钱还债。”眉眉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真是没有想到!对不起眉眉,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对你的事我一直一无所知。现在才知道……”高亚沉默了一会,“但愿两位老人在天国再也没有烦恼。毕竟那里没有车来车往。眉眉,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他们在天堂上看你这样也会伤心的。你刚落了胎,不能着风,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可高兵怎么办?他还等着我去救他呢!不,我不能回去,你不帮我也许有你的理由,但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去那些律师事务所挨个看看,求他们帮帮高兵。高亚你知道吗,我现在是他唯一的依靠了。”眉眉拭去眼角的泪水,那个坚强的她又神奇地回来了。
高亚看她这样就更加心痛起来,想必当初她的父母遭遇横祸时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硬撑着的。一个人得遭遇多少残酷的打击才会变得这样坚强啊!坚强这个字眼包含了她多少心酸的泪水。
“眉眉你别着急,我没有说绝对不能帮他啊,我再想想好吗?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去问问资深的同行,看看刑辩究竟难在哪里。”高亚真的不忍心看到眉眉那么辛苦,这个女子曾经是他想用生命去守护的心上人啊!虽然她现在心有所属,并且高亚为此也大为吃醋,但眼看她遭遇困境,完全不伸出援手也是说不过去的。至少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所以高亚想找一个可以折中的办法,既不用自己出面,又能帮助到眉眉。
“好吧,看在过去的份上,我相信你一回。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眉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走吧,送我回去,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