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兆的话刚说完，明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明昭？
怎会是明昭？
他的目光在明昭、沈兆、那些聘礼、还有张氏惨白的脸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总算把这几件事串到了一起。
靖安侯沈兆要娶他的女儿明昭。
这怎么能行？
明老爷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扶住旁边的桌角，哆嗦着嘴唇，脸上的笑已经不像笑了，像哭。
“侯、侯爷……六丫头她……她许了沈家二公子了……”
明老爷的声音发颤，一边说一边偷瞄沈兆的脸色。
“就是您府上的二公子，沈知景……婚期都定了，五月初六……”
“婚可以退。”
沈兆的语气很平淡。
他端着茶盏，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搁在桌上。
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明老爷。
“聘礼今日抬来了，庚帖我今日就要取走。明老爷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慢慢说。”
他顿了顿。
“本侯有的是时间。”
明老爷站在那里，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
他看了看沈兆，又看了看门外披着大氅的明昭，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侯爷……这、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了，容臣……容臣想一想……”
沈兆没接话，只是重新坐了回去，端起丫鬟新换的热茶，慢慢喝了一口。
那意思很明白：你慢慢想，我不急。
明老爷更慌了。
他偷眼去看张氏，张氏低着头，脸色灰白，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他又去看明昭，明昭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伤，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手腕上两道红印子明晃晃地露着。
明老爷的目光在那两道印子上停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这伤，明摆着是刚弄的。
谁弄的？在这个家里，除了张氏还能有谁？
明老爷脑子里嗡嗡响。
靖安侯要娶明昭，他要是答应了，沈知景那边怎么交代？
沈家虽然眼下看着不如沈兆势头盛，可到底是姻亲，沈知景又是明瑶的未婚夫。
他要是把明昭许给了沈兆，沈知景能善罢甘休？
可他要是不答应，沈兆今日抬着聘礼来的，满院子锦衣卫站着，他敢说个不字？
“侯爷。”
明老爷搓着手，脸上的笑僵得快要挂不住了。
“臣斗胆问一句，六丫头她……她一个庶女，没什么见识，哪里配得上侯爷……”
“本侯觉得配就行。”
沈兆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明老爷是觉得本侯眼光不行？”
“不敢不敢！”
明老爷差点跪下去：“臣绝无此意！”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院子里响起来，又急又沉。
“大哥。”
明昭站在门口，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僵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沈知景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直接从衙署赶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那十几口红漆箱子，看见跪了一地的下人，最后落在门口的明昭身上。
明昭披着那件墨色大氅，大氅底下还露着散乱的衣带。
沈知景的眼神暗了暗。
他抬头看向正房里，沈兆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看他，神色淡淡的。
“大哥今日好兴致。”
沈知景走到正房门口，没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抬着聘礼来明家，怎么也不跟弟弟说一声？”
“跟你说什么？”
沈兆放下茶盏：“本侯娶妻，还要跟你商量？”
沈知景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了明昭一眼，又转回去看沈兆，声音更低了。
“大哥，明昭是我的人，满京城都知道。你这算什么？横刀夺爱？”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兆慢慢站起来。
他比沈知景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这个弟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与你有爱吗？”
沈知景愣了一瞬。
“她十三岁跟了你，替你研墨掌灯，等了你三年又三年。”
沈兆从书案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沈知景面前。
“你高中探花，转头就定了她嫡姐，你困了她三年，不娶她，也不让别人娶，沈知景，你管这个叫爱？”
沈知景的脸白了。
“那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轮不到你管。”
“轮不到我管？”
沈兆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
“你困着她，把她当物件一样锁在身边，你管这叫你的事？沈知景，你这些年干的事，哪一件经得起查？”
沈知景猛地抬起头来。
兄弟二人隔着门槛对视，一个站在屋里，一个站在屋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像是隔了十五年的东西全堆在了那里。
院子里跪着的下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明老爷站在旁边，两条腿抖得站不稳，想劝又不敢开口。
明昭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男人为她剑拔弩张，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沈知景掐着她手腕说你哪儿也去不了的样子，想起沈兆在马车里伸出一只手说你信我这一回的样子。
这两个人，一个困了她三年，一个帮了她十天。
可沈兆说她与沈知景之间没有爱。
他说得对。
她跟沈知景之间，早就不剩什么了。
从他把她的等待变成一场笑话那天起，从他在金玉堂给明瑶挑头面那天起，从他掐着她脖子问她“谁”那天起，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跨进了门槛。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知景看着她，眉头皱起来，像是想伸手拉她。
沈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没动。
明昭走到两人中间，站定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沈知景，然后转过身，面向沈兆。
“我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屋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老爷倒吸了一口凉气，张氏猛地抬起头来，沈知景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沈知景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拽她。
明昭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沈兆，重复了一遍：“我愿意嫁给靖安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