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五十四年的秋,玉门关,又到了互市的时节。
互市,是玉门关一年一度的大市。西域的城邦——楼兰、龟兹、于阗、疏勒、焉耆——五国,都来。五国的商队,在玉门关外,排了几里长。
"互市?"有玉门关的新将官,看着关外的商队,道,"俺们玉门关的互市——五国都来?"
"都来。"宁王道。
宁王,名萧珩。他是赵宸的皇叔——他年轻时,在京城,是闲散的宗室。三十年前,他请命,来了玉门关。这一来——他守了三十年。
"皇叔,"有玉门关的老将,道,"您守了玉门关三十年。您当年,在京城——是闲散的宗室。您,为什么来玉门关?"
"为什么?"宁王道,"老夫年轻时,在京城,天天喝酒,赏花,听曲。日子,闲散。可老夫,闲得慌。老夫想:老夫的皇侄,在守天下——老夫,不能光闲着。老夫请命,来了玉门关。来了——老夫就守了三十年。"
"皇叔,"老将道,"俺听老辈说——您当年,请命来玉门关,京城的宗室,都笑您?"
"笑了。"宁王道,"老夫请命那日——宗室里,有人说:'萧珩疯了。放着京城的福不享,去玉门关吃苦。'老夫听了,笑了。老夫想:福,是什么?是酒?是花?是曲?老夫年轻时,以为福,是这些。老夫闲了三十年——老夫明白了:福,是'办成事'。"
"办成事?"老将道。
"办成事。"宁王道,"老夫在京城,闲了三十年——老夫,没办成一件事。老夫来玉门关——老夫办了三十年事。老夫办通了商路,办牢了同盟,办富了西域。办成事——老夫,才觉得,没白活。老夫的福——是在玉门关,办出来的。"
"办出来的?"老将道,"皇叔,您守玉门关——您办的事,都办成了?"
"办成大半。"宁王道,"老夫办成了商路——可老夫,也办败过。头一年互市,老夫定的章程,太松——西域的商人,混水摸鱼,漏了税。老夫,废了章程,重定。第二年,老夫定的章程,太紧——商队,不进关了。老夫,又改了章程。改了三回——老夫,才定住。"
"改了三回?"老将道。
"改了三回。"宁王道,"老夫头一回办互市——办得狼狈。可老夫,不悔。你想想:办一件事,哪有一回成的?一回不成,两回;两回不成,三回。改着改着——章程,就实了。实了——互市,就顺了。顺了三十年——老夫的头一回狼狈,就值了。"
"值了?"老将道。
"值了。"宁王道,"老夫守玉门关,守了三十年。老夫的头一回狼狈——是老夫的'第一课'。课,上了;章程,实了;互市,顺了。老夫的三十年——是从'狼狈',办到'顺'的三十年。办到了——老夫,就值了。"
互市,开了。
互市的章程——五国的商队,按章,入关;按章,纳税;按章,互易。宁王,在互市的市楼上,坐着——他,主持互市。
"主持?"有楼兰的商人,在市楼下,道,"王爷,俺们楼兰的商队——今年,多带了三成货。俺们,按章纳税。俺们——就盼着,跟中原,多做买卖。"
"多做买卖?"宁王道,"好。你的货,按章入关;你的税,按章纳。你的买卖——做大了,楼兰的日子,就好了。楼兰的日子好——俺们两家,就都安。"
互市,开了十天。十天,五国的商队,做了三年的量。互市闭市那日,宁王,在玉门关,设宴——请五国的使节。
"设宴?"有龟兹的使节,在宴上,道,"王爷,俺们龟兹——今年,跟中原,做了大买卖。俺们龟兹的商人,赚了。俺们——谢王爷。"
"谢老夫?"宁王道,"你们赚了——是你们的路,通。路,通了——你们赚,中原也赚。赚着赚着——两家,都富。富了——两家,都安。你们的'赚'——是通的'赚'。通,是俺们两家,一起守的。"
"一起守?"使节道。
"一起守。"宁王道,"你记着:玉门关的互市——不是中原一家的事。是俺们六家的事。中原,守关;你们,守路。关,通;路,通——六家,都富,都安。你们守路——俺们守关。守着守着——西域的同盟,就牢不可破。"
可互市,也有纠纷。
这年互市,于阗的商队,跟焉耆的商队,争了起来。争的,是互市的一块地——谁摆摊,谁不摆。
"争地?"宁王,在市楼上,看着争的商队,道,"你们两家,为一块地,争起来了?"
"王爷,"于阗的商人道,"俺们于阗,先来的。这块地,该俺们摆。"
"王爷,"焉耆的商人道,"俺们焉耆,货多。这块地,大——该俺们摆。"
"都别争。"宁王道,"老夫,断个公道:这块地,两下里,平分。于阗,摆东半;焉耆,摆西半。中间,留一尺道——人,走。你们想想:争一块地,两家的买卖,都误了。平分——两家的买卖,都不误。两不误——两家,都赚。"
"平分?"两家的商人,都道。
"平分。"宁王道,"互市,讲的是'和'。你们争——市就乱了;市乱——买卖就黄了。你们让——市就顺了;市顺——买卖就旺了。你们记着:互市,让一尺——两家,赚一丈。争一尺——两家,亏一丈。让,是互市的理。"
两家的商人,服了。于阗,摆东半;焉耆,摆西半。中间的过道,人,来来往往。两家的买卖——都旺了。
"旺了?"有楼兰的商人,看着,道,"王爷,您断的这桩——俺们服。您让俺们'让'——俺们记着了。互市,让一尺,赚一丈。"
"记着了?"宁王道,"你记着——西域的城邦,跟中原,通了三十年。三十年,俺们是拿'让',通过来的。让——市就顺;顺——路就通;通——大家都富。你们,记着'让'——西域的同盟,就牢。"
互市,办了三十年。三十年的互市——西域的五国,跟中原,通了三十年。五国的商队,年年,来;五国的使节,年年,贡。
"年年贡?"有玉门关的新将官,道,"王爷,西域的五国——年年,来互市,年年,来朝贡。他们——跟中原,真的一条心?"
"一条心?"宁王道,"你想想:西域的五国,靠什么过日子?靠商路。商路,通着——他们,有日子过。商路,谁通的?中原通的。中原,通了他们的商路——他们的日子,就好。好日子,是中原给的——他们,就跟中原,一条心。"
"一条心?"将官道。
"一条心。"宁王道,"老夫守玉门关,守了三十年。老夫守的——不是一道关,是一条心。中原的心,跟西域的心,通着——西域的同盟,就牢。牢——西域,就安。西域安——中原的西边,就安。"
可西域,还有挑拨的。
楼兰的旧族,北狄的残余——他们,时时,挑拨城邦的关系。他们散播流言:说中原,要吞并西域;说中原,要收五国的商路。
"挑拨?"有于阗的使节,在玉门关,道,"王爷,俺们于阗——听说了流言。说中原,要吞并俺们于阗。俺们——心里,犯嘀咕。"
"犯嘀咕?"宁王道,"你想想:中原,吞并你们——图什么?图你们的商路?你们的商路,中原,通着——中原,用得着吞吗?图你们的城?你们的城,中原,护着——中原,用得着占吗?中原,跟你们,通了三十年——中原,没吞过你们一尺地。流言,是挑拨的——你,信吗?"
"这……"使节道,"俺们,该信谁?"
"信日子。"宁王道,"你想想:你们于阗,跟中原通了三十年——你们的城,富了;你们的百姓,富了。这三十年——你们的富日子,是实实在在的。流言,是虚的。你信实的,还是信虚的?"
"信实的。"使节道。
"信实的。"宁王道,"你记着:流言,挑拨不了'日子'。你们的富日子,是中原通的——中原,是你们的靠山。你们信靠山——你们的日子,就稳。你们的日子,稳——流言,就挑拨不了。西域的同盟——就牢。"
有一回,楼兰的旧族,挑拨到了玉门关。
那旧族,是楼兰的老贵族——他们,跟北狄,沾着亲。他们在楼兰,散播流言:说中原的互市,是吸楼兰的血;说楼兰,该跟北狄,重修旧好。
"重修旧好?"有楼兰的新使节,在玉门关,见了宁王,道,"王爷,俺们楼兰——有旧族,散播流言。他们说,俺们楼兰,该跟北狄重修旧好。俺们——拿不准。"
"拿不准?"宁王道,"你想想:你们楼兰,跟北狄,旧好过。旧好的时候——你们楼兰,交着重贡,养着北狄的兵。你们的城,让北狄,驻扎过。你们的百姓——让北狄,掳过。旧好——好过吗?"
"这……"使节道,"俺们楼兰的旧书里——记着。北狄驻俺们城的时候——俺们,年年交贡。俺们的粟子,北狄拉走;俺们的姑娘,北狄带走。旧好——俺们楼兰,没得好。"
"没得好?"宁王道,"你记着:北狄的'好'——是拿贡养出来的。中原的'好'——是拿市通出来的。贡,是吸;市,是通。你们楼兰,跟中原,通了三十年——你们的城,富了。你们跟北狄,'旧好'了百年——你们的城,穷了百年。你信哪头?"
"俺们,"使节道,"信中原。俺们楼兰——跟中原,通市。俺们楼兰,跟北狄——断亲。"
"断亲?"宁王道,"好。你回去,告诉你们楼兰的旧族:互市,是楼兰的日子。断市——是断楼兰的日子。他们想断——他们,得问问楼兰的百姓,答不答应。百姓的日子,在互市上——断市,就是断百姓的日子。断了——旧族,就失了楼兰的心。"
那使节,回了楼兰。他传了宁王的话——楼兰的旧族,失了人心。楼兰的百姓,信互市——他们,信中原。旧族,再挑拨——没人信了。
"没人信了?"有玉门关的老将,道,"皇叔,您一句话——楼兰的旧族,就失了人心?"
"不是老夫的话。"宁王道,"是楼兰的日子。你想想:楼兰的百姓,过的是互市的日子。互市——他们的粟子,卖得出去;他们的货,进得来。日子,实在。旧族的流言——虚的。百姓,信实在的——不信虚的。老夫的话——只是替'日子',说了句公道。"
"公道?"老将道。
"公道。"宁王道,"你记着:老夫守玉门关——守的是公道。商路的公道,互市的公道,同盟的公道。公道在——西域的百姓,就信中原。信中原——同盟,就牢。老夫守的'公道'——守了三十年。守住了——西域,就安。"
"牢?"使节道,"王爷,俺们于阗,信中原。俺们——跟着中原,通商,同盟。"
"同盟?"宁王道,"好。你记着:西域的五国,跟中原,通了三十年。三十年——是拿'日子',铸的同盟。日子,富着——同盟,就牢着。牢着——西域,就安。西域安——五国的百姓,就有好日子。老夫守玉门关——守的就是这'好日子'。"
这年冬,宁王,站在玉门关上,望着关外的西域。
关外,西域的五国,星罗棋布;商路,蜿蜒着;驼队,走着。宁王,望着那商路,忽然道:"老夫守了三十年玉门关。老夫守到老了——老夫的关,通着;老夫的盟,牢着。老夫老了——可老夫的'通',通着;老夫的'盟',牢着。老夫,可以放心了。"
"王爷,"有老将道,"您老了——您,还守吗?"
"守。"宁王道,"老夫守玉门关,守了一辈子。老夫老了——可老夫的玉门关,还守着。老夫守不动了——老夫的儿子,接着守。老夫的'通'——代代通;老夫的'盟'——代代牢。玉门关——代代,有人守。西域的同盟——代代,牢不可破。"
玉门关,立着;商路,通着;五国的同盟,牢着。宁王萧珩——守了玉门关半生。他守的'通'——通了;他守的'盟'——牢了。他老了——可玉门关,还守着;西域的同盟,还牢着。这西域——就在他一辈子的守里,代代,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