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让我来守护你
重新走进那个杂乱无章满是尘土的巷子,高亚的感受有些微妙的变化。过去两次,他都是以偷窥者的身份过来的,并且被排除在眉眉的生活圈子之外。而这回,他却是光明正大地陪着眉眉走进她暂时寄居的地方,隐隐的,有一种想保护她的心理正在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死灰复燃。
看着眉眉打开那扇粉皮剥落的木门,高亚甚至想,如果这就是一对恩爱夫妻相伴回家的情景就好了,哪怕让他重新回到贫困的日子里,让他吃糠咽菜,食不果腹,他也愿意。少年时的他不知憧憬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开满鲜花的小路上,看着天际燃烧得如火如荼的晚霞,静静地朝着对方微笑。
可惜这份爱他一直无缘拥有。也因为这种缺失,他才会选择去征服更多的女性。从心理学来讲,这是一种补偿心理。
如今,生活又向他展开了某种际遇:他仿佛隐隐看见一直魂牵梦萦的那个女人在朝他招手,他不知道,这里有几分可能,但可以预见的是,至少他们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可以像个普通朋友那样平等聊天了。而不是以前那样,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跟着眉眉走进屋子,高亚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生活异常窘迫。屋子是一个大开间的一居室,一眼观尽,真的是家徒四壁,除了必须的家具(比如桌子椅子床)之外,再无别的东西,简陋得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地板是用人造革铺的,大概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旧得翻卷了起来,若不小心很容易绊一跟头。
眉眉大概看出他的神情,但恰恰这种怜悯更容易伤害她易感的心,遇到这种情况她的反应是马上将自己武装起来,于是,刚刚柔和的心又凝结成了冰,她瞟了一眼高亚身上穿着的名牌西服,然后决绝地把高亚往门外推,“你走吧,我这里接待不了你这种贵客。”
“别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吗?我是高亚,是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不是吗?难道你对我还要这么见外吗?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种物质至上的人。”高亚不愿立刻就走。好不容易能有这个机会和她单独相处,怎么能就此放掉呢?哪怕留在这里跟她说说话也好啊。
“以前你不是,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呢!人都是会变的——”眉眉说着说着皱起了眉头,一只手按住了小腹。
一天之内连着两个女人说自己会变,真是邪门了。高亚苦笑着,但他随即也发现了眉眉的异常。
“你怎么了?肚子痛吗?”高亚显得惊慌失措的,过去杜丽流产他也没有如此紧张过,“我扶你躺下吧,喝点热乎的水可能就会好些,家里有开水吗,没有的话我帮你烧一点。”
高亚笨手笨脚地将眉眉扶去躺下,然后冲到厨房里去找水瓶。水瓶空空的,果然没有现成的开水,好在角落里倒还有个破旧的水壶。高亚接了水放在燃气灶上烧着,扫了一眼与外面同样寒碜的厨房:抽油烟机上凝结着厚厚的油污,估计很久没有擦洗了。水池里还泡着一堆碗筷,不知是什么时候剩下的。高亚拉开厨柜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玻璃杯,接了些自来水,细细刷洗干净了,准备用它给眉眉盛水喝。
水还没有烧开,高亚又回到眉眉身边等待。看着她隐忍的样子,他无端端地一阵心疼,“今天做刮宫了没有?落胎如果不够干净,恐怕将来对身体不好。”
眉眉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估计下腹仍然很疼,她双手紧按着那里,身子弓缩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痛的话,掐我一下吧!”高亚朝她伸出手,他多么想替她分担一些痛苦。
可惜眉眉只是摇头,宁可苦着自己也绝不和他亲近一点。
毕竟他不是高兵吧。如果高兵在这里,她是不是可以减轻一些痛苦呢?这个想法令高亚更是嫉妒得发狂,心里像被万只毒蛇同时咬噬,难受异常。如果不是高兵,这个女人原本会爱上自己的吧?每次看见她,他都会想起她读书时青春逼人的模样:盛夏时节,她喜欢穿一件粉色的乔其纱短袖上衣和一条雪白的裙裤,脚蹬一双缀有珠花的白色船鞋,稍稍走动几步,她可爱的鼻尖上就会冒出一些细密的汗珠。高亚有时在校园里遇上她,就邀她从学校后门溜出去,到河边荫凉的小树林里去坐坐消暑。他总是为她细心地在杂草丛生的地上垫一本厚厚的英语书,让她坐在上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高亚已经开始心不在焉,需要提醒,才能想起该回学校参加既定的其他课程或活动。
少年时的一切又如电影般在高亚脑子里重播,高亚有一个疑问一直没有找到答案,那就是眉眉为什么突然爱上了高兵?他相信那一定有个很特别的原因,但却一直不为他知罢了。
“我找个人来照顾你吧,律所里有些事情,我没办法一天都守在这里,但是我又很不放心你,你这些天不要出去乱走,高兵的事情就交给我去想办法,行吗?”高亚忍住满心的锥痛对眉眉说,这句话的重点在前半句,他想雇个人来照顾她。而后面高兵的那些则是应景了,只不过不想让眉眉担忧罢了。
眉眉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那是为高兵吧。
眼看她点了点头,高亚总算安慰了一些,至少她还肯接受自己的帮助。
水壶的声音尖利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眉眉皱着眉说,“水开了。”
高亚冲进厨房去关了火,先倒了些在杯子里晾着,然后把那积年未用的水瓶洗了洗,把剩下的开水倒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又打电话叫了一些外卖,打算陪着她好好吃一顿饭。看到眉眉的生活如此糟糕,他真想直接给她找个房子把她搬出去,但又担心她不接受,只能下午先去中介所找个可靠的老妈子来伺候她一个月。因为有了杜丽的经历,他明白,女人小产后的月子也是不能忽视的。
粥店送外卖的服务员进得屋来就埋怨地方难找,被高亚瞪了一眼之后才收了声。高亚为自己定的绿豆粥,为眉眉定了一碗山药红枣养生粥和一盅当归乌鸡汤,山药是润肺健脾的,红枣当归乌鸡是养气血的,尤其适合流产后的女人吃。又配了几碟可口的小菜:素什锦、豉蒸凤爪、南瓜蒸排骨、日本豆腐、炸春卷。另外还配了几样小吃,水晶虾饺、南瓜发糕、金银馒头,摆了满满一食盒。
高亚怕服务员的话让眉眉多心,赶紧把钱付了就将服务员关在了门外。他亲自端了食盒放到屋内唯一的长条木桌上,然后把木桌移到床前,眉眉看了一眼菜式赞道,“很精致,看着就很有胃口。”
“你喜欢就好,”高亚端了山药红枣粥对眉眉说,“你不用起来,我喂你就是。你想吃哪样,我给你挟。”
“我可以自己来。”眉眉不乐意像个病人一样被人伺候。
但高亚执意要喂她,他充满感情地说,“就让我来吧,小时候又不是没喂过你。”他这样一说,眉眉就不再推辞了。是的,孩童时期,他们连一颗糖都分着吃,吃饭的时候往往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哪里分过你我呢。想起过去,眉眉的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一层温柔的神色。
心情一好,胃口就好,不一会儿,桌上的菜式已被她吃掉大半。
“这个留着给你吧,我吃饱了,你也吃点吧,饭菜快凉了。”眉眉推开高亚递过来的一个发糕。
眼看眉眉的脸色好了些,高亚也放了心,端起绿豆粥就着剩菜吃起来。
“你在家里一定是个模范丈夫吧,嫂子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眉眉看着囫囵吞枣的高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高亚猛一听到却差点呛到气管,玩命地咳了一阵才把卡在气管的一颗米粒给咳了出来。
眉眉赶紧给他拍背,“这么不禁夸吗?你以前不这样啊。”
“没事,没事。”眉眉提到杜丽,令高亚一阵难过。她哪里知道高亚的婚姻是什么样呢?外人看的不过都是表象,而婚姻正如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想到杜丽给出的最后通牒,还有他不知如何面对的小娥,他顿然意兴阑珊。
“我不吃了,下午所里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别到处瞎跑,虽然是流产,但这个月的休养也很重要,不能摸冷水不能吹到凉风也不能洗头洗澡知道吗?我下午就请一个远房亲戚过来照看你,让她每天早上过来,下午做完晚饭再回去就行。”高亚安排好一切,就准备先离开这里。
“那样不太好吧?我一个人可以的。”眉眉有些犹疑,不想接受高亚的安排。
“没什么不好,就这样吧,我那远房亲戚本来也没什么事做,你就安心养着身体吧。高兵那里你就别操心了,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
“好吧,那就谢谢你了。”眉眉终于展开笑颜。
“对,笑着多好看呐,别愁眉苦脸的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见吧。我改天再来看你。”高亚转身离开。
如果眉眉不提杜丽,本来高亚打算把埋在心底的那个疑问说出来的。那就是他一直不明白的:眉眉究竟是怎么爱上高兵的?
他叹叹气,算了,下次再问吧,反正现在联系上了,总是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