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当主将带头冲入敌阵的时候,清军的所有士兵当然有样学样,也毫不犹豫地从西面的山坡跑下来,冲过官道,向东深入敌阵,两支大军终于全面接触上了,双方刀枪并举,展开了白刃战,很快就不再有什么队形,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乱战。这时,明军的弓箭失掉了作用,胆小的弓箭手们都机警地退往一边;来不及后退的和好战的,则纷纷扔掉弓箭,拽出刀、剑,红着眼睛寻找着人少的敌人,兜头就是一阵乱砍。
尽管尚可喜左突右冲的,战斗得非常勇猛,但无论怎么努力,毕竟明军人数众多,而且还是找不到明军主帅的帅旗。看着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了,而且局面已经失控,即使击溃了这一大群明军,还会有另一伙人不要命地拥上来。尚可喜看得很清醒,敌人在这里投人作战的兵力不会少于一万人马,而且是以逸待劳的精锐部队,足足比自己多出三千,又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差不多是八千对四千,整整差了一倍了。
尚可喜南征以来,还是头一次产生无力的挫败感,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只是冒着被包围的危险,多斩杀几个明军,实在没有办法进一步将明军击溃。尚可喜决定撤出来,从新整顿兵马了,毕竟自己是一位主将而不是先锋官嘛!
历史就是这样的和尚可喜开了个玩笑,如果让他知道结果一定是追悔莫及!那个他百思不得其解,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敌方主将,竟是曾经早早送到他嘴边,而被他轻视得不屑一顾,反被他赶跑的那只“苍蝇”!
尚可喜也许永远也寻不到这股明军的帅旗了!原因很简单,赵印选为了让好兄弟胡一青官复原职,眼见如此的好局,竟主动将自己的帅旗收了起来,传令全军听从参将胡一青的指挥。尚可喜满眼都是明军这个伯爵、总兵官的旗号,那个子爵、副将的旗号,怎么会想到这些一向眼高过顶的大明武将们会听从一个光秃秃只写着参将名字的丈二红旗的调遣?
尚可喜,也可以说不但是他一个人,而是清军这一干人,胜仗打的太多,太容易了,膨胀的自满使得他们如此的骄傲,骄傲到根本不愿意费心思去了解广西明军主要将领的名字!否则,见到胡一青这三个字,怎么也能猜出个大概!但遗憾的是,胜利的些许可能、甚至一切,就这样和尚可喜擦肩而过了!
平心而论,身在这样的局面下,尚可喜还是值得称道的。就好比处在战火纷飞的熔炉里,居然能保持冰雪般清醒的头脑;一经发现任凭自己最拿手的猛打猛冲,也没有将敌人打垮,就果断地撤出人马,重整士气,再行战斗的勇气;仅凭这两点,就可算一员上将了。
应该说,明军的素质和清军还是有差距的。无论单兵的作战能力,还是整体的技战术配合还真不是差了一点半点。否则,将攻守相易,换作一万清军袭击七千明军,胜负早就决定了。
其实,连赵印选和胡一青都奇怪,自己的手下还真不含糊,没怎么废话,士气竟这么高,死战不退,莫不是以为清军带着金银财宝,打胜了就有的抢?可,这,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其实,他们哪里晓得,士气高昂的关键是当初在桂林时,明磊带来的那个什么总后的官员们,挨个给这些兵士登记姓名、住址,每人还发了一张盖着明磊关防大印的纸片。说是凭着它,将来就算战死了,家人也能得到三十两银子的慰问金;残废了,也有三十两、一百两不等的抚恤金。但上面还有一行朱批,说是但凡临阵脱逃者,是什么也得不到的!当兵吃粮,千古不变的道理,有了这新鲜玩意儿,这些明军们都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人家大帅既然把自己当人看,自然也就有了卖命的理由不是。
此时,尚可喜的号角声一连响了几次,清军渐渐地脱离战场,整队撤过了官道,从新集结在西面的几个山头上。
而另一边,明军终于顶住了清军的猛攻,实在没有力量追击了,都停在官道的东边,只顾着喘口匀溜儿气,哪怕歇上一小会儿也是好的。
双方的白刃战,一方武艺精湛,一方人数众多,所以势均力敌,死伤基本上保持在一比一,各是千五的损失。
尚可喜看看,队伍死伤过半,也就剩下三千来人了。但他并不气馁,在他看来,明军向来蠢笨胆小,只要能够继续在战场上守住阵脚,保正士兵不再无谓的死伤,一旦中军赶到,甚至都不用进攻,这些明军就会望风而逃,到时,只要掩杀一阵,就可彻底将这支可恨的明军悉数歼灭。
看准了这一点,尚可喜避实就虚,将队伍分成步兵和骑兵两股,步兵只是远远地配合骑兵的出动和明军对射弓箭;而骑兵则是专向小股的敌人冲杀,忽东忽西,忽分忽合。这时,明军战术生疏,(因为平时一年也训练不了二十回),弱点顿时暴露无疑,在快速骑兵面前速手无策!尚可喜采用这样的战术,竟把战场上的主动权稳稳地抓在手里,不断地杀伤和疲劳敌人,打乱敌人的队伍,而不再想着杀敌擒王这类的梦想了。
孔有德早已到达松山的西南角,他不慌不忙地先将炮车、辎重和伤员隐蔽在一处靠近灵渠的山洼,并留下三千步兵结成圆阵,守卫在那里。自己带着一千步兵,五千骑兵则冲上官道,来到尚可喜身后不足半里的地方。
孔有德坐在马上,象一块磐石般静静地矗立在局外,观察着战场的细微变化。这时,从南边七、八里以外的地方已经隐隐传来密集的炮声和喊杀声、战鼓声。早有斥候禀告他,亲眼看见了那个周明磊的帅旗。孔有德知道,这个后生竟带着近两万的骑兵,超过三万的步兵恶狠狠地扑了过来。要不是耿仲明据险死守,根本拖不到现在,自己这爬行一般的中军早被明军截下来了。
真想亲自会会这个后生啊!但孔有德不能!现在前有伏兵,后有追杀,大军形势危及,一切都等着自己定夺呢!
孔有德想想都觉得好笑,还指望在这里设伏,让松山成为明军的葬身之地呢!到头来,让这个小后生周明磊棋先一招了!但孔有德也没什么好畏惧的,只要王牌在手,战场的主动权当然还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现在自己手中的王牌不是红衣大炮了,而是这过万的骑兵。这些骑兵不是当年的关宁铁骑,就是女真的精锐,在江南可以说傲视群雄,无人能敌!
孔有德现在的苦恼,是选择的苦恼!他面临的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金励的四千骑兵已经增援耿仲明了,现在,自己的这五千骑兵如果增援尚可喜,尚可喜必胜;而增援耿仲明,耿仲明也完全有把握顶住明军的进攻。但到底增援谁更好一些呢?孔有德犹豫了。
孔有德侧起耳朵听了一阵,后面明军的火炮声和火枪声越发密集了,就算将眼前的明军围歼,后面的明军还会阴魂不散地跟上来,前面是开阔的丘陵地带,这些明军不仅从正面,还会从侧翼袭击自己,实在太危险了。
而眼前这支明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指挥不够灵活,部队也不齐心(原因是这股人马有一半原是赵印选的、还有一半是胡一青的)。眼下尚可喜就已经牢牢抓住了主动权,再说,还有自己的四千步兵呢!相信凭着尚可喜和自己的力量把他们击溃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于是,孔有德下定决心,将手下的这五千决定命运的骑兵迅速投向后方了。但胜负也就在这个时候决定了!
如果孔有德先将当面的胡一青他们打垮,在反手回援耿仲明,就是两万五千对五万的局面,也许双方旗鼓相当,会各自收兵的,最少明磊也会是惨胜的。
但经过桂林城下一战,在已经见识了这支明军的战斗力以后,你不能说孔有德担心万一前面没有解决,后面就打败,是杞人忧天!一句话,只要有实力,就会被对手尊重,使得一切变得皆有可能!
当孔有德的骑兵离开时,这个老头突然有些心绪不宁。老头子很迷信的,觉得还是早点结束战斗的为好,一点手,就将本部的一千步兵也投入了战斗,并下令道:“传令步兵刘统领,不必再照管伤兵了,将三千步兵带上来,听本王调遣!”
战斗打到这个胶着的程度,任何一点力量的投入都会改变胜负的天平。随着清军一千生力军的加入,胡一青的部队开始呈现败相了。明军人数虽然占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士气慢慢萎靡下来,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是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老老实实龟缩防守结成圆阵,再无力进攻了!
此时。尚可喜终于发现,明军的一面最不起眼的丈二红旗赫然位于圆阵的正中,上面三个大字“胡一青”;周围无论丈六、还是丈四的旗子都众星捧月般环绕着它,听它的调遣。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卑鄙小人!怪不得找不见呢,竟耍如此不堪的手段!直气得尚可喜咬碎了钢牙,立刻传令:“集中全部骑兵,给我冲!”
很快就凑出了一千三百多的人马,并由尚可喜的中军官亲自率领,悄悄地绕到明军圆阵的左侧,突然高速冲过官道,象一把利剑一样从左翼撕开一个口子,立时就要直取圆阵中间的那面红旗了。
就在此时,这些骑兵右侧方向,突然间,一阵喊杀声从林莽中传来,紧接着就冲出几千步兵来。立时,硝烟弥漫,弹雨纷飞。尚有三十几丈的距离,就使清军的突袭骑兵在片刻间有一多半负伤落马。突然遭到袭击,清军立时摸不着头脑,见对手势大,哪敢上前厮杀,一下子就败退了下来。这些明军不依不饶,在后面放开腿脚追赶,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弹雨,能活着回到西面山头的骑兵不足二百人了。
眼看着战场上风云突变,自己最后一支机动力量损失殆尽,尚可喜活象一头负伤的恶狼,无比仇恨地盯着这支神兵天降般出现的部队。当他看到一杆火红色的丈六大旗迎风飘扬,上书几个明黄色大字“粤军第三师第九旅”,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周明磊的队伍从后面杀到前面了?
赶过来的正是张天佑的第九旅。事有凑巧,郝永忠害怕张天佑分功,将他们扔在了乱石岗不理不睬。张天佑原本在粤军里也是明磊的嫡系,刘六的爱将,哪里受过这等闲气,要不是碍于明磊的严令,哪会忍了这许久。几天来在乱石岗待得无趣,一想,就此撤回来,实在没有什么说辞,干脆,向松山的赵印选部靠拢,最不济也能借机说是得了赵印选的将令才撤回来的,谅赵印选也不敢揭穿他的谎话。
张天佑白天不敢行军,等到天黑了,也不敢点火把,就抹黑深一脚、浅一脚地潜行而来。由于走得慢,拖到今日离松山尚有十里。等张天佑听见松山这边隐隐传来的喊杀声,也没敢轻举妄动,一直等着前去侦察的斥候禀报了详情,这才带着人马一路狂奔而来,正好赶上了松山大战就要决出胜负的节骨眼上。
此时,孔有德已经跑来和尚可喜汇合。尚可喜狐疑地扭脸看向这位大将军,见孔有德面沉似水,从他的神色上没有流露出一点惊异或不安的表情,但还是能感觉到对他尚可喜的不满。
尚可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但他还是没有张嘴。自己贸然中计,坏了大将军的计谋,老头正在气头上,还是不招惹为佳。
而另一边苦战中的明军见到援军上来了,士气大振,圆阵打开,形成两个箭头复向清军杀来。
事已至此,再没有时间懊悔了,孔有德当机立断。
“传令火器营,将大炮移出来速速开炮。告诉孔管带,不必再爱惜了,必要时炸炮也不能留给明军!”
此时,明军已经冲过官道,占据了西面第一线的高坡,将全军在灵渠和官道之间了。三千正红旗的步兵迅速投入战场,这才堪堪稳定了局面。但是,由于尚可喜手中的骑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而清军没有了纵横天下的骑兵,就好比没有了利爪和牙齿的老虎,哪里还是明磊新式陆军的对手。
更何况现在的粤军经过近一年的磨练,再不是面对李成栋时的样子,他们勇敢和老练多了。面对勇猛的清军,张天佑他们越发显得气定神闲和从容不迫,他们排着一个品字形的方阵,一边前进一边不停顿的射击,速度虽然不快,但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当他们透过由呛人的硝烟构成的薄雾,面前只有被打死和打伤,倒在血泊中的清兵,三十丈内根本没有任何竖立的物体了。
张天佑的大军缓缓杀过来,前锋距离孔有德的帅旗已经不到五十丈远了。但此时射出的子弹,力道不大,不是没有射透清兵的棉甲,就是噗噗地钻进孔有德战马脚下的红土里。
看着迎面而来的明军,孔有德刚刚不慌不忙地从马背上取下弯弓,一旁的尚可喜赶紧拦住,“大将军,还是让小弟我来吧!”
孔有德这时才笑了笑,“我也手痒。要不,咱俩比试一下,看谁射中的明将官大?”
尚可喜答应一声,抽出一支雕翎箭,不用特别瞄准,只是两臂一举,一声弓弦响,坐镇张天佑品字阵型最靠前那个口字阵型的二十五团的上校团长已然中箭,身子晃了几晃,咕咚一声滚下马去了。
“好!”孔有德大叫一声,也是随手一箭,也把那个团长身后的旗手射下马去,鲜红的零二五团的军旗猛地摇晃了几下,一下掉到了地上。
两个人相互看看,哈哈大笑起来。就在此时,对面的二十五团的军棋再次竖立了起来,招展的红旗下又是一员将校在指挥。两个人不禁都轻蔑地撇撇嘴,谁也没说话,都再次举起了弓箭。嗖的一声,两支雕翎箭几乎同时飞到了明军的阵上,又是翻身落马、红旗倒地。很快,红旗第三次竖立了起来。但这次,孔有德和尚可喜已经没有机会射箭了,因为两军的距离缩小到三十几丈了。
团长阵亡,一营长阵亡,子弹夹带着二十五团士兵们的愤怒呼啸着打了过来。“保护王爷!”随着中军官的大喊,几十条忠勇的大汉高举盾牌将孔有德、尚可喜团团围住,不时有中弹落马的,血花四溅。
一看子弹已经可以穿透盾牌了,中军官冲孔择恩一抱拳,“下面的事,就拜托孔兄了。”说着,举起钢刀平着狠狠地抽在马屁股上,战马一声长嘶,腾空而起,二百亲卫骑兵跟在中军官后面迎着二十五团的弹雨,无所畏惧地冲了过去。
借着这个机会,孔择恩过去一把抓住孔有德战马的丝缰,拨转马头,避开张天佑的大军,向胡一青的军队退了过来。
张天佑五千人马是从战场的左侧杀出,斜着向战场的右后方杀来,此时又调回头,直奔孔有德的火器营杀去。而整个战场经张天佑的这一冲击,所到之处的清军全部被斩断为两截,而胡一青很乖巧,死死跟在张天佑的后面,乘着清军混乱的时机,专找小股的清军包围,随意大砍大杀。战局已经成一边倒的局势,总共还有不到六千清军被分隔成东一伙、西一堆地拼死抵抗。
乘着战场的空隙,尚可喜看了孔有德一眼,无奈地说:“大将军,局部或可一战,但大势已去了!”
“此话怎讲?”
“我们已经没有可能去救援耿仲明了,那边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撤回兴安吧!至于耿仲明,大将军大可不必担心,怀顺王精明过人,定会全身而退的。”
孔有德呆立了许久,一拳砸在大腿上,“真是不甘心啊!不要说南征,就是近十年来,也没有败得如此窝囊的。
不行!就是跑,也要将战场上能看到的弟兄们带走!”
尚可喜先没有作声,直起身子四下看看,发现张天佑的部队奔西南角的火器营去了,离这里越来越远,附近只有打丈二红旗的队伍。尚可喜的胆气壮了,一指胡一青的所在,“好!先打退了他们的主将,小弟与大将军再分头收拢旧部,退往兴安,如何?”
“这有何难?”孔有德豪气冲天的答道。
而此时的胡一青这边,已将尚可喜所剩不多的正黄旗士兵圈成一个大圈,正在发狠地冲杀。胡一青原以为大局已定,更何况清军已经从中午战斗到了傍晚,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又加上人数越来越少,这些疲惫之卒肯定不堪一击了。
胡一青正在做着白日梦,就听见左后方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动静越来越大了。扭回头一看,竟发现孔有德、尚可喜的两面大旗离自己出奇的近了。一看见尚可喜的大旗向自己杀来,胡一青就不由自主地胆颤心慌。一旁的赵印选还算清醒,一指孔有德的帅旗,“斩将夺旗者,裂土封侯!畏敌后退者,杀!杀!”身边的两千将士们既畏严令,又要立功,于是个个奋勇地挡住了这一小群骑兵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