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骞林回教授楼的步伐,从没有像此刻一般沉。
只因田珍珍被他喝止,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
他知道,田珍珍对江挽晴有意见,嘴里吐不出江挽晴什么好话来,但到底是大学生,无凭无据的事,不至于张口就来。
何况,田珍珍说编辑部的几个学生亲眼看到……
一念及此,又想到江挽晴连着两次提离婚,他儒雅俊秀的面容,霎时阴云密布。
江挽晴娘家没了,平日孤僻更没朋友帮衬,离了他连个住处都没有,哪儿来的离婚底气?
难道外头真有人了?
越想,徐骞林脚步越快。
他要回去确定江挽晴在。
她在,谣言不攻自破,离婚也就是她闹脾气,威胁他帮捞她那拖后腿的表弟的手段罢了。
他可以把话说开,可以帮忙捞她那表弟,他妈那边,她不想去就不去了,理由他来圆。
总之,好好谈,各退一步,不是非要闹到离婚不可。
所有念头都在嘴边等着,只差推开门,看到她在。
可楼道是黑的,浅绿色的毛玻璃窗里,窗帘是拉开的,可以看到屋里,也是黑漆漆一片。
江挽晴不在家。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瞬间,一路上翻涌的不安与愤怒,终于喷薄而出。
江挽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徐骞林——
站在客厅中央,嘴角往下压着,眉心拧出一道浅痕,似乎攒了一肚子火。
但到底是年轻有为的教授,体面人,没有摔东西,没有吼,只是站在那儿,用一种审问犯人的目光钉着她。
“上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几点了?”
江挽晴从平房区回来,打算再搬一趟东西过去,被他问得一愣。
他最近回这里的频率高得有些异常,但她不打算多问,看清了他,对他再无一丝情谊之后,连好奇与关心都欠奉。
至于他这责怪她晚归的姿态,大抵是上回他同意了离婚,迫不及待让她给陆雪纯让位。
她耽搁一分钟,他都不乐意。
“稍等,我去拿东西。”
江挽晴没有他的质问,神色淡淡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多看他一眼。
徐骞林愣在原地,盯着她消失在卧室门口的背影。
不该是这样的。
他宁可她跟他吵,吵也好,闹也好,哪怕摔东西,至少说明她还有情绪。
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连在意的力气都省了。
徐骞林没由来的心慌,疑云、焦躁、被冷落的愠怒搅在一起,翻涌不止。
江挽晴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徐骞林盯着那只文件袋,猜到什么。
她那表弟还在看守所里,她为此事奔波,他方才回来才没见着她,倒也合理。
念及此处,心头那团疑虑与烦躁下去了些,他缓声道:“你表弟的事,我可以帮忙。”
“之前是我不便插手,到底法不容情,但他是你表弟,看你这么奔波,我于心不忍。”
见江挽晴没什么反应,以为她是觉得他办不成,又补了一句:“白连君的考核审批每年都要经我的手,我点一下头的事。”
他开口,白连君不敢不给这个面子。
原来,这一点,不止她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他不是没有能力帮,他是不想帮,是不在乎,不在乎她的表弟是死是活,不在乎她一个人跑断了腿,求遍了人。
如今她答应离婚了,主动给陆雪纯腾位置了,他心情好了,便舍得开一开尊口了。
江挽晴只是听着,并未往心里去。
见识过他七年的冷淡与敷衍,她比谁都清楚,他嘴上说帮,会不会落到实处还是个未知数。
补办的婚礼他都能临时跑掉,何况是她表弟的事。
“阿智的事,就不麻烦你了,倒这件事,麻烦你现在就落实。”
江挽晴说着,走到茶几前,将文件袋放下,打开,抽出里头小心收好的纸张。
纸面平整,字迹工整,落款处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钢笔早已洗好墨备着,她拧开笔盖,将钢笔压在申请书上,指尖压着,往他那边推了推,轻声而清晰:
“离婚申请书已经重新写好了一份,你签字即可。”
徐骞林低头看着那张纸,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他突然抬手,将桌上所有东西一把扫落。
钢笔飞出去,墨水瓶没盖,深蓝色的墨汁在地上甩出一长串狼狈的弧痕,溅上她的鞋面。
江挽晴低头看了一眼鞋上的墨渍,往后退了半步。
徐骞林见状,胸膛剧烈起伏,从来西装革履、从容体面的一个人,此刻恼羞成怒到近乎失态:
“江挽晴,你到底闹够了没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江挽晴眉头轻蹙。
她从未见过徐骞林这副模样。
那个永远彬彬有礼、温雅自持的男人,即便动怒,也不过是冷笑着撂几句重话,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压人一头。
他不该,也不会,更不屑这般失态才对。
安静地等他说完,江挽晴只淡淡开口:“我说过,离婚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离了对彼此都好。上回,你既已同意离婚,眼下趁彼此都在,就把手续都过了。”
顿了顿,想到已经租好的房子和搬走的东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继续赖在这里,该空出来的位置,是时候空出来了。”
方便你迎娶新人。
这句,她没说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
徐骞林却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攥住那份离婚申请书。
那双手向来是握笔的手,此刻用力到青筋暴起,纸面被捏得皱缩一团。
他面色铁青,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间碾出来:“你以为我像你一样?”
江挽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几乎要气笑了。
是真的觉得荒唐。
他与陆雪纯之间那些事,她何曾质问过半句?
她一再退让,他不曾领情倒也罢了,如今反倒反咬一口,往她身上泼这样的脏水。
江挽晴轻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被他抓皱的离婚申请书,语气不变,字字分明:“教授离婚的手续我了解过,需要审批,具体章程和期限,你比我清楚。”
“你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
她只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把这件事往前推的答案。
越是如此,徐骞林脸色越难看。
他盯着江挽晴,一字一顿,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骨头里:“只要我不签字,你就还是我徐骞林的妻子。”
“一辈子都是!”
说完,他抓起那份皱巴巴的申请书,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被重重摔上,呯的一声巨响。
门外似有人探头,又似有人问了句什么,很快被他吓人的脸色逼退,没了动静。
江挽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向空了的文件袋,眼中闪过一缕凝思。
他若痛快把手续办了,自然最好;若想拖,她也不是没有别的路。
新《婚姻法》规定了,一方执意要离的,可以走法院,只是这条路太绕,耗时也会很长,闹不好两败俱伤。
可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