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猫腻
得知高兵和眉眉的近况之后，高亚这一天都过得食不知味、如坐针毡。他独自坐在用以前的会议室改装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雾霭沉沉的天空发呆。丽都市是一个很缺乏蓝天的城市，一年里起码有一半的时间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使得人们的心情也格外压抑。
接近中午的时候，合伙人张伟敲门进来告诉他，富得公司欠款纠纷的原告要求返还两成律师费的事情他跑下来了，律师协会没有支持原告的这个要求。高亚听了也没有一点高兴的反应。
张伟纳闷地说，“喂，你后院起火啦，这么呆呆的活像鲁迅笔下那个中年闰土。”
这么一说，高亚才醒过神来，“我靠，你家后院才起火呢。什么乱七八糟的，是不是你和孙和平正聊这些，还刹不住车呢。”
“行了行了，不过是开句玩笑。说个正经事，”张伟把手里的一份都市报递给高亚，“你看看这个，‘2010第三届亚洲律师领袖论坛’即将在丽都市召开，我们律所也该去露个脸儿吧？拿个‘国际奖’或者‘全国奖’回来，提高一下知名度，没准案源就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
高亚接过来一看，那上面的信息表明站下载参会参评申报表发邮件给对方，并交纳报名费即可获得入场资格证。
“这里面有猫腻！这里只说交纳报名费，但不知道费用具体是多少哇？”高亚一眼就瞧出这个论坛的名堂来。
“不愧是老油条，”张伟朝他竖起大拇指，“我已经替你打过电话问了，一个律师事务所获得一个‘国际十佳奖’须向组委会缴纳36800元，一名律师获得一个‘全国十佳奖’须向组委会缴纳12800元。这就是名为‘2010第三届亚洲律师领袖论坛’的组委会向全国律所和律师开出的获奖后续条件。”
“我靠，抢钱呐，这么贵！”高亚不满地把报纸扔在办公桌上，给张伟递了一支烟软中华，然后自己也掏出一支叼在嘴上，另一只手拿了打火机凑到烟前去点。一簇金黄的火苗中，他仿佛看到小蔓那张时而冷艳时而笑靥如花的小脸。火苗灭了，那张美丽的脸孔也就不见了。他徒劳地再次按动打火机，这次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松开手将火熄灭了，小蔓童年时的模样又出现在他脑海里。那时还叫“眉眉”的她明目皓齿，巧笑嫣然，一口一个“亚哥哥”，像个小跟屁虫儿似地天天追着他玩。尽管时光易逝，但这个少女的形象却一直没有褪色，总是活在他心里，提醒他，他们曾有那样一个美妙的童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句诗就是他们那种关系的最佳注脚。
“喂喂喂，你又怎么了？”张伟的声音适时地将高亚从神思不属中扯回现实世界。
“没事，你继续说。”高亚收起打火机，定了定神。
“交一点钱就能获得全国十佳身份，很值了，兄弟！组委会说这笔费用主要包括宣传推广费、会务费、场租费、资料费、交通费、商务考察、晚宴等费用，那些名律师自然不必花这个冤枉钱，但咱们不一样，咱们律所刚刚起步，还是需要花点钱买个获奖证书和奖牌给自己脸上贴贴金的。”张伟深思熟虑地说，“等有了奖牌再找记者写一通，说不定案源就像闻见腥味的猫一样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你再请十个律师也忙不过来。”
“好吧，我让小娥去办。”高亚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采取张伟的建议。对于刚刚收获一笔丰厚律师费的他来说，这点费用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高亚重新把桌上的报纸捡拾起来，走到外间交给李小娥，嘱咐她立刻下载一份个上银行把报名费转过去。
这天难得大家都没有出庭也没有去见客户，于是吃过工作午餐之后，高亚召集大家开了一个例会，无非是总结一下近期的业务，探讨一下业界的新闻，部署一下未来。为了尽快让小娥也独立办案，所以这种会议也会叫上她旁听，让她长长见识。
张伟讲起外地律所的一些先进业务模式，颇为艳羡。他说，沿海一带的一些律所，专业化分工已经很明确了。有开拓能力的人专门跑市场，专业能力强的人则处理具体的事务：客户经理出去拉单，将业务拿回所里面后，抽走一半的收入，具体的案件处理由所里面专门负责这方面业务的律师负责，这个律师得一半的收入。
孙和平手里玩弄着一只圆珠笔，高瞻远瞩地说，“和国外的大所相比，这种具体的工作划分还是很粗糙的。但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发展方向，如果一个所要想发展得很好，必然要采用这种模式。”
高亚给他们泼了泼冷水，“在丽都市这样不甚发达的地方，绝大多数律师事务所采取的方式都是既做专业又做市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律师的市场开拓能力就显得比他的专业知识的能力更为重要。”
张伟不无忧虑地说，“这样的话，律师自己就得变成万金油，什么都懂一点，又什么都没有深入的研究。”
高亚说，“没办法，中国律师业的现实就是一个字，难。为了生存，我看做万金油挺好的。近期律所显得比较安静，你们两位有什么新的业务吗？”
“估计最近要接一个法律顾问单位，前几天在一个饭局上认识一个房地产开发商，正在接触。”孙和平说。
“有个驰名商标侵权官司的案子，我准备做风险代理，估计能有40-50万元的进账。”张伟的这个代理案件引起了高亚的注意。
“恐怕侵权是假，请求法院认定驰名商标才是真实目的吧？！”高亚一语中的。
“聪明！驰名商标认定有两种途径，一是通过国家工商总局商标局或商标评审委员会认定，二是通过人民法院认定。行政认定实际上完全由国家工商总局掌握标准，相对规范。而司法认定却可以更加灵活。只要搞定了法官就好办。”张伟得意地笑，“这些侵权官司，无一例外都是计算机域名纠纷，域名注册几乎不用任何成本。而我的当事人花点小钱认定了驰名商标，还能得到地方政府对‘驰名商标’的100万元奖励。何乐而不为呢。”
两人的这一番对白听得旁边的小娥目瞪口呆，她压根没有想到，驰名商标原来是这样产生的。可见平素买衣服买化妆品一味选择名牌也不靠谱，说不定就会遇到那种假驰名商标。
接下来，按照张伟的安排，需要找一个人给他的当事人公司发几封电子邮件，邮件里的内容包括已取得这家公司某商标的计算机中文域名，欲取回这个域名，必须拿出几万元的转让费。张伟再替当事人去中级人民法院起诉对方，法院将在审理后判对方侵权败诉，并同时认定某商标为驰名商标。经过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