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岭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那胖子跪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脑袋磕在碎石上,磕得“咚咚”响。林灼华扛着灼华棍,居高临下地瞅着他,瞅了半天,忽然开口:“你说你叫啥?”
“小的……小的叫钱多!”胖子抬起头,一张圆脸糊满了鼻涕眼泪,“女侠,小的真不是故意跟您作对——都是那天机阁逼的!”
“钱多?”林灼华咂了咂嘴,“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儿,是盼你发财呢?”
“可不是嘛!”钱多抹了把脸,“可小的这半辈子,愣是没攒下一个铜板——全让天机阁那帮王八蛋搜刮走了!”
林灼华瞥了沈玉郎一眼。沈玉郎站在她身后,袖子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发白,但还是硬撑着没后退。他低声说:“他说的像是实话——我开了天眼,看他头顶的气运颜色是灰的,是被压制的模样。”
林灼华“嗯”了一声,蹲下身,跟钱多平视:“你说天机阁拿你妻儿要挟?”
钱多身子一抖,眼眶又红了:“女侠您是不知道——天机阁每月初八来收保护费,收完了还要俺们替他们拦路打劫。小的要是不干,他们就……他们就……”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他们把我媳妇儿和我那三岁的闺女扣在镇上当人质,说我要是一个月不交够银两,就……就……”
他没能说下去,一脑袋磕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灼华没说话。野猪岭的山风呜呜地吹,吹得她乱蓬蓬的丸子头散了半边。
她这人有个毛病——嘴硬心软。最见不得别人哭爹喊娘地提家人。她自己是个孤女,从小没爹没娘,听见“媳妇儿”“闺女”这种字眼,心里就堵得慌。
她直起身,扛着棍子,在钱多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那你敢跟俺干吗?”
钱多一愣,抬起头:“干啥?”
林灼华把灼华棍往地上一杵,“咚”地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碎石跳了跳。她昂着头,眼神亮得跟火把似的:“跟着俺,打天机阁。”
钱多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山贼也全愣了——可仔细看,那些山贼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手里攥着的刀剑也锈的锈、豁的豁,与其说是山贼,不如说是一群饿得没辙的庄稼汉。
钱多脸上的肉抖了抖,像是被“打天机阁”这四个字烫着了一样。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女侠……您……您知道天机阁是啥来头不?那可是……”
“俺不知道。”林灼华打断他,“但俺知道,他们拿你媳妇儿闺女要挟你,干的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钱多哑了。
林灼华又说:“俺也知道,你不敢跑——你怕你一跑,你媳妇儿闺女就没命了。”
钱多眼眶又红了,低下头,攥着拳头没吭声。
“可你有没有想过,”林灼华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在这儿给他们当牛做马,劫道杀人,攒够了银子交上去——他们就会放了你媳妇儿闺女?”
钱多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却说不出话。
林灼华盯着他:“俺告诉你——不会。你越听话,他们越拿你当软柿子捏。你今儿劫一个引眉血脉的人,明儿劫一个过路的商队,等哪天你没用了,他们一脚把你踹开,你媳妇儿闺女照样救不回来。”
钱多脸上的肉开始抖。
林灼华站起身,扛着棍子,居高临下地看他:“可你要是跟俺干——俺帮你把人救出来。”
钱多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亮光闪过,但那亮光很快又暗了下去:“女侠,您……您就一个人……”
“谁说的?”林灼华拿棍子往身后一指,“俺有兄弟,有朋友,还有——”她拍了拍腰后别着的那把菜刀,“还有吃饭的家伙。”
沈玉郎站在她身后,听见这话,忍不住扶了扶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林灼华耳朵尖,听见了:“收编山贼这种事,也就你干得出来。”
林灼华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管俺呢!”
沈玉郎闭嘴了。
钱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野猪岭的山风呜呜地吹,吹得他鬓角的碎发乱飞。他身后那二十来个山贼也全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半晌,钱多忽然咬咬牙,一巴掌拍在地上,拍得尘土四溅:“行!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女侠,俺……俺跟你干!只要能救出俺媳妇儿闺女,你叫俺上刀山下火海,俺钱多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林灼华咧嘴笑了。她伸手,一把把钱多从地上拽起来:“行——那你跟俺说说,天机阁在镇上的人,平时都住哪儿?有多少人?你媳妇儿闺女被关在啥地方?”
钱多站稳了,抹了把脸,正要开口,忽然又犹豫了一下:“女侠……您……您真打算去救她们?”
“废话。”林灼华扛着棍子,转身就往山下走,“俺这人向来说话算话——说了帮你救,就帮你救。走吧,带路。”
钱多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林灼华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着干啥?走啊!”
钱多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那二十来个山贼喊:“都跟上!以后咱们跟女侠干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拎着家伙跟了上来。
沈玉郎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扛着棍子、走路带风的渔村丫头,又看看身后那串跟得歪歪扭扭的山贼,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完了——这趟浑水,越蹚越深了。”
他摇了摇头,还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林灼华走在最前面,野猪岭的山风吹得她乱蓬蓬的丸子头又散了几缕。她没顾上理,心里头琢磨着钱多刚才说的话——天机阁在镇上扣着他媳妇儿闺女当人质。
她想起马老爷说的话:天机阁找引眉血脉找了二十年。
二十年。
她娘死了二十年。
她攥紧了灼华棍,指节泛白。
——天机阁,俺还没去找你们呢,你们倒先撞到俺枪口上了。行,那就先从这野猪岭开始,一根一根拔你们的毛。
钱多领着一帮弟兄,在野猪岭上收拾了半个时辰,总算把能带的细软、兵器、干粮都归置齐了。他媳妇儿的娘家嫂子给的那条蓝布头巾一直塞在怀里没敢戴——怕让天机阁的眼线认出来。他蹲在一块大青石上,看着底下那帮山贼弟兄们乱哄哄地打包行李,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钱多在这野猪岭上当山贼,满打满算也有七八年了。当初也是走投无路,才领着几个弟兄占山为王,劫个道、收个过路钱,从没想过要害人性命。可自从三年前天机阁的人找上门来,他这日子就没安生过。
“钱当家,俺们……俺们真要走?”一个瘦猴似的山贼凑过来,脸上带着怯意,“天机阁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俺们要是跑了,他们找上门来咋办?”
钱多瞪了他一眼:“咋办?凉拌!你没听那姑奶奶说吗?她要带着俺们去打天机阁!打天机阁懂不懂?不是俺们跑不跑的事儿,是俺们要不要跟着她干!”
瘦猴更慌了:“那……那俺们真跟着她干?”
钱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拍了那一下地。
那丫头扛着根铁棍,站在那儿,风一吹,丸子头乱蓬蓬的,腰后还别着把菜刀,看着跟个野丫头似的。可她一开口,那股子劲儿——怎么说呢,就跟当年他头一回上野猪岭,站在岭头上看底下的官道一样,心里头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他钱多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这股劲儿。
“干!”钱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横竖都是死,不如跟着那丫头去拼一把!她敢去打天机阁,俺们连跟着都不敢?那还算爷们儿吗!”
瘦猴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那边林灼华正蹲在路边,拿灼华棍在地上画拉。沈玉郎走过去一看,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头又画了几个叉。
“你这是……画的啥?”沈玉郎问。
“地图。”林灼华头也不抬,“俺刚才问过钱多了,天机阁在这附近有个分舵,就在东边三十里外的黑风寨。俺寻思着,先去那儿摸摸底。”
沈玉郎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这才收编了山贼,就打算去打人家的分舵?”
“咋了?不能打?”
“不是不能打……”沈玉郎揉了揉太阳穴,“你好歹先养养伤吧?你后背那一掌,伤还没好利索呢!马老爷给你配的药,你才喝了几天?”
“俺好了。”林灼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龇了龇牙,“就是还有点酸,不碍事。”
沈玉郎看着她那副死撑的样儿,气得直摇头:“你就作吧!到时候伤口裂了,别又让俺抱着你去求人!”
林灼华一梗脖子:“你管俺呢!”
沈玉郎:“……”
钱多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更犯了嘀咕。这姑奶奶身上还带着伤呢就敢去撩天机阁的虎须——这胆子,怕是比野猪岭的野猪还横。
他正琢磨着,林灼华已经转过来了:“钱多!”
“哎!在!”钱多一激灵。
“你媳妇儿闺女叫啥名儿?”
钱多愣了:“叫……俺媳妇儿叫翠兰,闺女叫妞妞。”
“关在哪个镇上?”
“青石镇,镇东头有个杂货铺,铺子后头有个院子,她们就住那儿。天机阁的人每个月来收一回保护费,顺便看看她们还在不在。”钱多说着,声音低下去,“俺每个月托人给她们捎点银子,就是不敢去看她们……怕给她们惹麻烦。”
林灼华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心里头盘算着——青石镇在东边,黑风寨也在东边。顺路。
“行。”她把灼华棍往肩上一扛,“先去青石镇,把你媳妇儿闺女接出来。”
钱多猛地抬头:“啥?!”
“接你媳妇儿闺女。”林灼华重复了一遍,“你既然跟着俺干了,俺总不能让你媳妇儿闺女还押在人家手里当人质。万一俺们去打黑风寨,天机阁拿她们开刀咋办?”
钱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做梦都想去青石镇接媳妇儿闺女,可这三年,他连青石镇的边儿都没敢沾——就怕自己一露面,天机阁的人直接撕票。
可这丫头,轻飘飘一句话,就说要带他去接人。
“姑奶奶……”钱多的声音有点发哽,“你……你图啥?”
林灼华回头看了他一眼:“图啥?图你以后真心实意跟着俺干。俺这人,不会说啥大道理,但俺知道——要让底下人卖命,光靠吓唬不行,得让人心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可钱多听进去了。
他钱多在这野猪岭上当山贼头子,底下人跟着他,图的是有口饭吃;他跟着天机阁,是被人拿刀架脖子上逼的。他从来不知道,“心服”两个字是啥滋味儿。
他搓了搓发酸的鼻子,转头冲那帮还在磨磨蹭蹭的山贼吼了一嗓子:“都麻利点儿!收拾好了就下山!跟着姑奶奶去青石镇接人!”
“接谁?”
“接俺媳妇儿闺女!咋了,你们没媳妇儿没闺女?”钱多吼回去,“以后俺们的媳妇儿闺女,都不用再怕天机阁了!”
山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嘀咕:“钱当家这是……真打算跟那丫头干了?”
“好像是……”
“那丫头看着挺能打的样子……”
“能打有啥用?天机阁那帮人,可是会邪术的……”
“管他呢!钱当家都上了,俺们还能缩着?”
议论归议论,到底还是陆陆续续跟了上来。
林灼华走在前面,沈玉郎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说:“你真打算带着这帮山贼去打黑风寨?”
“咋了?不行?”
“不是不行……”沈玉郎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觉不觉得,咱俩这趟本来是去查天机阁的底细,结果现在……怎么越走越像去砸场子的?”
林灼华咧嘴笑了:“那不正合适?查底细有无数种查法,可要论效率,砸场子最快——你把人家的场子砸了,人家自己就跳出来了。”
沈玉郎:“……”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
钱多牵着一匹瘦马从后头赶上来,马背上驮着几袋子干粮:“姑奶奶,青石镇那边,俺熟。俺给恁带路。”
林灼华看了他一眼:“你家媳妇儿被扣在那儿,你熟不熟都得带路。”
钱多干笑一声:“也是。”
一行人沿着野猪岭的山道往东走,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山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老长。林灼华走在队伍最前头,灼华棍扛在肩上,腰后别着那把菜刀,丸子头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沈玉郎走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要让人心服”。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你倒是心服了……可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钱多骑在瘦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野猪岭的寨子——那个他待了七八年的地方,如今已经空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舍不得。
他媳妇儿翠兰还在青石镇等着他呢。他闺女妞妞,他走的时候才三岁,如今怕是都认不出他这个爹了。
他攥了攥缰绳,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劲儿来——那丫头说得对,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他钱多这辈子窝囊够了。这回,他得活出个人样来。
青石镇在望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林灼华站在镇口的土坡上,望着底下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回头冲钱多笑了笑:“走,接你媳妇儿闺女去。”
钱多骑在瘦马上,一路走一路絮叨。他说自己本名其实不叫钱多,叫钱栓柱,打小爹娘死得早,跟着村里一个老猎户混饭吃,后来老猎户也死了,他一个人流落到青石镇,给镇上的粮行扛过包、给码头卸过货,啥苦活累活都干过,就是没攒下钱来。后来遇着他媳妇儿翠兰,翠兰不嫌他穷,俩人成了亲,生了闺女妞妞。日子虽然紧巴,但也过得下去。直到三年前,天机阁的人找上门来,说他在野猪岭当山贼的“本事”被看中了,让他去替他们办事。
“我哪会当山贼啊!”钱多拍着大腿,一脸冤枉,“我就是年轻时候在野猪岭砍过几天柴,跟那寨子里的人混了个脸熟。天机阁的人非说我‘有根基’,让我去寨子里当眼线,每月初八给他们送消息——送一回,给我一贯钱。我寻思着这活儿也不累,就干了。”
林灼华扛着灼华棍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问:“那你咋从眼线变成头目了?”
钱多叹了口气:“那寨子原来的头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天机阁的人嫌他不听话,就让我把他灌醉了,一刀捅了。我……我那也是被逼的,我不干,他们就要杀我媳妇儿闺女。”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我钱多这辈子,没干过啥好事,但我也没想过要害人。可天机阁那帮人……他们拿翠兰和妞妞的命要挟我,我没办法。我寻思着,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能保她们娘俩平安,我就干。”
林灼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钱多低着头,瘦马走得慢悠悠的,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又矮又驼。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沈玉郎跟在后头,倒是难得地没挤兑钱多,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个顾家的。”
钱多苦笑了一声:“顾家有啥用?我顾了家,害了别人——那寨子里的人,虽然都是些亡命徒,但也不全是坏人。有个伙夫,姓周,人挺好的,还教过我烙饼。天机阁的人让我杀头目的时候,他撞见了……我没办法,我把他打晕了,扔在后山的沟里。也不知道他后来醒过来没有。”
林灼华忽然停住脚,转身盯着他:“你打晕了扔沟里?那他不饿死也得冻死。”
钱多愣了一下:“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林灼华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回头你带俺去那沟里看看——要是还有气儿,你欠人家一条命,得还。”
钱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没想到这丫头看着风风火火的,心里头还装着这种事。
沈玉郎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忽然觉得,林灼华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头比谁都明白。她收编钱多,不是因为她缺人手——她是觉得,这胖子骨子里不坏,只是被逼得没了路。
又走了一程,青石镇的灯火越来越近了。钱多忽然勒住马,喊了一声:“姑奶奶——不,姑娘!”
林灼华回头:“咋了?”
钱多憋了半天,说:“我那媳妇儿,脾气不好。她要是见了你,说了啥不中听的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些年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心里头憋着火呢。”
林灼华“嗤”了一声:“俺还能跟你媳妇儿打架?俺是去接人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沈玉郎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要是真跟她媳妇儿打起来,那才叫热闹。”
林灼华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钱多看着两人斗嘴,心里头那股子紧巴巴的劲儿,忽然松了松。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镇里走,边走边说:“我家在镇东头,第三棵槐树底下那间土房,门口挂着个红布条——那是俺闺女妞妞挂的,她说红布条能招财。”
林灼华抬头望过去,果然看见镇东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是一间低矮的土房,门口晃晃悠悠挂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像是挂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胖子虽然窝囊了半辈子,但至少有个等他回家的人。
钱多走到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又放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灼华和沈玉郎,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说:“我……我有点不敢进去。”
林灼华没说话,走过去替他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谁啊?大晚上的敲啥门!”
“是我——翠兰,是我!”钱多赶紧凑上去,“栓柱!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看见钱多,先是一愣,然后眼眶一红,举着擀面杖就抡了过来:“你个死鬼!你还知道回来!你走了一年多,连个口信都没有!我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钱多被她抡得抱头鼠窜,边躲边喊:“翠兰翠兰翠兰!你听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回来干啥!你回来还不如不回来!”翠兰追着打,但打着打着,忽然扔了擀面杖,一把抱住钱多,嚎啕大哭,“你个没良心的……你知不知道我跟妞妞多担心你……”
钱多被她抱着,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哑了:“对不住……我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林灼华和沈玉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话。
沈玉郎悄悄偏过头去,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林灼华则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头一个扎着两根小辫的小丫头,正蹲在炕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那丫头缩了缩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爹……你带人回来了?”
钱多擦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妞妞,爹带朋友回来了——你叫他们……叫他们哥哥姐姐就行。”
妞妞歪着脑袋,看了看林灼华,又看了看沈玉郎,忽然咧嘴笑了:“爹,这个姐姐好黑。”
林灼华:“……”
沈玉郎:“噗。”
妞妞又说:“但姐姐眼睛亮亮的,好看。”
林灼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妞妞的脑袋:“你这丫头,嘴还挺甜——比你爹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