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诊很顺利。
许是她生得好看,令人心生亲近,医术又不错,经她手的病人,虽不能当场根治,但腰酸的不酸了,头疼的不疼了,效果立竿见影。
围到她诊台前的人越来越多,忙得不可开交,到饭点了都走不开。
汤医生很是欣慰。
抽空问了一嘴表弟案的进展,得知已经有人帮忙,只等结果,便放了心。
又见她匀得开时间了,便邀她长期坐诊。
得到江挽晴肯定的答复,他又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推荐信。
“省里组织医师资格证考试,就在下周,执业医师都有推荐名额,我正好有一个,你准备一下。”
这丫头的父母医学天赋极高,又对中医有独门研究,留下珍贵研究成果给她。
她继承了她父母的天赋,这些年也不曾停下学医,碰上改革开放后,国家出台政策振兴中医,抓住这个机会,将来必然有一番大作为。
江挽晴也不愿江家的传承断在她这儿,她接过推荐信,心头涌动着某种热火,而后,郑重点头道:“汤叔,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准备。”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专心备考。
尽快离婚,并租房搬出去住,成了眼下最迫切的事。
租房需要钱。
江挽晴的收入本就微薄,此前要么补贴家用,要么给田美芬买药,所剩无几,一口气要付掉三十二块钱,几乎掏空了她全部积蓄。
江挽晴又仔细看了一遍房子。
五十来平的青砖瓦房,房顶覆着瓦片,电线从屋檐下穿过,屋顶上竖着一截砖砌的烟囱。
因为有单独的厨房,那烟囱便是厨房的。
屋后还有个小院子,荒着,只长了些杂草,倒是那棵枇杷树绿油油的,枝头冒着新芽。
几个小孩蹲在树下跳皮筋,嘴里唱着歌谣:“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脆生生的童音,带着南城口音,软软的。
江挽晴听了一会儿,心想,就这里了。
合同签了,钥匙很快拿到手。
屋子里落了灰,墙角有蜘蛛网,她简单打扫收拾了一下,便回教授楼这边,把东西搬过来。
东西其实不多。
满满一柜子时髦裙子,她一件也没拿,只从柜子一角翻出几件旧衣衫,还有她用搪瓷杯,小木梳,两双洗好的布鞋,放到床上,拢共只占了床上的一个小角落。
七年时间,就这点东西。
又拉开抽屉。
离婚申请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的名字已经签好,徐骞林那一栏还空着。
她把申请书抚平,拿专门的文件袋装好。
一抹金色再次撞入眼帘。
江挽晴一顿。
熠熠生辉的奖章,握在手里,金属质感的冷硬,沉甸甸的分量,一如那人的眼神。
与人隔着天堑那般,孤鹤苍松,叫人遥遥远望都觉得僭越。
再看这枚军功章,她抿了抿唇。
虽然不知他为何又塞回她手上,但大抵是不愿要了,说好了不再打扰,她便不会三番四覆不知分寸。
她拿了一张棉手帕,将军功章包好,连同先前装着药的小铁罐,一并收进帆布包深处。
又去书房,走过一排排书架,到角落里,打开放在角落的旧木箱。
箱中满满的医书,清点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医书很重,连同木箱一起费力挪出去。
最后,看着已经收拾好的个人物品,和这座扫走了她所有东西,只剩下陆雪纯痕迹无处不在的房子。
与其说她是这儿的女主人,倒不如说是一块遮羞布。
江挽晴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决定今明两天多跑几趟,两天内把所有东西都搬走。
另一边,田美芬就没这么痛快了。
她恹恹地歪在沙发上,怨气很重:“这江挽晴,越来越不像话了,那破药的事都过去好些天了,她还拿乔?”
她的身体一直是江挽晴照料,江挽晴冬虫夏草那事后,江挽晴没再来过。
没人熬药,没人收拾,她就哪儿哪儿都不舒坦,连换下来的衣服都堆了两天没人洗。
又不好明说是因为江挽晴不来,说了显得她有多离不开这个儿媳妇似的。
“她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姨妈你身体不好,故意不来,存心气你。”
田珍珍也窝火。
她寄住在田美芬家,之前江挽晴按时按点来,来了也不多话,熬药、洗衣、打扫收拾,活全干了才走,比保姆干得都好,还免费。
她自己只管坐着嗑瓜子,偶尔使唤江挽晴削个水果、收拾瓜子壳,舒坦得很。
现在好了,那乡巴佬不来,活全成了她的。
以前那些活又不是她干的,凭什么现在全落她头上?田美芬还挑三拣四给脸色看。
都是那乡巴佬害的!
田珍珍语气比田美芬还冲,“婆婆病了,儿媳妇连面都不露,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陆雪纯贴着田美芬坐。
听着田珍珍的讽刺,她压下眼底的笑意,摆出柔弱又愧疚的模样,道:“田姨,上回药的事是我没问清楚,害您受了那么大的罪,这些天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我已经约了人民医院那位主任医生,到时候陪您去做个全面检查。费用的事您别操心,我来安排,您只管安心养好身子。”
“您身体好了,老师才能专心搞科研,我也算弥补了上回的过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明是她惹出来的误会,经她一讲,倒成了她替师母分忧,替老师尽孝。
田美芬拍拍她的手背,眼神里尽是遗憾:“你师母要是有你一半懂事……”
遗憾什么,没点破,但不过是一层窗户纸,彼此心知肚明。
陆雪纯垂下眼睫,浅浅一笑。
一旁,田珍珍撇嘴,“那乡巴佬啥时候懂过事?现在架子更大了,姨妈你都这样了,她连个面都不露,谱摆给谁看?”
“行了。”
一旁正在看复职评审材料的徐父徐忠良,似乎觉得田珍珍这话过分了,蹙眉驳了一句:“少说两句,挽晴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啥呀?”
田珍珍声音拔高了半度,“姨父,我实话跟您说了吧,那乡巴佬成天鬼影子不见一个,不来伺候姨妈,根本不是有事。”
“她就是在外面有人了,是个军——”
“够了!”
田珍珍后半句还没落地,被一道严厉声音打断。
徐骞林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份科研数据,脸色沉得厉害。
“怎么你也在瞎说这种事?你亲眼看见了?”
田珍珍不服气,下意识看了陆雪纯一眼。
陆雪纯咬唇,不露声色,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当时她透露江挽晴偷人的事给田珍珍,就特意强调过让田珍珍保密,不要到处传,田珍珍一贯听她的,知道什么场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果然,田珍珍没把她抖出来,只撇撇嘴道:“我又没瞎说,编辑部的翠翠她们说亲眼看见的,还说有照片呢!”
田美芬一听,脸色沉了下去,“阿林,江挽晴到底咋回事?”
“没什么。”
徐骞林眉心拧着,语气有些不耐,“她就是心情不好,在闹脾气。回头我说说她,让她来照顾您。”
他不欲多谈,更不想提离婚的事。
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说学校还有事,叫上陆雪纯一起走。
到了楼下,他让陆雪纯先回学校专心做研究。
“过两天要给潘委员做中期成果汇报了,届时会带上你,你好好准备。”
“好,我会努力的,不会让老师失望。”
陆雪纯答应得乖巧,她从来都知道徐骞林最爱听什么。
徐骞林满意点头,又借故先走,急匆匆去的方向却不是科研实验室,而是教授楼那边。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陆雪纯脸上的乖巧一点一点褪去,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徐家,又看了看学校的方向,她嘴角弧度更大,抬步往街边电话亭去,联系之前花钱安排好的人。
她让人悄悄去编辑部,弄到了几张备份照片,现在应该复印好了几份。
一份,送到徐家。
另一份,她决定送去一个,徐骞林想躲都躲不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