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渔村,雾气还没散尽。
林灼华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海蛎子,正拿菜刀一个一个地撬。她撬海蛎子的手法很利索——刀尖顺着壳缝一旋,手腕一翻,“啪”一声壳就开了,露出里头肥嘟嘟的蛎肉,她连水都不冲,直接往嘴里一送,嚼得汁水四溅。
“姑奶奶,你吃海蛎子能不能回屋吃?这味儿……熏得俺早饭都省了。”
阿绿蹲在院墙根底下,两只绿毛爪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林灼华头也不回,把手里撬好的第二只海蛎子往他那边一递,说:“你尝尝,今早刚退潮捞的,鲜着呢。”
阿绿往后缩了缩,说:“俺不吃生的。”
“矫情。”林灼华翻了个白眼,自己把海蛎子吃了。
日头渐渐高了,雾气散开,渔村开始活泛起来。远处海面上有几条渔船正往回划,船头站着的人影在晨光里晃着,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再远一点,私塾那边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拖腔拖调的,像一群鸭子在叫。林灼华听着听着就笑了——沈玉郎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受得了那帮皮猴子的。
她正寻思着,村口老槐树底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外人进村的打量劲儿。她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头正站在树下,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头上挽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几缕白头发从髻边漏下来,乱七八糟的。
那道士年纪不小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正仰头看着树冠,不知道在瞧什么。
林灼华看了一眼,没打算理。村里隔三差五就会来几个化缘的、算命的、卖假药的,她见得多了。她低下头,继续撬她的海蛎子。
可那道士偏偏朝她走过来了。
“女施主。”道士在她院门口站定,双手合十,声音不高不低,“贫道云游四方,途经贵宝地,见女施主印堂发亮,气色极佳,但眉间隐隐有一道煞气缠绕……”
林灼华头也不抬,一边撬海蛎子一边说:“你才有煞呢。”
道士被她噎了一句,倒也不恼,笑了笑说:“女施主说话直爽,贫道佩服。但贫道观你面相,确有一桩事要提醒。”
“啥事?”林灼华把撬好的海蛎子往嘴里一送,含糊不清地问。
“你最近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
林灼华的手顿住了。她嘴里还嚼着海蛎子,但嚼着嚼着就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了。
她确实做梦了。最近半个月,她天天晚上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有一点光。那光模模糊糊的,像一盏灯,又像一颗珠子,怎么都看不清。她在梦里想往那光的方向走,但脚底下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步都迈不动。然后那光就开始离她越来越远,她就急,一急就醒了。
醒来之后,她躺在炕上,浑身是汗,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本来没当回事,寻思是白天干活累了,或者是吃坏了肚子。可那梦连着做了半个月,天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场景,她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只是一直没跟任何人提。
“你咋知道?”林灼华放下手里的菜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那道士。
道士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笑了,说:“因为你梦里的东西,在找你。”
林灼华眉头一皱,说:“啥意思?”
道士说:“女施主,你梦里的东西,不是想害你,它是有事要找你。你一直在躲它,但它等不及了。”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在躲——每次做到那个梦,她都会在快看清那光的时候强迫自己醒过来。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光让她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她不想去面对,索性就不看了。
“你到底是干啥的?”林灼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那道士。
“贫道就是个云游的,四海为家。”道士笑呵呵地说,“今儿路过贵宝地,见女施主面相有趣,就多嘴了两句。女施主莫怪。”
“不怪不怪。”林灼华嘴上说着,心里却一点也没放松。她盯着那道士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腰间挂着一个布褡裢,褡裢上绣着一朵小花——那花的形状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正想开口问,院门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玉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看见院门口站着个陌生人,愣了一下,说:“灼华,这位是?”
“云游的道士,路过化缘的。”林灼华随口答了一句。
道士看见沈玉郎,眼睛微微一亮,说:“这位施主面相清贵,文气充沛,但眼底有一丝郁结——可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
沈玉郎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道长说笑了,学生不过一介教书先生,哪有什么心事。”
道士也不多问,转头看向林灼华,说:“女施主,贫道今日多嘴,只劝你一句——你梦里的东西,躲不是办法。它既然找上你了,你就得去见它一面。见完了,是好是歹,心里就有数了。”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俺去哪儿见它?”
道士没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海面尽头的方向,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女施主若是有缘,自然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他说完,又合十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林灼华喊住他:“哎——你还没说你叫啥呢!”
道士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说:“贫道道号‘云游’。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说完,迈步就走。林灼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海蛎子,忽然觉得没啥胃口了。
沈玉郎端着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那道士看着不简单。”
“嗯。”林灼华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他说的那个梦……俺确实做了挺久了。”
沈玉郎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站在院门口,谁都没说话,只有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来。
林灼华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脚底下硌得慌。她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枚铜钱。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铜钱上刻着一盏琉璃灯,灯身通透明亮,灯芯处有一点微光,像是活的。
她盯着那盏琉璃灯的图案,心口忽然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攥紧铜钱,抬头看向道士走远的方向,那人已经没影了。
“琉璃灯……”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总觉得这三个字在哪儿听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正发愣,沈玉郎忽然开口:“灼华,你手怎么了?”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攥铜钱的手正微微发抖,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揣进怀里,说:“没事。”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沈玉郎是什么人?他陪她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她那点小心思,他闭着眼都能摸个门儿清。他没追问,只是把手里那件薄衫抖开,披在她肩上,说:“海风凉,回屋吧。”
林灼华“嗯”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道士早没影了,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
“你说……那道士到底是干啥的?”她问。
沈玉郎想了想,说:“云游的呗,四海为家,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他咋知道俺做梦?”林灼华皱眉,“俺可从来没跟人提过那梦。”
沈玉郎没接话。他其实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两人进了屋,阿绿正蹲在灶台边啃馒头,见他们回来,含糊不清地说:“姑奶奶,那道士走的时候,跟俺说了一句话。”
“啥话?”
阿绿咽下馒头,挠了挠头,说:“他说‘你姑奶奶心里有个窟窿,补了这么多年也没补上。那窟窿不是漏灵的,是她自己的。’”
林灼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炕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铜钱上的琉璃灯刻得极精细,连灯身的纹路都清晰可辨,灯芯处那一点微光,在昏暗的屋里竟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活的一般。
她心头又是一疼。
这回她看清了——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里应了一声。
“灼华。”沈玉郎在门口叫她,“吃饭了。”
“哎。”她把铜钱收进怀里,拍了拍脸,起身往外走。
晚饭是铁憨憨送来的,一锅杂鱼炖豆腐,配着贴饼子,热腾腾的。林灼华吃了几口,有点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铁憨憨坐在门槛上,看她这副模样,闷声说:“姑奶奶,那道士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俺听人说,云游的和尚道士就爱装神弄鬼,说些玄乎话唬人。”
“他没唬俺。”林灼华放下筷子,“他是真知道俺做的啥梦。”
“那又咋了?知道就知道呗。”铁憨憨挠头,“你梦见的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林灼华没说话。
她想告诉铁憨憨,她梦见的东西,确实有点见不得人——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脚下是空的,头顶也是空的,只有远处亮着一盏灯。那灯离她很远,远得像天边的星子,但她能感觉到,那灯在叫她。
不是用声音叫,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叫,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一直等着她。
每次做到这个梦,她都会在半夜惊醒,然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梦,连沈玉郎都没说过。
所以那道士一说“你总做同一个梦”,她才会愣住。
她吃完晚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消食,手里又掏出那枚铜钱,在指间转来转去。月光照在铜钱上,那盏琉璃灯的图案越发清晰,灯芯那一点微光,竟像是在轻轻跳动。
她盯着那光,心口的疼又隐隐泛起来。
“你到底是个啥东西?”她对着铜钱自言自语。
铜钱自然不会回答她。但她的心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时,眉引老头的声音忽然从她脑海里响起:“丫头,那铜钱上的灯,你仔细看看——像不像你梦里那盏?”
林灼华手一抖,差点把铜钱扔了:“你咋知道俺梦里啥样?”
“我咋不知道?”眉引老头哼了一声,“你每次做噩梦,我都蹲在你旁边看着。你以为你那几声‘娘’是喊给谁听的?”
林灼华脸一红:“你偷听俺说梦话?”
“可不是偷听,我是正大光明地听。”眉引老头的声音带着点得意,“不过话说回来,那灯确实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又像是听谁提过。”
“你见过?”林灼华连忙追问。
“记不清了。”眉引老头含糊其辞,“我这记性你也知道,丢三落四的。不过——”他顿了顿,“你娘好像提过一嘴,说什么‘灯亮了,人就该回来了’。”
“俺娘说的?”林灼华的心猛地提起来,“她啥时候说的?跟谁说的?”
“忘了。”眉引老头很干脆,“我就记着这么半句,剩下的都让风吹跑了。”
林灼华气得想把他从棍子里揪出来打一顿。但她也知道,眉引老头要是真记不清了,她打死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叹了口气,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铜钱。那盏琉璃灯的微光,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像是在对她说话。
她忽然觉得,那个道士说的也许没错——她梦里的东西,真的在找她。
只是她不知道,那东西找她,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收好铜钱,起身回屋。路过灶房的时候,她听见阿绿在里面哼着小曲儿刷碗,铁憨憨在院子里劈柴,沈玉郎在屋里点灯,柔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出来,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一院子的烟火气,心口那点隐隐的疼,忽然就淡了。
不管那灯是啥,她都有这一院子的人陪着。
她推开屋门,沈玉郎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她一眼:“回来了?”
“嗯。”她脱鞋上炕,靠在他旁边,“你说——那道士说俺眉间有煞,你信不?”
沈玉郎想了想,说:“信不信的,反正你眉间有没有煞,我都不嫌你。”
“油嘴滑舌。”她笑了,又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
铜钱温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
她闭上眼,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不是道士的,是她梦里那盏灯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总觉得,那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一声一声,像是等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玉郎的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俺不管那灯是谁,反正俺现在有你有娃有饭吃,啥都不怕。”
沈玉郎被她拱得书都拿不稳,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丸子头,说:“嗯,不怕就好。那道士要是再敢来,我拿戒尺把他打出去。”
“你打得过人家吗?”
“打不过,但我能跟他讲道理——讲到他烦了,自己就走了。”
林灼华“噗嗤”一声笑了,那股子心口的闷疼,算是彻底被她压下去了。
可她睡着之后,梦还是来了。
这回的梦比前几回都清楚——她站在一片黑漆漆的水面上,脚底下踩着的东西看不见,但她不沉。远处有一盏灯,灯芯是青白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像在跟谁招手。她往前走了两步,那灯忽然“啪”地炸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她看清了——那不是普通的灯,是一盏巴掌大的琉璃灯,灯身刻着细密的花纹,灯芯里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林灼华心口猛地一疼,跟白天捡铜钱时一模一样。
她惊醒了。
外头天刚蒙蒙亮,沈玉郎还在睡,呼吸均匀,胳膊还搭在她腰上。她轻轻把他的手挪开,披了件衣裳,光脚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凉丝丝的,她掏出那枚铜钱,借着晨光仔细看了看——铜钱上那盏琉璃灯刻得栩栩如生,连灯芯的纹路都能看清。她翻过铜钱,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她眯着眼认了半天,只认出几个简单的:“心……灯……不灭,照……什么……”
“照你归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猛地回头,看见院墙上蹲着个身影——正是昨天那个云游道士。道士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还拿着个破碗,笑呵呵地看着她:“贫道等了半宿,就等着你摸这铜钱呢。”
“你鬼鬼祟祟蹲俺家墙头干啥?”她把铜钱攥紧,“这钱到底啥来头?”
道士跳下墙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钱没啥来头,就是个引子。你梦里那盏灯,才是正主。”
“你说的那灯——”林灼华顿了顿,“它到底是谁?”
道士想了想,说:“它前世跟你有缘。”
“前世?”
“你前世是个灯芯,它是灯。”道士说,“你偷跑下凡的时候,它也跟着下来了。你转世了,它没转世——它还在等你。”
林灼华愣了:“等俺干啥?”
道士叹了口气:“等你回去——或者等你想起它来。”
他说完,也不等林灼华再问,转身就往村口走,边走边唱:“琉璃盏里一灯孤,照尽人间万骨枯。谁道灯芯无情物,一念痴心到海枯。”
林灼华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道士的话。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铜钱上那盏琉璃灯,心口那阵疼又泛上来——这一回,她没再压它。
她把铜钱贴在心口,轻声说:“你到底是谁啊?”
铜钱温温的,没有回应。
她收好铜钱,回屋的时候,沈玉郎已经醒了,正坐在炕边揉眼睛:“你起这么早干啥?”
“看日出。”她爬上炕,把冰凉的脚往他怀里一伸,冻得他一个激灵,“哎哟!你这脚——!”
“帮俺暖暖。”
“你倒是客气点啊!”
她笑了,笑完了,又说:“沈玉郎,俺要是哪天想起前世的事了,你还会娶俺吗?”
沈玉郎愣了愣,然后一边给她暖脚一边说:“你前世是啥——是灯芯也好,是石头也好,你这一世是林灼华,是我孩儿他娘,这就够了。”
林灼华眼眶一热,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了句:“嗯。”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可林灼华知道,那盏灯的事,只是个开头。
她心口还揣着那枚铜钱,铜钱上刻着的琉璃灯,她迟早得弄明白——那灯在找她,她躲不掉的。
她也不打算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