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永历帝对明磊的猜疑很早就有了,特别是进入1647年以后,广东简直是水都泼不进去了,一切以明磊马首是瞻,俨然一个独立王国。历史有时总是重复过去的错误,当永历帝觉得自己奈何不了明磊,整天在明磊的阴影下生活时,他头一个想到的又是何腾蛟。
而永历帝最信任的两个人:锦衣卫都指挥使马吉翔、大太监王坤,一个原是明磊的老部下,对这位上司忌惮异常;一个在两广太监圈子里一呼百应,偏偏只有一个小德子处处和他较劲。永历帝在这两个人的撺掇之下,也觉得广西地广人稀,蛮夷满目,实在不是什么龙兴之地,觉得还是移驾湖南长沙为好。
此时的何腾蛟,也觉得永历帝远非隆武帝可比,是个比较好相与的主子,来到自己这里,大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于是,也是少有的热乎起来。
明磊当然是第一时间知道的这个情报,“去湖南?”明磊乐了,只对众人说了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便下令不闻不问了。
而此时真正忧心忡忡的只有东阁大学士,首辅瞿式耜一个人了。但谁不知道他和明磊的关系亲密,心里已然有了芥蒂,再怎么表白皇帝陛下也不会相信啊!
于是,瞿式耜亲自跑来见明磊了。明磊看着满身满脸都是泥点的瞿式耜,笑了,“都说稼轩(瞿式耜的号)有洁癖,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瞿式耜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一脸的严肃,皱着眉头说道:“行了!赶快让我沐浴更衣,完事我有话对你说。”说着,也不看明磊,自己大步走进了总督府。
等俩人在书房坐定,瞿式耜劈头就问:“说罢!你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什么啊?首辅大人说的这是什么啊?”
“少装蒜!我说的你能不懂?别跟我说,圣上要移驾长沙你不知道的谎话。”
明磊将手一摊,“圣意已决,也是你我能改变的?我们还是要严守为臣之道,圣意天裁的为好!”
看着笑眯眯的明磊,瞿式耜的火一下被拱了起来,“孔有德的数万大军旦夕就要到达湖广了,湖南的门户新墙距离长沙不过二百里,军情紧急,你瞪眼看着圣上赴险地,这也是为臣之道?”
“照你这么说!李成栋打广东时,桂林离梧州也不过几百里,怎么就成了险地了?再说,何腾蛟号称有三十万大军,除去吃空饷的,怎么也有十五万吧,孔有德区区四万人马,何足挂齿!再加上圣上在后方督战,说不定一战可下湖北,亦未可知呢?”
“放屁!”瞿式耜少有的开始说粗话了。“这全是王坤那个太监的浑话。谁不知道何腾蛟言过其实,原本一个不知兵的文官,手下的藩将全是一帮扒拉不动的骄兵悍将,怎么会是清军的对手!”
明磊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知道,瞿式耜的这番话是指去年新墙之役,何腾蛟的数万大军被清军的几百骑兵杀败的笑话。
1646年的六月,清军很轻松的拿下新墙。新墙可以说是湖南的门户,见清军不多,又没有乘势南下,九月,何腾蛟、章旷自领亲兵,再加上王进才部新营陆军、王允成部水军,浩浩荡荡水陆并进杀奔新墙。王进才部原李自成的部下,作战勇猛,率先夺回新墙。
见清军不过如此,何腾蛟命王进才断后,章旷领大军乘胜进攻岳州。可还没到岳州,清岳州守将马蛟鳞只是派了副将李显功领六百骑兵迎敌。可笑在万由桥一战就击败何腾蛟数万大军,并乘势追杀了五十里。
何腾蛟领军退回新墙,不说自己的亲兵懦怯无能,竟合谋串通将岳州兵败说成是因为王进才贼性不改,所部在战场上挣抢清军马匹所致。王进才孤立无援,有口难辩,畏惧朝廷的处罚,竟率部降清去了。
而多尔衮接到征南大将军博洛平定浙江的捷报,为了加速征服南明,又恐北方兵力空虚,于是在1646年的八月十五日下诏,派遣远在辽东的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右翼固山额真金励、左翼梅勒章京屯泰(后改名佟养和)各自统领本部兵马南下,进攻湖广、两广,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节制各部。
孔有德等人从辽东跑到北京受了诏命后,又返回辽东收拾兵马,所以直到1647年的二月才起兵出发,五月才赶到湖南岳州。
瞿式耜到底算是一个出色的人物,刚才只是一时的急火攻心,现在见明磊很是沉得住气,也反应过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璞麟早有计较,是不是?”
明磊点点头:“不错!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有些时候,这忠奸之辨,很是难决啊!万岁临朝时日尚短,国家又是如此的残破,这兵戈之祸也绝非几年就能停下来的。
要是太平时日,今上宽厚仁爱,有稼轩这样的大臣,必是一代明君。可现在,治国安邦需要的却是主上的杀伐决断、处乱不惊的变通之术,这些,你凭良心说,主上有吗?
所以,必须要让主上经过些事故,借以磨炼心志,增长见闻,这些可不是你能教的不是?”
“璞麟的意思,是不是索性由着圣上折腾一回,让他也感受一下,人心的险恶。老是在你我的眼皮底下,是没有什么风浪的。”
明磊两手一合,“痛快!真是知我者,稼轩也!”
瞿式耜撇撇嘴,“算了吧?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明磊两眼一瞪,“你这是何意!我可以用仁慈的上帝的名义起誓:璞麟如有贰心,天诛地灭!
你也不想想,当年隆武帝要移驾湖南,他何腾蛟是个什么态度,提起来我就想杀了他!现在呢,他是多积极啊!为什么就不用明说了吧?
所以说,现在的圣上好似一个宝贝,人人都想据为己有,而璞麟我却往外推,这还不能体现我的忠心吗?放心,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圣上好,不过少人理解罢了,反正我是问心无愧就是了!”
瞿式耜愣愣地看着明磊,半天才说:“周璞麟,你要不是我朝的第一忠臣呢,就是第一大奸臣,我是分辩不出来了。
不过,你眼看着圣上步入险地,就不担心吗?万一何腾蛟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又当如何呢?”
“放心吧!你看不出何腾蛟根本不是孔有德的对手吗?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跑到你广西来的!”
“可!如此湖南不就沦陷了?那圣上不就危险了?”
看着瞿式耜焦急的样子,明磊一皱眉,“真是的,皇上不急,急死太监!至于吗?咱们圣上别的本事没有,依我看,却有着与生俱来的逃生天赋,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桂林的。”
见瞿式耜还是一副忧心的样子,明磊笑着过去一把拉起他,“行了!好不容易见一面,少招我不高兴!走,吃酒去!”
谁知瞿式耜冷不丁突然冒出一句,“我现在倒是希望何腾蛟在湖南被孔有德抓住,那还有一线生机;要是千辛万苦地逃到广西,终究会做了你刀下之鬼,对不对!”
明磊的眼角不由自主地一跳,但什么也没有说。
1647年的5月16日,孔有德三王开始进攻新墙,到了25日,短短的十天光景,别说新墙,就是长沙都被占领了。孔有德占领长沙以后,为解除两翼的威胁,在湖南站稳脚跟,派耿仲明急攻湖南巡抚堵胤锡的治所常德府,尚可喜领兵直捣黄朝宣驻守的攸县、衡阳;孔有德领中军南下进攻武冈。
孔有德的清军几乎兵不血刃的就占领了湖南的大半,但盛夏时节,清军不耐酷热,只好在原地避暑,暂时停止了进攻。何腾蛟、章旷逃到了永州,八月,羞愤交加的章旷病死了。中秋以后,金秋送爽,孔有德又开始向永州进攻了,并迅速占领了湖南全境。
永历帝本来是要去长沙的,但在桂林磨蹭的太久,一天又走不出三十里,四月初六才挪到广西的门户全州。到了全州以后,这里已是军阀刘承胤的势力范围。刘承胤善使一条铁棍,人称“刘铁棍”,原为黎境参将,崇祯十六年因从农民军中救出岷王世子,升任副总兵,镇守武冈。1646年7月,隆武帝加封他定蛮伯,从此拥兵自重。
1647年的4月15日,听闻永历帝到达全州,刘承胤立时上疏迎驾。听说孔有德的大军已经过了长江,朱由榔就有些不敢到长沙去了,但就此退回桂林,脸面上实在有些过不去。见了刘承胤的奏章,朱由榔觉得总算实现了移驾明诏里御驾亲征湖广的诺言了,也不多想,就稀里糊涂的被迎到了湖南的武冈府,并以岷王府为行宫。刘承胤迎驾有功,晋封武冈侯。随永历帝迁入武冈的除去锦衣卫都指挥使马吉翔,尚有大学士吴柄、陈子壮、吏部尚书李若星,兵部左侍郎傅作霖,户部右侍郎管湖广布政司事的严启恒等。五月,得知孔有德到了岳州,永历帝正式改武冈为奉天府,在此督战了。可惜督战的头一道诏书竟是晋封刘承胤为安国公。
六月间,何腾蛟兵败,总算有了跑到奉天府来见驾的名目了。此时的时局,远非几个月前可比了,刘承胤见何腾蛟兵败,对永历朝廷也开始骄横跋扈起来,竟要求改任何腾蛟为户部尚书专管粮饷,解除他督师的职务。刘承胤到现在名义上也还是何腾蛟的部下,何腾蛟对刘承胤的威福自操当然非常不满了。
永历帝拒绝了刘承胤的无礼要求,他仍然不死心,居然面见何腾蛟索取督师敕印。大言不惭地说:“今督师非我莫人能为也!”
何腾蛟很是油滑,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但推说敕印不能私授,须皇帝的旨意才可以办理交接手续。刘承胤怎么能不心知肚明何腾蛟的本意,也不再逼迫,开始安排在何腾蛟辞朝后半路袭击之。
何腾蛟打不过清军,还斗不过一介武夫吗?他推病不上朝,揣摩圣上也有了退回广西的意思,先是迎合朝臣们回驾桂林的呼声,上疏道:“使武冈果有山川之险,兵甲之雄,栗米之富?然未有处一隅而能图四海之大者,况堂堂天子呼?今日移驾大事,听皇上自择自行,敢有议迎留者,应当众戳之!”
争取了朝廷的好感和信任,复上疏,请将赵印选、胡一青的滇军拨给自己做督师亲军,得到永历帝的批准。于是,何腾蛟带着这三千精锐驻扎在武冈城外,几天后,突然连夜逃跑了。
第二天,刘承胤得到消息,还没来得及派兵追赶,就得到张先壁带着数万人马败退回来的消息。又听说何腾蛟也到了张先壁的营中,复打出督师的旗号,向武冈城杀来。刘承胤慌了,迫使永历帝下诏制止何腾蛟进城。何腾蛟、张先壁大怒,指责刘承胤劫驾,刘承胤则反斥何腾蛟为犯上。
此时,孔有德大军已在百里之外的消息传来,刘承胤害怕了,趁夜裹着永历帝和满朝文武连夜离开武冈,逃到了广西的全州府。何腾蛟等也没有时间追击了,进入武冈城就着手准备迎敌了。
九月,武冈、永州治所零陵相继失守,刘承胤派部将陈有龙进入湖南的永州地区迎敌。两军在斗溪铺大战一场,参将蒋虎、孙华、张承明、张大胜、聂鸣鹤俱战死,陈有龙领着不到百人跑了回来。刘承胤的心思开始活动了,竟派陈有龙复去请降。
孔有德见到刚才还浴血奋战的陈有龙,怎么看都觉得其中有诈,还说什么要献上永历帝做见面礼,天下竟有这等好事?好在孔有德只是拒绝,没有当场杀了陈有龙。
刘承胤有些急眼了,一面下令全州城门严加看管,防止永历朝廷出逃;一面自己剃头留发,亲自前往孔有德的大营接洽。
应该承认,朱由榔在逃命这件事上经验丰富,确有非凡的天赋。他知道现在的岷王是刘承胤的女婿,趁着刘承胤不在,兄弟刘承永巡城的时机,由岷王带着,亲自跑到刘承胤的府邸来见刘母。
面对跪在下面,一把鼻涕一把泪、没有一丝皇帝尊严的朱由榔,刘母终于被说动了。她亲自带着永历帝来到南门,以死相逼,喝令刘承永打开城门,放永历帝出城。
在总兵官侯性和马吉翔的保护下,永历帝带着太子逃了出来。见永历帝跑了,刘承永也就不再为难满朝的文武了,得到消息的大臣们保着朱由榔的家小也逃出全州,跑回了桂林。
永历帝见到留守桂林的瞿式耜,很是恼怒,竟没有一丝的反省,依然不听他的苦劝,等着家小到了桂林,就一溜烟地跑到了梧州。
何腾蛟经营湖南一年多,兵员多到号称十三镇,又提拔了一批自己的亲信出任总兵、知府等职,到头来,不仅没有收复湖北寸土,反而在四万清军的南下时全盘瓦解。据多尔衮收到孔有德的报捷奏章:除去郝摇旗(郝进忠)在桂阳,张先壁在沅州、武冈的抵抗外,南明将领非降即逃。投降的不仅有大明安国公刘承胤,封为伯爵的王进才、刘承永、董英、高清浩、郑其英,还有总兵官四十七员,以下官员二千余人,马步兵十万有奇。
全州投降以后,何腾蛟跑到了兴安,立即以督师的名义发出檄文,命令各路将领奔赴兴安堵截由全州南下桂林的清军。郝永忠、李赤心、高必正、卢鼎、张先壁、赵印选、胡一青先后云集到了兴安。
孔有德的大军到达了兴安之后,一面命手下猛攻,一面派出六百骑兵、三千步兵的部队,走山间的小路,绕到兴安背后,直接进攻桂林。瞿式耜接到警报时,明磊的大军还在梧州,桂林只有几千新军。
得知清军攻来,同瞿式耜一同留守桂林的侍郎朱盛浓、巡按御使辜言泰、广西布政使杨垂运等竟声称要向明磊求援而集体未战先逃了。于是,桂林城中惊慌一片,大小官吏、士卒、百姓纷纷逃离。等城中平息下来,瞿式耜再看看,身边只有焦链所率的亲兵卫队300人了。
此时,瞿式耜反倒不惊慌了,命家人搜尽家藏,甚至将夫人邵氏的首饰也献出来,分发给这三百士卒,以振士气。但桂林城毕竟太大了,别说城墙了,就是分兵把守几处城门,这点兵力也象撒下芝麻般,没有什么作用的。所以,焦链只是将这三百人聚在城中。
清军数百骑很轻易地突入文昌门,迅速登上城楼。瞿式耜闻讯,一路飞跑,疾呼焦链迎战。
焦链骁勇善战,来不及披甲,干脆将上衣也脱了,**着上身,将大刀背到背后,飞身上马,抓起一把硬弓就冲了出去。到了城楼下,焦链挽弓就射,一连射倒七八个清军。清军见城下只有一个光着上身、满脸虬须的黑大汉,于是招呼一声就下城围了上来。焦链也不惊慌,边跑边射,见追近了,一声大喝,甩手丢了硬弓,拔出大刀,回马高速冲进人群,一直从对头杀到队尾。一个冲刺,就斩杀了数名清骑。
焦链的亲兵事先得了焦链的将令,并没有急着冲来杀入战团,而是趁着清军远离城门的功夫,合力将城门关闭了。
清军主将是个新降的姓楚的汉人,知道桂林城中的是瞿式耜,粤军数万人必要来援。原本急急忙忙赶路的时候还没功夫多想,但一旦到了城外,看见桂林城头空空挡挡,而自己这几千人又在十万计的明军大包围圈之中,“是啊!谁叫自己是新来的,所以这等有来无回的活计都是自己的了!”有了这样的觉悟,楚将军越发小心了,既然不知道桂林城中的明军到底有多少,当然怕有埋伏了,但又怕中了空城计。
于是,这才派了两名佐领带着全部六百骑兵前来试探。主将如此,当兵的也受到了传染。这些清骑闯入桂林城,也是战战兢兢的,所以两个佐领一看城门被数百明军关闭,还以为城头也埋伏了千军万马,也无心围攻焦链了,更不敢反身复夺城门,竟象没头的苍蝇似的向城中冲去。于是,焦链很轻松地带着手下象赶鸭子似的追得这些清骑在城中乱窜。
古代的冷兵器时代,交战全凭士气,没有士气的清骑的下场可以预见。只用了半个时辰,这六百清骑就被焦链的三百亲兵绞杀殆尽。此时,瞿式耜又给焦链出了个主意,换上清军的衣服、马匹、兵器,趁着黄昏偷袭城外清军的大营。
此时,已经夕阳西下了,清军正在吃晚饭。放哨的哨兵见数百清骑从桂林城中冲了出来,很是诧异,细心的数了数。真是的,去时有六百人,也没听到什么打斗的声音,回来怎么就不足三百人了?折了一半的人手,看他们怎么向楚将军交待。
焦链的人马很轻松的逼近清军大寨,直到大门前,也没有人搭理他们。待到进了辕门,焦链一声大喝“杀!”百人回应,并跟着直接冲了进去,无不以一当百。顿时,清营喊杀声震天,人砍马踏,清军损伤不下千人。那位过于谨慎的楚将军带着手下向北遁去。焦链杀得兴起,哪里肯放走他们,竟也放开手脚竟一气追出了四十里,最后竟收拢了二千多降兵。
楚将军带着几百人跑回兴安,被孔有德当即削首示众了。明军由此取得了第一次桂林保卫战的胜利,算是初战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