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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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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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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长顺沉默很久,让我们进东屋。
    屋里有张木床,一只箱子,一面边缘发黑的镜子,箱底压着那身红嫁衣。
    衣服是四十年前的料子,红色已经暗了,领口绣着山茶,袖口有几块水渍。
    “赵银花平时怎么叫您?”
    “老尹。”
    “生气时呢?”
    “尹长顺。”
    “高兴时?”
    尹长顺想了半天。
    “水耗子。”
    马二低头憋笑。
    阿楚又问了很多。
    赵银花走路哪只脚有伤,喝酒用左手还是右手,笑的时候露不露牙,白族话带喜洲口音还是周城口音,成亲那年多大,最喜欢什么花。
    问到最后,尹长顺烦了。
    “你替她拜堂,又不是替她活一辈子。”
    阿楚道:“我学得越像,您越难受。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真看见像她的人,您可能不让她走。”
    “我分得清。”
    “很多人都说自己分得清。”
    尹长顺抬起头。
    “我找的是一场礼,不是银花回来。我守水边十二年,要是连活人死人都分不清,早跳下去了。”
    阿楚这才打开衣箱。
    红嫁衣展开后,屋里没人说话。
    衣服袖子很短,腰也窄。
    赵银花年轻时身材比阿楚矮一点,好在旧式衣服宽松,改一改能穿。
    阿楚摸到右边袖口,发现里面缝着东西。
    拆开线,掉出一枚银烧蓝头花。
    花瓣是山茶样式,背后刻了一个很小的“莲”字。
    阿楚看着那枚头花,第一次变了脸色。
    “这东西哪来的?”
    尹长顺说:“银花年轻时,一个女戏子送的。”
    “女戏子叫什么?”
    “采莲。”
    屋里顿时安静。
    我们找采莲,绕了一大圈,谁也没想到赵银花早就认识她。
    阿楚问:“哪一年?”
    “记不清,四十多年前。采莲坐船去双廊,半路翻了,是银花把她拖上来。她在我家住过三天,临走送了这朵花,还替银花画过一次新娘妆。”
    “她有没有留下话?”
    “说银花成亲时,如果没人梳头,就拿着头花去找她。”
    尹长顺说到这里,指了指阿楚手里的旧妆奁。
    “这只箱子,我也见过。”
    原来不是我们碰巧找到阿楚。
    妆奁、银烧蓝头花和赵银花,本来就在一条线上,只是这条线断了四十多年,东西各自流散,直到这场迟来的婚礼才重新碰到一起。
    阿楚低头看了很久。
    “这场礼,我接。”
    婚礼定在三天后。
    本来只准备我们几个人在老院里走个过场,尹长顺不想惊动村里,连酒席都不打算摆,只买了两坛酒,一只鸡。
    可婚礼这种事,越想保密越保不住。
    我们捞回赵银花时用了船,也请人运棺材,云弄峰下埋人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再加上红孔雀那场冲突,有人知道我们在找胭脂门,很快便把两件事连在一起。
    到第二天下午,桃源村已经有人问,水鸳鸯是不是要给死去的老婆补婚礼。
    尹长顺脸色不好。
    “谁传的?”
    马二道:“反正不是我。我就跟黄裁缝、歌舞厅领舞、两个卖啤酒的、一个看门老头提过。”
    我们全看着他。
    “那也不一定是我。大理这么小,风都长嘴。”
    郑有德本想压消息,后来没压。
    “喜事有人来,不赶。”
    白露问:“这么多人看着,阿楚会不会暴露?”
    阿楚正在改嫁衣。
    “来的人越多,越没人记得我。”
    婚礼前一晚,老院里忙到很晚。
    黄裁缝把做好的白族黑褂和对襟褂送来。尹长顺穿黑褂,马二穿对襟褂。
    没人愿意当伴郎。
    我年纪小,尹长顺说压不住礼。
    张西武脸太冷,站在旁边不像伴郎,像防人抢亲,郑有德是把头,不可能去替老头牵马端酒。
    最后只剩马二。
    他换上白色对襟褂,腰间扎蓝布带,脚上穿一双新布鞋,整个人站得僵直,走路时同手同脚。
    “二爷这辈子下过汉墓、钻过水洞、跟人动过刀子,没想到最难的是给一个老头当伴郎。”
    白露拿着红布花走过去,替他别在胸口。
    马二难得没动,低头问:“白大小姐,你说老头图啥呢?”
    白露把别针扣好。
    “图一个不欠。”
    马二摸了摸红花,没再贫嘴。
    尹长顺坐在院门槛上修鞋。
    那是一双旧黑布鞋,鞋面已经发灰,鞋底磨穿一个洞,他拿锥子穿麻线,一针一针补。
    马二蹲过去。
    “婚礼穿新鞋,您这旧鞋都快开口说话了。”
    “银花做的。”
    “我帮您纳。我打洞都比您快,鞋底算什么。”
    “我自己来。”
    尹长顺手抖,锥子扎进食指,血落在鞋面上,他用袖口去擦,越擦越大一块。
    马二伸手又停住。
    尹长顺把手指放嘴里含了一下。
    “这辈子最后一回穿她做的鞋。”
    院里没人劝了。
    东屋中,白露正在替阿楚梳头。
    那面旧镜子很小,只照得见半张脸,阿楚已经换上红嫁衣,脸上没怎么用粉,只把眉尾压低,眼角画了两道很浅的纹。
    她不是在扮年轻时的赵银花。
    她要扮的是尹长顺记忆里的赵银花,那里面有二十岁的姑娘,也有四十岁的妻子,还有失踪时那个穿红坎肩的女人。
    白露拿着木梳,手一直抖。
    阿楚从镜中看她。
    “怕什么?”
    “我怕梳坏。”
    “头发梳坏了能重来。”
    “礼不能。”
    阿楚笑了笑。
    “梳头不在手艺,在心。你心里敬她,就行。”
    白露把阿楚的头发盘好,拿起那枚银烧蓝山茶头花,插在发髻一侧,又从院外摘了一朵新鲜山茶,压在旁边。
    “赵银花喜欢山茶。”
    “你怎么知道?”
    “尹老爷子说了十二遍。”
    阿楚看着镜子。
    “他怕我们忘。”
    白露放下梳子时,眼圈有点红,她转身看见我站门口,马上皱眉。
    “谁让你进来的?”
    “门没关。”
    “新娘梳头,男人不能看。滚!”
    我退到院里。
    后来我才知道,白露当晚问过阿楚一个问题。
    她问,替别人做新娘是什么感觉。
    阿楚说,什么感觉都不能有。
    借身的人一旦动心,这场礼就乱了。
    白露又问,如果明知道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说,该怎么办。
    阿楚没有回答,只让她把镜子盖上。
    第二天一早,老院外已经站了几十个人。
    到中午,人更多。
    喜洲、周城、桃源都来了人。
    有当年跟赵银花一起赶三月街的白族老太太,有尹长顺年轻时一起拉船的老伙计,还有几个从大理古城骑自行车赶来的游客。
    院子站不下,田埂上也有人。
    有人送米酒,有人送乳扇,有人抬来一张八仙桌,一个卖喜洲粑粑的老板送来两筐饼,不收钱,黄裁缝拿来红布,在院门挂了两条。
    白族婚事本来就讲热闹。
    正常婚礼有迎亲、掐新娘、唱调、敬酒等规矩,我们这场不能全照搬,阿楚删掉了嬉闹,只留下拜堂、敬酒和坐床。
    有人问新娘是谁。
    郑有德说:“远房亲戚,替亡人送嫁。”
    懂的便不再问。
    不懂的以为是当地新风俗,也跟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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