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候,阎尔梅他们为安置上岸的延户很是头疼,哪个县令都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似的,视延户为瘟神一样,生怕把他们招来。明磊想了想,决定把香港岛和对岸的九龙半岛划给他们,单成立一个香港自治县,归惠州府管辖。
明磊和阎尔梅、徐骙商量了一下,当时的深圳河南岸没有几个村落,正好可以做火炮的靶场,干脆将深圳河以南的地方全部划给香港县,将火器营全部移防过去,将来也好就近上船走海路去潮州。
明磊又找来陈上川好好谈了谈,特意为他设置了一个新的官职,任命他为香港军事基地的司令官,兼管民事。这样,实际上,陈上川不但要全权负责建设海港、训练由延户组成的海军,还要安置这些延户,保证他们的衣食无忧。
这个新成立的香港自治县的属地原属惠州的宝安县,全境包括香港本岛、九龙半岛及昂船洲、大屿山等二百三十五座大小岛屿。九龙半岛北面一带(现在的新界),山岭连绵,大雾山海拔957米,是全区最高山峰。
香港岛地势陡峻,太平山最高峰552米,是全岛最高山峰。北岸与九龙半岛相对;中间的海港(维多利亚港),面积约六千公顷,吃水12米的船只可以自由进出。由于两岸丘陵起伏,成为天然的屏障,于是成就为最优良的天然港口。港口有三个出入口处:东边入港水道鲤鱼门;西边入港水道琉璜海峡;西北边入港水道为汲水门。
原来这里叫吐露港,只是作为来往船只避风的停靠地,现在,几万延户在新建海港,而船舶的停靠点也因旧选在九龙半岛上。故此,海港明磊直接命名为延户港。陈上川来信抱怨忙不过来,并告诉明磊,为了确保全区域的建设,军队选在屯门和大埔驻守,香港岛上正在建两处炮台,有一千军兵驻守着。
明磊也知道事情太多,不是陈上川一个人能料理好的,于是写信劝说道:“要不,叫你叔叔陈履安把陈家从吴川搬到香港岛太平山去。上阵父子兵嘛,有他们帮着你,不就得了?”
明磊说这话可不是心血来潮,因为他知道,这延户说白了就是原来岭南当地的土著百越的后代,因为汉化的不彻底,才被迁来渐成主流的汉族所鄙视。他们也有四大贵族,现在又聚居在一起,明磊不能不有所担心,加入一个陈氏家族,也就有了一支嫡系力量。从此,因为明磊的一句话,陈家在香港扎下根,凭着巨大的财力和权势,很快成为当地五大家族中最大和最有势力的家族。
在众人眼里,这个香港县无非是惠州连接潮州的海路干线,实在不能理解明磊对于它的特别重视。明磊学着曹操,也不解释,在手下面前保持着莫测高深的神秘感,趁着春节刚过的间隙,亲自跑去要见见这些延户的首领们。
广东的冬天比起北京来也显得那么湿润,薄薄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红日已经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明磊带着陈慎和五十来人的亲兵队一路疾驶而过,直奔九龙半岛而来。
过了深圳河上的浮桥来到南岸,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明磊策马上一个高坡,只见附近的山坡和平地上军营和练兵场星罗棋布,于是走下山坡,前面一看就是临时修建的还算比较平坦的官道,刚刚扬起马鞭,还没有落下来,就听见一小队马蹄声迎面而来,但被前面官道转弯处的大榕树挡着,看不到来的是谁。
谢顺子和许忠做了个戒备的手势,亲兵们纷纷带住马,机警地用手按住腰刀的刀柄。明磊看了一眼陈慎,陈慎冲他摇摇头,于是,明磊将手一摆,带头策马冲过了弯道。等大家交上直路,明磊已然勒住马,扬着马鞭笑道:“楚滨(陈慎的号)快看,居然让永振(陈敬廷的号)发现了。”
陈慎抬起头,果然是陈敬廷带着陈锦泽和手下的一些头目赶过来了。这时,陈敬廷他们已经赶到跟前,齐整地翻身下马,过来给明磊见礼。明磊在马上欠欠身,学着陈敬廷半江南半关外话的腔调说:“永振,你不在大雾山脚下练兵,跑到这搭儿干啥来了?”
“这里离我的军营也就十里地了,属下当然要严加戒备。”陈敬廷说着指指两侧的高坡,“那些地方我都布了斥候,早有塘马来报,说是来了一伙骑兵。与锦泽一核计,八成是大人偷偷跑来了。您瞅,还真叫我蒙着了!”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明磊笑着,瞅着一身半旧军服的陈锦泽,腰间紧束丝绦,挂着宝剑,虽然面色有些发黑和憔悴,但一如扬州时的爽利和矫健。
陈锦泽看着明磊对他微笑,连忙走上前,轻声问:“大人一向可好!有什么吩咐吗?”
明磊没有马上回话,又将他通身打量一番,伸手弹落他肩上的尘土,和蔼地说:“记得在扬州,你还是一个小兵,跟随我吃尽了苦,如今也是一员大将了。你读过书,人又聪明,我们对你的期望很大啊!给你压力,就是希望你有了压力才有动力去长进提高。
就拿今天的事来说,这方圆几百里都不会有什么敌军,你们就是闭着眼睛睡大觉都万无一失。可是,带兵就是为了对敌,平时带兵就要养成象临敌打仗一样的严谨习惯。
这点,别说你们,就是我和陈慎,都需要好好向永振学。
永振老当益壮,是一员宿将,他身上的本事和经验太多太多了,我想学没机会了。你就守在他身边,要尽早学过来,也好多为他、为我分担些。”
明磊现在越发历练出来了,一番话连削带打,说得陈锦泽和陈敬廷心里都热乎乎的。陈敬廷被明磊夸得脸有些发烧,好在到了广东,已经被晒得黝黑黝黑的,没人能够看出来。
明磊招呼大家上马,边走边说:“这次来,我主要是见一见那些延户,就先不去你们那里了,等我回来,一定看看火器营让你们调教成什么样子了。”
见明磊很是坚决,陈敬廷等也不敢苦留,送了一程就打马回去了。
陈上川海军的驻地离延户港有十里地,离屯门和大埔有五里多路,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上,全是帐篷,周围用新砍的杂树和一道壕沟将营地圈了起来,营门口还用石头垒起来两个高大的小碉堡,留着箭孔,每个碉堡中间可以站开三个弓箭手同时拉弓放箭。
明磊没有料到,自己一行人早被人家发现了,陈上川带着十来个头目早在营门口列队恭迎。明磊一看大家都是戎装打扮,披挂整齐,不禁笑了:“我原本就怕你们迎接,偷偷前来。没想到,义略(陈上川的号)有耳报神,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陈上川领着众人,行过军礼,然后抢步上前,扶着明磊下马,然后才笑着说:“属下可没有耳报神,倒是学着陈敬廷,白天派了人在周围高处放哨,夜间还有人手不断在营外巡逻,所以有什么人走近我的营盘,都能随时得到禀报。”
明磊笑着点点头,带着十分满意的心情回头看看陈慎,意思说:“瞧瞧,这是我选的人,带兵治军上不错吧!”
随即由陈上川他们陪着,看看营门口左右的碉堡,张望一下营盘周围的壕沟,这才走进营门。在一排排的军帐和大门之间有一大片空地,虽然是倾斜的山坡,却也经过平整,修好道路,打扫得十分整洁。陈慎瞅着这片空地十分满意,陈上川看来有些意思了。这片地十分宽敞,倘若一旦有紧急情况,几千人可以全部在营中列队出战,不至于相互拥挤。
兵士们全部出去操练了,营中只有少数炊事的和看守值班的延户青年士兵。他们随着一声口令,全部齐整整地站成一排,肃立无声。明磊向他们每个人都望了望,心里很是惊异,脸上却带着亲切的笑容。
“延户善没水,昔时自称为龙户者,以其入水辄绣面文身,以象蛟龙之子,每持刀槊水中与巨鱼斗。”明磊所见的这些士兵还有那些头目,个头都不高,但十分精壮,黝黑黝黑的,关键是他们个个绣面文身,脸上全刻花了,瞅不出原来的模样,明磊也不敢细瞅,心说:要不百姓不愿和他们混住呢,这要是晚上出来碰见,胆小的非吓个半死不可。
明磊指着那个最高大威猛的头目,问:“你叫什么名字?”没想到他全然没有反应,陈上川叽哩哇啦的说了一句,那头目在才躬身行礼,也说了一句鸟语,陈上川连忙说,“他叫涣武。是延户中有名的勇士,能在水中游走三四十里,不遭物害。”
明磊点点头,过去握了握涣武那粗壮有力的大手,顺势拍拍他结实的肩膀,看到这个小伙子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眶,有些不解地看看陈上川。陈上川连忙解释:“军门不知,这么多年,不管延户用什么代价贿赂官员,也从来没有人肯给延户们一寸土地,顶多许他们上岸买回东西。
军门一到任就允许他们上岸,还赏给他们这么一大片土地,他们早就视军门为重生父母,家家供奉着您的长生牌位,谁要敢当着他们的面说您一个不字,他们当时就会拔刀相向。”
明磊心里说,就算是骂我,他们能听得出来吗?但谁不愿意听好话呢?明磊还是有些欢喜了。
明磊随意巡视了几座帐篷,看见里边铺着干草,被褥眼色很杂,好坏新旧不一,但都是迭得整整齐齐。每个帐篷中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又去看看马棚和厨房,很是满意,随后走出营门,要去练武场看看。
这是远远地传来喊杀声和马蹄声,引动得伫立营外的玉花骢昂首倾听,随后兴奋地开始刨蹄。明磊知道这些天这匹战马有些久疏战阵,笑着接过丝缰,翻身上马,还没有举鞭,玉花骢就窜了出去。陈慎等人赶忙纷纷上马,随后追赶而去。
转眼之间,玉花骢就右转进一片茂密的树林,顺着中间新修的驰道一路疾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明磊穿过一个山坡,又转过一个山脚,也就一里多地,便到了练武场。练武场设在两个小山中间,有一条长长的驰道正在操练骑兵,还有一块比较平坦的空地正在操练步兵。明磊立马高坡观望,士卒们分做三部分进行操练:一部分在教场中间,一队练习拳术,一队练习大刀;一部分在教场远端,分批练习射箭;第三部分在驰道上,明磊数数有近五百骑兵正在练习骑术。
等陈慎他们赶上来,发现明磊正在盯着场中一员武将出神。只见那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小伙子,骑着马在督率操练。时而走到这里,纠正一下射箭的姿势,时而又走到那里,给练拳的作出指示,还亲自做出架势来。
明磊指着他问:“义略,那个人是谁?”
陈上川连忙上前解释:“这是属下的左膀右臂,是延户大长老的小公子,最近给自己起了姓,叫明淮。这小伙子弓马娴熟,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最难得的是没有绣面,还会说北方的官话。”
明磊笑着说:“不错,我看上了。义略啊,你看我身边一个幕僚也没有了,将这个明淮借我使使如何?”
陈上川笑了:“行啊!不过,您得把徐骙弄来,他为正,我为副都行。”
明磊转脸对着陈慎笑骂道:“你说义略的脸皮有多厚?刮大风吃炒面,竟然能张得开这个嘴!”
陈慎和明磊都笑了起来,亲兵们在周围虽然不敢大声笑,但还是有人耐不住低低的笑出了声。明磊听着教场上大刀的碰击声、打拳的顿脚声、靶场的弓弦声、以及驰道上的马蹄声,都混在冬日柔和的阳光里,被小风融合在一起,叫人分外地陶醉。
明磊不再多看,勒转马头,吩咐陈上川带路,要去屯门会见延户长老们了。
港九之地的山丘主要由花岗石和火成岩构成。这两类岩石通常颇易挖掘。屯门和大埔很近,都是草草地用这些开凿下来的岩石勒出个一人多高的城墙,外面有一条不深的壕沟。明磊没有进城,直接来到海边的港口,立马高坡,下面的场景很是壮观。虽是冬天,几万青壮年男子赤着背,露出满身的彩绘文身,有推着独轮车飞奔的,有几个人一齐唱着小调砸夯的。海边生着篝火,地上摆着烧酒,明磊瞅向水里,有几百人泡在海水中做着护坡。一个大港已然有了雏形,明磊很是感叹,比之汕头港,这些延户可强得太多太多了。
于是,叮问陈上川:“他们的工钱可有拖欠?”
“属下不敢。全部按时足额发放。而且,只要有酒有肉调剂,他们对土豆没有咱们汉人那么抵触。这是一群吃苦耐劳的良民!”
“这里原有的那些渔民和延户相处的如何?”
“能搬走的全搬走了。整个自治县,留下来的不过五百户。他们变成少数,哪敢招惹延户们呢?”
“现在你这里到底迁来多少户延户了?”
“已经有两万户,近十万人了。大长老说,这才是一少半。只要这里能过活,那些观望的陆续还要迁来,要是广东全境的都过来,估计要超过五万户,近三十万人口了。”
“你叔叔陈履安他们搬过来了吗?”
“已经来了,按照您的意思,把家安在了香港岛太平山脚下。不过在屯门和大埔都有商铺和宅子。”
明磊一听,乐了,“别的商家不愿来,履安他们独占这里的商业,这买卖不错啊!不过,给你叔叔提个醒,钱不能都让一家赚干净了,会招嫉恨的。最好和那几位长老家一起做生意,这样,目前是吃了点亏,但是必能长久。”
陈上川在马上连忙插手行礼,“多谢军门指点。属下一定转告叔叔。”
明磊摆摆手,又问:“农业进展如何?”
“九龙半岛上的已经陆续有人开荒种稻米、土豆,栽茶树和其它的果树,将来亦能出产莞香及凤梨。散住在各个小岛上的主要以打鱼为生,还有不少延户操起旧业,在海里采收珍珠。”
“能过下去吗?”
“大人免了他们的税赋和徭役,他们的日子就算开始有些艰苦,今后也一定能过好的。不过将来,县里的运转费用从何而出啊?长老们心存疑虑,怕政策不能长久。”
明磊点点头,没有回答他,一带丝缰,向屯门的方向跑去了。
虽然县衙就设在这里,但屯门顶多算个大一点的市镇,连最基本的钟鼓楼都还没有建造。明磊进了县衙的花厅,溜溜跑了一整天,总算是坐下来吃上一口热茶了。这茶还没有喝完,四位长老就进来了。
明磊没有起身,直等他们磕过头才示意让坐。为首的长老绣着面,看不出年纪,但须发皆白,推算也年过六旬了。只见他再次躬身施礼,然后说道:“大人是我们延户的大恩人,我们的子孙世世代代也要记住您的恩情。我们原来没有姓,早先商量了一下,想斗胆请您赐姓。”
明磊楞了一下,突然想到明淮,也就释然了,“大长老太过客气了。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老朽斗胆,取了大人名字中的明字做姓。另外,徐骙大人为我们的事来回奔波,陈上川大人不嫌弃我们,还将全家搬来与我们同住,也都对我们有恩。
于是,我们想分别取周、徐、陈做姓,将来我们延户中的其它分支,为大人立下战功的,才可以用这三个为姓。其中,以明为尊,周姓次之。”
说着,大长老抬头看了明磊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出声了。明磊笑了,“可以,你们不是以龙族自居吗?我看,其它的分支就统一姓延或者龙吧,如何?”
四个人大喜,又跪下来向明磊谢恩。站起来重新给明磊引见,大长老起名明恩,其它依次是周德、徐义和陈感。从此后,明、周、徐、陈和后来的龙氏,合称香港五大望族。
晚间,明磊和几位长老把酒言欢,席间,明磊告诉他们:“县里的财政不用担心。海港还有以后陆续新建的工厂和商行的税收足够他们用度的。就是现在,将由他们组建舰队,与澳门合伙开发同东帝汶、望加锡、印度支那的贸易,也能解决县里财政的问题。保证不会再向农民征税和徭役了。”
一席话,说得几个人离席拜倒,趁着酒劲,明磊吩咐他们,“以后,陈上川主要管理军事和海上贸易,地方上的事情就由你们自己管理吧!立即着手成立个长老会,除去你们四个和陈履安,各个乡镇都要有席位,县令就由你们自己推举,三年一个任期,各个衙门可以自行任命。财政也你们自己管理,不过要按时向惠州府交税。学校免费,不过教什么我说了算,律条也要和其它府县一样。可好?”
陈慎和陈上川有些惊异,但都不敢插话。长老们能不高兴吗,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事吗?明恩站起来举杯,为君寿,众人慌忙避席而跪,明磊一把薅住也要避席的陈慎,高兴地和陈慎碰碰杯,将烧酒一饮而尽。
明磊瞅着陈上川,很动感情地说:“本来留你在身边也没几个月!可现在少了你,真他妈的不习惯。”说着,过去和陈上川碰碰杯,“喝了酒,再给我重当一会儿幕僚吧?让我找找感觉。”
陈上川立时明白明磊的意思,连忙让人取过笔墨,看着明磊。明磊略一思索,说道:“弘光元年,谕。粤东延户以船为家,捕鱼为业,粤民视为卑民贱,不容登岸居住舟中,甚为可悯。延户本属良民,且输鱼课,与民相同,安得强为区别?著有司晓谕准其上岸居住,与齐民一同,编得天独厚甲户,不得欺凌驱逐。”
“照这个意思润色一下,转给阎尔梅和陈衍跹,分别行文和在周刊上公告!”
“是,大人!”陈上川恭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