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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眉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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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婚后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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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林灼华就被一阵湿乎乎的痒痒弄醒了。她迷迷糊糊伸手一摸,摸到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正使劲往她怀里拱。
    “娘!娘!俺饿啦!”
    奶声奶气的小嗓子,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睁开一只眼,看见一张黑里透红的小圆脸,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趴在她胸口,口水糊了她一领子。
    这是她闺女,小名叫“小棍儿”——因为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根小棍子。但如今三岁的小棍儿一点也不像棍子了,圆滚滚的,像颗小炮弹,整天在院子里轰隆轰隆地跑来跑去。
    “你爹呢?”林灼华揉着眼睛坐起来,往旁边一摸,被窝是凉的。
    “爹在灶房!”小棍儿从她身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子往外跑,“爹说今儿给娘做长寿面!”
    林灼华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今儿是她生辰。
    她自己也忘了。
    灶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夹杂着沈玉郎压着嗓子的声音:“别动别动,那是给你娘的……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把面撒了!”
    “爹,俺帮你揉面!”另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股子跟林灼华一模一样的山东腔。
    那是她儿子,小名叫“小书”——因为生下来的时候白白净净,像本没翻开的新书。说来也怪,两个孩子一个随了林灼华的黑瘦结实,一个随了沈玉郎的白净清秀。小棍儿像她,野得没边,整天上房揭瓦;小书像沈玉郎,文文静静的,三岁就爱坐在门槛上翻他爹的书。
    林灼华披了件衣裳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沈玉郎系着她那条补丁围裙,正手忙脚乱地揉面,脸上沾了一鼻子面粉。小书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尖,两只小手使劲按着一小团面,按得歪歪扭扭。小棍儿蹲在地上,正偷偷往灶膛里塞地瓜。
    “你干啥呢?”林灼华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三个人同时抬头。沈玉郎的耳朵尖“唰”地红了,小书眨巴眨巴眼,奶声奶气地喊:“娘!俺和爹给你做面!”
    小棍儿把沾了灰的手往屁股上擦了擦,咧嘴笑:“娘,地瓜可香啦!”
    林灼华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小书按的那团面——歪歪扭扭的,像个长了角的馒头——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行,比你爹揉得强。”
    沈玉郎不服气:“我揉的哪不好了?”
    “你揉的面能打死狗。”林灼华挽起袖子,“起开,俺来。”
    她手一伸,接过那团面,三下五除二揉得光溜溜的。小书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娘好厉害!”
    林灼华嘴角翘了翘:“那是,你娘当年可是用这双手揉过引眉血脉的。”
    沈玉郎在旁边呛了一声,被她一个眼刀瞪回去。
    灶膛里,地瓜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小棍儿蹲在灶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林灼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案板上那碗已经调好的汤底——沈玉郎起个大早,汤底用的是老母鸡炖的,清亮亮的一层油花,里面卧着两颗荷包蛋,边上还摆了一把切得细细的小葱。
    她心里“咕嘟”冒了个泡,像那锅鸡汤似的,热乎乎地往上翻涌。
    面下了锅,翻滚两滚,捞起来,浇上鸡汤,撒上葱花。三个碗——一大两小——摆到桌上。小书乖乖坐在凳子上,小棍儿早就爬上去,抓着一双比她手还长的筷子,眼巴巴地等着。沈玉郎把那碗大的端到林灼华面前,耳根还是红的:“你尝尝。”
    林灼华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筋道,汤鲜,荷包蛋正好溏心——她嚼了嚼,又吃了一口。
    “咋样?”沈玉郎紧张地盯着她。
    “……咸了。”
    沈玉郎的脸垮下来。
    林灼华又吃了一口:“但俺爱吃。”
    沈玉郎愣住,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偷了糖的孩子。林灼华假装没看见他的表情,低头继续吃面,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小棍儿已经扒拉了半碗面,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娘,你吃俺的地瓜不?”
    “吃。”
    “那俺给你留半个!”
    小书安安静静地吃完一碗面,拿袖子擦了擦嘴,抬头问:“娘,今儿你教俺练功不?”
    林灼华嚼着面,含糊道:“练。”
    “俺也要练!”小棍儿举起筷子,“俺要学娘打妖怪!”
    沈玉郎在旁边弱弱地插嘴:“你娘不打妖怪好多年了。”
    “那俺学!”小棍儿拍桌子,“俺将来替娘打!”
    林灼华被她逗乐了,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先把饭吃完再说。”
    她端着碗,看着两个孩子。小棍儿低着头扒面,吃得满脸都是汤,小书慢条斯理地拿勺子舀汤喝,动作跟她爹一模一样。灶膛里的地瓜还在“滋滋”冒着香气,窗外传来阿绿劈柴的声音——“咔咔”的,一下一下,听着就踏实。
    她忽然想起来——她娘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看过她?
    吃过饭,太阳刚爬上屋顶。林灼华带着两个孩子去赶海,小棍儿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疯跑,捡了一堆海螺壳,非要往她兜里塞。小书蹲在礁石边,安安静静地看潮水,时不时戳一下小螃蟹,又赶紧缩回手。林灼华卷起裤腿,弯腰摸了一把蛤蜊,扔进背篓里,顺手又掰了几根海带。
    “娘!俺捡到个好东西!”小棍儿跑过来,双手捧着一颗螺壳,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
    林灼华低头一看——那螺壳长得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沾着泥——跟当年她在渔村后山捡到那根烧火棍时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她心里微微一动,伸手接过螺壳,在海水里涮了涮,揣进怀里。
    “俺留着。”
    小棍儿咧嘴笑,露出一口豁牙:“娘喜欢就好!”
    小书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娘,你看那边——”
    他指着远处海面上,一道细细的金光正从云层里漏下来,像一根线,垂到海面上。林灼华眯眼看了看,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浮上来了——那是灵气的光。
    但她没动。
    她只是蹲下来,把小书抱起来,又拉住小棍儿的手:“走,回家做饭去。”
    两个孩子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往回走,背篓里的蛤蜊“哗啦哗啦”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金光——它还在那儿,像一根垂下来的线,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没去碰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揣着的那颗螺壳,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两个孩子——小棍儿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一只搁浅的水母;小书站在旁边,皱着眉头研究水母的触手。
    她娘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看着她,觉得天地再大,都不如眼前这两张脸?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林家院子里的烟囱冒出了炊烟。铁憨憨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锅铲颠得飞快,小棍儿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的鱼。阿蛮端着茶壶从廊下走过,给小书倒了杯温水,小书安安静静地道了谢,又低头看他的书,茶婆坐在院门口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老叨飘在半空,正絮絮叨叨地说:“哎我跟你们说啊,当年我干娘补天那会儿……”
    “老叨!”林灼华从灶房探出头,“你别搁那儿吹牛,过来帮忙剥蒜!”
    老叨一个激灵,飘过来:“哎哎哎,来了来了!干娘您别生气,我这就剥!”
    阿绿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完一堆,又抱起另一堆,嘴里念叨着:“姑奶奶爱吃柴火饭,俺得多劈点……”饕渊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一盆烤鱼,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头顶的火灵忽明忽暗,偶尔打个饱嗝。
    小翠从屋顶上探出脑袋,手里拎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偷来的烧鸡,喊:“还有饭没?给我留一口!”
    林灼华隔着窗喊:“你先把那烧鸡放下再说!”
    小翠“嘿嘿”一笑,把烧鸡往怀里一塞:“我这不是给大伙儿加菜嘛!”
    院子里闹哄哄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林灼华站在灶台前,手里颠着锅铲,看锅里的蛤蜊一个个张开壳,露出嫩黄的肉——她撒了一把葱花,又淋了一勺黄酒,香气“轰”地炸开,腾起一团白雾。
    小棍儿在旁边踮着脚,使劲吸鼻子,喊:“娘!香!俺要吃!”
    “等着!”
    “俺饿!”
    “饿也得等着!”
    小棍儿撅着嘴,被铁憨憨一把抱起来,举到头顶:“走走走,铁叔叔带你看看鱼熟了没。”
    “熟了没?熟了没?”
    “还没——再等等啊!”
    林灼华看着铁憨憨把闺女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小棍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咯咯的声音像一串铃铛。她低头,又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
    午后,两个孩子被沈玉郎哄着睡了午觉。小棍儿睡觉不老实的,被子踢得乱七八糟,小书倒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手里还攥着一本书角。沈玉郎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两个孩子,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林灼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哭着喊“娘,俺害怕”——那时候她以为,这世上再也没人会哄她睡觉了。
    如今她闺女睡觉踢被子,她儿子睡觉攥书角,她男人坐在床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悄悄退出来,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她掏出一颗歪歪扭扭的螺壳,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娘——”她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俺过得挺好的。”
    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林灼华攥着那颗螺壳,坐了很久。阳光从树梢一寸一寸地挪过去,挪到她脚边,又挪到她膝盖上,暖烘烘的,像谁的手掌覆在那儿。她把螺壳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站起来,正要回屋,却听见灶房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走过去一瞧,阿绿正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往灶膛里塞柴火,塞了半天没点着,倒把自己熏得直咳嗽,绿毛上沾了一层灰。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林灼华,赶紧站起来,搓着手,支支吾吾地喊了声:“姑奶奶——”
    林灼华说:“你干啥呢?”
    阿绿挠了挠后脑勺,说:“俺……俺寻思着,姑奶奶这几天带娃辛苦,想给您熬碗粥……”他指了指灶台上那口锅,锅里盛着半锅水,米还没下呢,“俺没熬过粥,正琢磨着先烧水……”
    林灼华看了看他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绿一道的脸,又看了看那口空空如也的锅,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她走过去,把阿绿扒拉到一边,蹲下来,三两下就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弄利索了,火苗“腾”地蹿起来,暖融融的。她舀了半碗米,淘了淘,下进锅里,盖上锅盖,说:“熬粥得先放水,再放米,火不能太大,得慢慢煨——你这上来就烧水,水烧干了粥还没影儿呢。”
    阿绿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点头,说:“俺记住了。”
    林灼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你盯着火,别让它灭了,也别让它蹿太大——粥熬好了喊俺。”
    阿绿说:“哎!”
    林灼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阿绿蹲在灶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绿毛上还沾着灰,却一脸郑重,像在守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嘴上却没说什么,摆摆手回屋了。
    晌午的时候,粥熬好了。阿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里,递给林灼华。粥熬得不算好——水放多了,米有点稀,但热气里带着一股米香,闻着倒是挺暖。林灼华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还行,就是水多了点。”
    阿绿搓着手,傻呵呵地笑,说:“下回俺少放点水。”
    林灼华端着粥碗,坐在老槐树下,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淡的,但喝进肚子里,却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她喝完粥,把碗递给阿绿,说:“碗搁灶台上就行,俺一会儿洗。”
    阿绿接过碗,乐颠颠地跑走了。
    林灼华坐在树下,看着阿绿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她从古墓里爬出来、跪在地上喊“姑奶奶”的样子——那时候的阿绿,浑身长满绿毛,笨拙得连路都走不稳,如今倒学会熬粥了。她笑了笑,心想:这日子啊,过得真快。
    下午,她带着两个孩子去海边赶海。老大像她,性子野,卷着裤腿在浅水里蹚来蹚去,见着螃蟹就扑,扑不着也不恼,咯咯地笑;老二像沈玉郎,文静些,蹲在沙滩上,拿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圈圈,画得认认真真,像在写什么了不起的文章。林灼华蹲在旁边,一边翻着石头找蛤蜊,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两个娃。
    老大蹚着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小螃蟹,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喊:“娘!俺抓的!”
    林灼华看了看那只螃蟹——还没她拇指盖大——说:“这小不点儿,还不够塞牙缝的。”
    老大不乐意了,撅着嘴说:“它会长大的!”
    林灼华说:“行行行,会长大——那你先把它放回水里,等它长大了再抓。”
    老大想了想,点点头,蹲下来把螃蟹放回水里,看着它横着爬走,又咯咯地笑起来。老二还在沙地上画圈圈,画得入神,连袖子沾了水都没察觉。林灼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说:“你画的啥?”
    老二抬起头,指了指地上的圈圈,说:“这是娘,这是爹,这是俺,这是姐姐——”
    林灼华仔细一看,四个圈圈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一窝土豆。她忍不住笑了,说:“你爹可没这么圆。”
    老二认真地说:“爹脸圆。”
    林灼华笑得不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行,爹脸圆——你回去跟你爹说,看他认不认。”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带着两个娃往回走。老大在她前头蹦蹦跳跳,老二牵着她的手,走得慢悠悠的。她一手拎着半篓蛤蜊,一手牵着老二,看着前头的老大,忽然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填满了似的。
    夜里,她哄睡了两个娃,自己却没睡,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她坐在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娘——俺过得挺好的。”
    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她顿了顿,又说:“俺有两个娃,一个像俺,一个像他爹——俺男人会教书,会给俺熬汤,还会给娃哼曲子。俺有朋友,有饭吃,有茶喝,有日出可看。俺赶海的时候,俺娃在沙滩上画圈圈——画得可丑了,但俺心里头高兴。”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怕说快了,娘听不清。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呢喃:“娘,俺没给您丢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节上有茧,虎口处还留着当年抡灼华棍磨出来的厚皮。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忽然觉得这双手挺踏实的——能赶海,能做饭,能抱娃,能抡棍子打架,能缝补衣裳,也能握着引眉簪补天。她娘当年大概也是这么一双手——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扛过。
    她正出神,忽然觉得眼皮发沉,一阵困意涌上来。她没硬撑,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慢慢闭上眼。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不清前路。她走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喊她——
    她回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雾里。那人穿着一身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正是那个教她《灼华诀》、把她摁在地上揍了八百回、又天天骂她“笨丫头”的疯癫老头。
    林灼华愣了愣,说:“师父?”
    眉引老头站在雾里,没走近,只是看着她,咧嘴笑了笑,说:“丫头,你出师了。”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什么也说不出来。眉引老头又说:“你娘让我跟你说——她过得挺好的,你别惦记她,好好过你的日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你熬粥的手艺比你娘强。”
    林灼华眼眶一热,说:“师父——”
    眉引老头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你哭起来丑,跟你小时候一个样。”他说完,转身往雾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丫头,你出师了——往后,就靠自己了。”
    林灼华站在雾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她喊了一声:“师父——”
    没人应。雾散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坐在老槐树下,月光清亮亮的,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点头。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亮着,东边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她正要回屋,忽然闻到一股香味——是汤面的味道,热腾腾的,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她愣了一下,循着香味走到灶房,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面条细细的,码着几片青菜,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还点了几滴香油。
    碗底压着一张字条,边角微微卷起,字迹端正清瘦,像是用毛笔写的。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
    “该走了。”
    林灼华握着字条,站在灶台前,半天没动。汤面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绕了一圈,散了。她低头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字条上那三个字,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谁放的?谁写的?写的又是啥意思?
    她转头看了看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她回过头,又看了那碗面一眼,汤面上飘着的葱花绿油油的,荷包蛋卧得端端正正,像有人算准了她这个时辰会醒,特意给她备好的。
    林灼华没动那碗面,只是把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她认得这字——字迹端正清瘦,一笔一画都透着规矩,像是教私塾的人写的。可她男人沈玉郎的笔迹她认得,不是这样的,这字比他的更有力,也更老练。
    她站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把字条折好,揣进怀里。汤面还冒着热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暖融融的,像有人在灶台前守了一夜,就为了等她起来,能吃上这一口热乎的。
    她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海面上,太阳正在慢慢升起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头那个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地方——她忽然觉得,该走的时候,大概是真的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两个娃还睡着,沈玉郎大概也还在睡。她没叫醒他们,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光一点点漫上来,把整个渔村都染成温暖的橘色。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字条,又摸了摸那颗螺壳,轻声说:“行——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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