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明眼看攻击受挫,没有办法,只好下令收兵了。镶蓝旗的清军在城下死伤了将近千人,当然也不是没有成效,南面的一大段护城河被填平了,草袋子被炮弹炸开,黄土在河水和血水的浸泡下和了泥,被败退的清兵踩得坑坑洼洼的,不时露出一段白亮亮的人骨或血淋淋的人肉,触目惊心的!
城下的清军也就撤出了五六十丈远,城上的明军刚刚喘了口气,沈一恒手下三师的狙击手们还在忙着放冷枪,射杀清军军官的时候,清军炮兵阵地上硝烟又起。先是几尊大炮响了,接着炮声越来越密,震天动地。但这回,清军瞄准的是南面的这段城墙,虽然有很多打在城墙上了,但还有一些从空中越上城头,落在城墙垛上或者射进城内。
即使是几发西瓜大小的炮弹砸进促不及防的人群里,死伤也是很厉害的。等大部队再次撤进藏兵洞,又是几百人的死伤。
倚靠着藏兵洞的石墙,明磊在洞口侧着脸平静地看着飞过的炮弹互相交织,发出令人丧魂失魄的声音。但明磊却没有料到,几百发炮弹打在了城墙上,年旧失修的城墙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坚固,竟然开始出现了裂缝。随着裂缝的加大,城墙不断地颓倒,一个小时以后,城墙终于崩塌了一个一丈宽的缺口。但此时,清军的大炮又停了下来。
孔有德铁青着脸看着跪在脚下的火器营管带:“你也是老人了,不知道不听军令是要杀头的吗?”
“王爷!”脚下的管带哀嚎道:“都半个时辰了,炮管已经通红通红的了。再不停下来,就会有炸膛的了!实在不能开炮了!
再说……”这个管带停了下来,变换了一下口气,“缓一缓也是好的!您也要给明军扛着木料来堵豁口的功夫啊!到时再打,不就一举双得了吗?”
孔有德点点头,算是放这个管带回去了。
为了保持体力,也是出于对明军的蔑视,孔有德的全军除去火器营,都得到就地休息的命令。战马矗立在一旁发呆,骑兵们则将缰绳栓在胳膊上,凑在一起闲聊。只有前营的耿仲明不敢大意,全军出于戒备状态,兴奋地注视着城墙豁口的变大。出乎所有人的意外,炮声停止以后,桂林城出奇的安静,根本没有明军来堵豁口。“真他妈的怪!”耿仲明嘟囔着。
两军安静地度过了整整一个小时,见明军没有动静,清军的大炮又响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数的炮弹重重地打在砖石上,豁口已经加宽的十丈左右,也慢慢地由豁口变成陡坡,再由一个陡坡,又变成慢坡。
这事说来轻巧,但中间停顿了两次,足足用去了两个时辰,等耿仲明将手下收拢好,排列成密集阵型准备再次攻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
和清军不一样,明磊督促着沈一恒的三师悠闲地吃了一顿热腾腾的土豆烧牛肉就米饭,虽说是十月的天气,但不少人吃得满头满脸都是汗水。“真是的!打仗也没见你们这群兔崽子这么卖力气啊!”沈一恒一边大骂着手下,一边将满嘴的米粒喷了出来。
“城墙被打开如此大的豁口,璞麟啊!就不着急?”瞿式耜可不象明磊等人,虽然和何腾蛟两个人也是满头大汗,但那是急的,而且两人是一口饭也没心思吃了。
没办法,别以为自己是藏着拽着,明磊只好耐心给他俩解释。“放心。虽说孔有德老辣,找对了咱们的软肋,但我已经在那缺口附近布下五十门火炮,到时城墙两侧再调集各百门迫击炮,如此狭窄的空间,有多少清兵冲上来,也保准有来无回的。”
“那万一呢?”何腾蛟还是不放心。
“为防不测,火炮后面是一个整编旅的严阵以待的士兵。放心,咱们就是人多,再不成,城中心不是还有过万的骑兵吗?就是堵,也堵回去了!”
瞿式耜点点头,“可是璞麟,我有一计。趁清军损失惨重的时机,从两侧的城门杀出骑兵,合围孔有德,定可一战而胜!”
明磊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这主意不太高明,任谁都能想到。就算成功,死伤也太大了。其实当今天下,十亭已去七亭,敌强我弱的局面短时间是很难改变的。在璞麟眼里,当此乱世,唯以人的性命最宝贵。只要能打胜了,少一点死伤,今后,咱们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何腾蛟差一点脱口而出,“这世道,什么最宝贵?银子呗!有了银子,就能拉起队伍来。不就是几万蠢笨的男丁吗?连抓带骗,还不是手到擒来,有什么可宝贵的?想靠火器取胜,要花费多少银子啊!”
但何腾蛟才没傻到在这个时候触犯明磊,大不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心里想开了,何腾蛟也劝着瞿式耜用餐了。
炮声停了一阵之后,镶蓝旗的步兵一手持盾,一手持刀,蜂拥出动,踩着泥浆飞快地跃过护城河,沿着慢坡开始向上冲。一路上没有一点阻击,很快的几十个身体最强壮的士卒冲上了坡顶。也就在这一刹那,密集的火枪声响了起来。虽然有铁盾护着,还是有一半的人倒了下来,速度也顿在了那里。但后面的士卒已经跟了上来,上百的人挤在不过十几丈宽的缓坡上,队形不觉一下子混乱起来。
城下的沈一恒一看步枪不能将举盾的清兵尽数消灭,连忙下令开炮。明军的钢制重炮总算亮相了。明磊的炮弹明显比清军的杀伤力更大,也就三发炮弹,就将缓坡上的这上百清兵炸得血肉横飞。
但后续的清兵根本没有被这血腥的场面所吓倒,继续向上冲击,毫不退避,死了一批,又爬上一批。攻了一阵,耿仲明的部下在城墙缺口处死伤实在太多,只得暂时停止冲杀,退到城壕下边。
耿仲明在登州时,是登州巡抚孙元化的中军官,孔有德则是孙元化标下的参将,算起来俩个人一同摸爬滚打快三十年了,已经到了心领神会的地步。耿仲明也就刚将部队扯过护城河,孔有德的几十门大炮就又响起来了。
由于隔着城墙,孔有德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猜不到缓坡背后明军的火炮在什么位置,所以,炮弹只能还继续往缺口周围打。有少量的炮弹飞过城墙,落在严阵以待的明军阵营里,不少士兵纷纷中弹倒下了,但其余的人就像没有看到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阵型丝毫不乱。
城内连日来已经准备了上千扇各式各样的门板。此时,一见有受伤倒地的士兵,早有桂林城中青壮年男子组成的救护队飞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伤者抬上门板,就又飞奔向设在靖江王府的救护所跑去。
而最倒霉的是缺口两侧几十丈外埋伏的迫击炮手,即使被流弹击中,也没有人来救援,只好咬牙忍着。不过好在他们没有被清军发现,流弹的数量也很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眼看城下的部队无谓的牺牲,明磊气得大骂:“这个沈一恒,脑子也太不灵光了。清军肯定也没有撤远,让城上的观察哨报告方位,还不赶快开炮!”
于是,就在清军大炮的轰鸣声中,明军的大炮也开始发威了,炮弹也一阵紧似一阵地落在护城河外清军的队伍里。耿仲明一个不留神也被炮弹的冲击波从马上掀了下来,满眼都是手下士卒的残肢断臂。
耿仲明一看如此下去,白白增加死伤,复又下令进攻。一见这边有动作,那边孔有德的大炮立时停了,清军又像潮水似的汹涌而上。
此时明军的大炮炮口还没有调下来,清军已经在缓坡顶上露头了。眼看形势竟然戏剧性的急转直下,真要放清军冲下来,城就快要守不住,沈一恒跳着脚的冲着城上大喊,“放炮!放炮!”
接到命令的迫击炮手们,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几乎两边的迫击炮是同时响起来到,竟隐隐有雷霆之势,缓坡上密密麻麻的几百人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倒下去了。
此时,城外的一声满语的喊叫,所有攻城的清兵暂时都伏了下去,孔有德的大炮又向城上猛烈轰击,这回的重点却是缓坡两旁各方圆百丈的城墙。
一看城上的兄弟挨了打,沈一恒的眼睛有些红了,刷的一下将腰间的钢刀抽出,“所有重炮的炮口不必摇下来了,都给老子打到城外去。再有清军露头,老子第一个冲上去,拼了!”
于是,明军的开花弹也疯狂地向伏在缓坡周围的清军倾泻。很快的,各一个团的士兵也爬上了城墙,分成几排向城下的清军射击。
战斗打到现在,双方才算打出真火来,均都死战不退。很快的,耿仲明的前锋营快拼光了,左翼的尚可喜带着人马增援而来。
长时间的轰击,使原本就平缓的缺口越发平缓,尚可喜手下的一员参将竟然一马当先,骑着马冲上了缓坡。
虽然一排齐射过后,这些骑兵的战马全部中弹倒下了,但更多的骑兵从他们身后高高越了过来,竟沿着缓坡急冲下来。
这时的缓坡下面,聚集着整整一个旅的陆军,三个团从三个方向对着清军射击,顿时硝烟弥漫,将此地变成了一个屠场。但问题出来了,不过十几丈宽的一个断面,几千枝步枪的射击,腾起的火药的硝烟抢得人睁不开眼了。浓烟中,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眼看这样下去不行,沈一恒喝令道:“全体上刺刀!”
“第七旅零二一团一营准备!”
“冲!”沈一恒大喊一声,提着钢刀带着一营就冲了上去。
于是,双方在缺口的争夺演变成了白刃战。仗着缺口狭窄,骑兵不好施展身手,一个冲锋,沈一恒就将几十个已经爬上缺口的骑兵当场杀死。眼看着双方的士卒已经绞在了一起,双方的炮火却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都各自搜寻着自己的目标,疯狂地发射着怒火。
沈一恒有一身好武义,近年由于换了步枪,很少有施展的机会了。此时一旦放开手段,简直如同撒欢的野马一般。一个照面,他就砍倒了四匹战马,身后的士兵跟上来就将那四个骑兵乱枪捅死了。
打斗中,沈一恒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一边疯狂地砍杀着敌人,一边向身后观察,发现城下的硝烟散尽了,连忙呼啸一声,招呼手下赶紧后撤。就在此时,他一刀砍中一个清兵的护颈,居然没有将这个小子的脑袋砍下来;定睛细看,手中的钢刀因为砍杀过多,已经变成了大铁片,索性向着敌群一把丢了过去。
沈一恒俯身抄起一杆骑兵惯用的大枪,一招蛟龙入海就直刺进刚才那个清兵的面门。沈一恒将大枪舞得呼呼生风,周围几丈范围根本进不了身,眼见这群清兵被逼退了;借着这个功夫,沈一恒等到自己的最后一个手下也跑出十几步了,这才纵身跟了过去。清兵畏惧他的神勇,竟没有敢靠近追杀的。等到沈一恒跑下大半个缓坡,身后的追兵也就刚刚露头,密集的子弹就倾泻过去,将他们牢牢地阻击住,别想前进一步。
有样学样,等着烟雾弥漫到看不见前方的时候,二营的营长不用沈一恒招呼,就带着手下冲上了缓坡,一直扛到听到城下下令撤退,这才退了回来。如此反复,各团各营的士兵依次冲上去血战,三师的第七旅就象一个钉子,牢牢地将这个缺口堵死在这里,没有让清军前进一步。
孔有德的手心有些出汗了,他眼看着自己红衣大炮的炮弹飞上城头,向左右打击着守城的明军,甚至能偶尔看到被炸得腾空而起的尸首散落下;城垛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得粉碎,守城的明军一批挨着一批的死伤。但中间缺口处,双方的兵士仍在肉搏交锋,死伤惨重,却都不退让。
而城下自己老朋友尚可喜的汉军正黄旗的士兵排列着整齐的方阵,为冲上缓坡的弟兄们呐喊助威。明军的炮弹落在他们中间,不但步兵,甚至有的骑兵中炮后连人带马都倒下了,但阵势始终不乱。这些挺立不动的兵士们,浑身都憋足了劲道,他们只等待一声令下,就要向缺口冲去。
突然间,前方火器营的大炮不响了,一时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明军城上的小炮缓过劲儿来,又开始发威了。转瞬之间,护城河与城墙之间的一千多清兵非死即伤了。
孔有德大怒,带着帅旗和中军直奔火器营而来。“为什么不打炮了!”孔有德的声音就象在火器营管带耳边响起的炸雷。
“不能了,王爷!”这位推官跪在冰冷的地上声泪俱下。“王爷,都打了两个时辰了。现在,所有大炮的炮筒都已经发红了,已经炸了三门大炮了。
小的也知道前方战事不利,这是南征以来没有过的,王爷在气头上。但这些炮平时可是王爷的命根子啊,要是还这样打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全部要报销了啊!王爷!
非是下官怕死,但没有了这些炮,王爷凭什么做三王之首啊!”
孔有德的心活动了,他举起马鞭狠狠地抽在管带的背上,“叫你乱讲!叫你乱讲!有些话,也是你能说的?”
打了几下以后,想是累了,孔有德停住手,不能让手下的这些兵士再白白送死了。孔有德长叹一声,下令撤兵了。
尚可喜心里发着狠,已经死了两千士兵了,这个亏可是南征以来从未有过的。不行,老子一定要赚回来。于是,红着眼睛圈着战马来回打转的尚可喜和他的一干副将、偏将一时没有注意到令旗的晃动。
这样,清军又发起了多次猛攻,将士们奋不顾身地冲向缺口,在缺口处与明军展开白刃交锋,双方互相对砍,人挤得密不透风。清军的死伤惨重,那边明军的死伤也不轻。鲜血沿着缺口处的慢坡流得像河一样,尸首滚在城下,一堆连着一堆。城头上也堆满了死尸,运送不及了。
后来尚可喜、耿仲明都为着攻城难以得手而发怒的时候,传令兵跑来了。徒然死伤了这许多精兵和良将,而摆在城外预备的步兵和骑兵也又许多白白地中炮死伤,这口气实在难咽下去。但手下的士兵整整一天水米没有沾牙,实在已经精疲力竭了。于是不得已,俩人严守军令,下令停止了进攻,队伍迅速地撤了回来。
城上的沈一恒第三陆军师第八旅的士兵们也早已精疲力尽,迫击炮不少都被敌炮打坏了,也有自己炸毁的,没有炸毁的也都发热烫手。于是旅长谢承瑞没有趁势攻击,而是下令赶快救助伤员,只留下部分人胡乱地用救助伤员的门板修补缺口。谢承瑞一手打开警卫员递过来的水壶,继续招呼手下人帮着救护队将伤员尽快送下去医治。一抬头,竟看见明磊和军长刘六,还有两个朝中的大员走了过来。
瞿式耜亲眼看到了沈一恒手下的英勇,很是感动。一把拉住谢承瑞混着泥土、血水、汗水藏兮兮的大手,连声说:“很好!你很好!”竟有些哽咽。
明磊连忙岔开话题,指着向何腾蛟介绍,“这是刚才见到的沈一恒的手下,第八旅旅长谢承瑞,字荣衮,江西南康人。”
“荣衮!这是湖广总督何大人。那位是咱们的首辅瞿大人!”
此时,夕阳西下,突然有人叫道:“大帅,快看!清兵打着白旗过来了。”果然,有二三百人的清骑打着白旗缓缓地走了过来,并不时地高举双手,示意没有携带武器。
见明磊深思不语,何腾蛟憋了一天总算可以卖弄一下了,“督师大人,老夫料想,这是清军前来请求寻找伤者,收拾尸体的。”
明磊赶紧客气道:“看来,又让老大人料中了。”说着扭脸吩咐道:“荣衮!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就任凭他们吧!”
“大帅!好几百人啊!瞅着,真是手痒!”
明磊瞪了他一眼,“想想也怪可怜的,没有救护队,受了伤就只能躺在那里等死。好不容易盼到大战结束了,轻伤也变成重伤了。
这一战,清军死伤快七千人了。要是仔细找找,能撑到现在的还不有上千重伤兵啊!明白吗?”
见谢承瑞睁着小豆眼迷茫地看着自己,明磊一阵心烦,“蠢蛋!你也不想想,这上千的伤兵对于远道而来的孔有德是多大的包袱啊!将来带走也不是,扔下又怕影响了士气。如此,对咱们是件多么妙的事情啊!”一时间想到对付孔有德伤兵的诸多办法,明磊满意地笑了。
不用说谢承瑞也恍然大悟了,就连一旁的何腾蛟等人也不得不佩服明磊算计的精准和为人的阴狠了。
这群清军很讲规矩,只是将伤者带走,满地的刀枪、军械一样儿都没有动。等清兵走后,明军在城外点起数十堆篝火,将战场上散落的军械、马鞍、盔甲等凡是用的着的,全都搬进了桂林城,数了数,共有五千四百六十七具尸体,草草火化了,就直接掩埋在城外五里的小山坡下了。这些说起来简单,但一个旅五千人整整忙活了一个通宵,天光渐亮的时候,才整队撤进了桂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