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别用眼神把我扒光
临近傍晚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高亚给杜丽打了个电话说好不回去吃饭，然后就载着小娥回了玉林东路的家。外面下着雨，两个人既不想出去就餐，也不愿意去买菜下厨，图省事便打电话叫批萨店送来些外卖吃了。
南方的城市冬天没有暖气，屋子里冷得人手足冰凉，小娥打开电暖器，搬了个凳子坐前面烤火。高亚推说不冷，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
雨渐渐下大了，屋檐下串起了水帘，地面上很快积起一个一个的小水塘，汽车经过时，哗地一下溅起很高的水花。
高亚站在那里，不由得想起眉眉曾经很喜欢下雨的天气，那时，他们俩天天一起上学，有一天也是这样雨雾弥漫，眉眉在充满雾气的公交车窗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心形，抬手时那粉红色针织衫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雪藕似的腕子，看得高亚心驰神往。高亚满心欢喜地以为，那颗心是给他的。不用问，只有高亚成天和她混在一起，无论玩泥巴，玩陀螺，放风筝，两个人永远都玩得兴高采烈。没有理由不是他。彼时的他甚至有一种冲动也想伸出手指在心形前后各加一个字母“I”和“U”，组合起来就是英语里“我爱你”的意思。
高亚酸涩地想，眉眉的心终究被人偷走了。而这个小偷不是别人，竟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高兵！那个成天装酷不发一言的高兵！那个有着阴郁的眼神，动不动就发爆脾气的高兵！
小娥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搂住高亚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温柔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小娥，我得走了。今天我不过来了，你一个人早点睡。天凉，记得把电热毯打开，床暖和了再睡。睡觉的时候也得记住关掉电热毯，以免太热了身体会上火。”高亚叮嘱道，白天为眉眉担了一天的心，终于扛不下去了。他打算现在就驱车前往黄忠小镇的夜总会，想去看看眉眉。
小娥想说什么，却生生忍住了心里的好奇，什么也没问就放他走了，只是叮嘱他路滑，开车慢一些。
高亚嘴里答应着，但实际上心急火燎的一刻也不想耽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见到眉眉。
一路紧赶慢赶地到了黄忠小镇，把车停好，看看时间，估计眉眉已经演完到后台了，于是便直接前往后台去找她。
还没走到跟前，高亚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小蔓，今天送的香槟玫瑰你还喜欢吗？”
看来刘官又来了，他一直称呼的是眉眉在夜总会歌厅使用的艺名“小蔓”。这一刻高亚有一丝丝优越感，在法庭上法官总是斥责律师这个那个，而在追求眉眉这件事儿上，显然高亚这个律师又比法官多点胜算。至少，刘官连眉眉的小名儿都不知道呢。这就显得亲疏有别了。
高亚反应迅速，一闪身躲进后台重重的布幔里，这一刻他可不想和刘大中撞见，要是让刘知道自己的心思那可很不妙。
高亚听见眉眉冷冷的声音，“你不用总是来讨好我，没用的。我们就是歌手和听众的关系，没有别的可能了。你明白吗？这些玫瑰转眼我就折价卖给服务员，他们回收之后又好拿去卖给你们这帮傻子。”
外面静默了半晌，没有任何声音。一想到刘大中那色狼可能正痴望着眉眉发春秋大梦，高亚的心都揪紧了。
没想到眉眉现在说话更加直接了当了，大约是在夜总会耳濡目染，她竟然随意就把“上床”二字说出来了，高亚听见眉眉对刘大中说：“不要用你的眼神把我扒光了，我不会跟你上床的。”
高亚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坏了，眉眉你傻呀，越这么拒绝他，他越是不会放手的。难道你不知道男人的心理么？吃不到的才觉得香。你这样无异于挑逗他啊！”
果然，藏在暗处的高亚听到不服输的刘大中正在向眉眉告白，“迟早你逃不出我的手心儿等着你，不信咱们走着瞧。现在别看是我追你，总有一天，你得倒追我，小蔓你信不信，我有这个能耐？”
这话在高亚的耳里听来，这哪里还是求爱，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高亚明白刘大中说的什么意思，涉嫌故意杀人的高兵还捏在刘大中手里，大权在握的刘官可以说要捏死他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但眉眉也许还不清楚刘大中的身份，更不了解她的死穴已被他知悉。
“你有什么能耐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眉眉还是不为所动，口气甚为强硬。
高亚躲在暗处听得很爽，眼看眉眉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不由得在心里暗赞“好样儿的！”因有求于刘大中，作为律师的高亚一向对他低三下四的，法眼通天的刘官在眉眉这里却受了一顿窝囊气，高亚能不拍手称快吗？！但想到刘大中对眉眉的纠缠又不免替她担心。真是万分的矛盾啊。
刘大中终于饮恨而去。走之前，甩下一张名片，恨恨地说，“这是我的名片，也许未来某一天你用得上。”
高亚偷偷地从布幔的一个破洞处观察眉眉，眉眉正要将那名片塞进垃圾箱，却蓦地一怔，想来是瞧见刘大中的职务了，愣了一会儿，眉眉咬咬唇，又慢慢地将名片塞回一个坤包里。
眉眉整理好演出服，很快提着一大包衣物打着雨伞往外走，高亚缩回身子，等眉眉走出去之后，又悄悄地尾随着出去，迅速上了自己的奥迪，拉手刹踩离合挂档加油一气呵成，追到外面时正好看见眉眉收起了雨伞上了一辆出租车。高亚不紧不慢地跟着眉眉的出租车，想看看她接下来要去哪儿。他的一颗心不规律地跳着，玩跟踪这件事，高亚这么大了还是第一回干。
出租车沿着山路往市区开，开到西三环附近拐进了一条灯光幽暗的小巷子就停下来了。高亚赶紧把车停在一颗巨大的榕树下，然后连伞也没来得及拿就悄悄地跟踪过去。黑黢黢的巷子里堆满各种杂物，高亚从没走过比这更曲里拐弯，黑咕隆咚的小巷，放眼望去，巷子里到处乱接乱搭着许多电线，一派城乡结合部的景象。难道小蔓这几年就一直住在这样破败的地方吗，高亚心里一阵难过。他借那些杂物遮挡着自己，眼看眉眉提着衣物打着伞走到尽头，一扇木门吱嘎开了，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眉眉迅速和他消失在门后。高亚的心狂跳着，虽然多年未与高兵谋面，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门内迎接眉眉的那个头发略有些长的男人是高兵无疑。
确信是高兵之后，一股酸楚又袭上高亚心头。原来高兵拼命自残只为出来见眉眉。那个从小唇红齿白、活泼好动的小丫头，如今出落成人见人爱的大姑娘了，可她的心里却只有高兵。
从前总以为眉眉是自己的跟屁虫，以为眉眉是喜欢自己的，可现在亲眼看着梦幻破灭，怎一个难受了得。
然而眉眉究竟是如何爱上高兵的，这一直是高亚心里最大的疑问。还有，他们什么时候重新联系上的？记得第一次在夜总会见到眉眉时，高亚在她面前提起高兵，凭直觉，她并不知道高兵的去向。难道是自己的话提醒了她？
眼见人家小情侣亲热异常，高亚心里顿时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厉害。呆呆地在那看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外衣都湿透了，一个喷嚏才把他打醒了。一阵凄风冷雨好似直灌入他的五脏六腑，冷得他心脏都缩成了一团。
一对晚归的母子撑着伞走过高亚身边，那个十来岁的孩子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惊讶地高声对母亲说，妈妈你快看这里有个疯子在淋雨！
高亚闻声瞪了那孩子一眼，那位母亲倒很乖觉，立刻摆手让孩子噤声，“别瞎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管闲事！”母子俩再也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那里。
高亚不由得苦笑，难怪人家把自己看作疯子，哪个正常人会像他这样眼睛发直，在大冷天里淋雨呢？
他最后看了一眼眉眉和高兵所在的屋子，踉跄着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