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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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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阿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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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得没错。
    人的眼睛很懒。
    红衣服、托盘、盘发,这是我们记住她的三个记号。
    记号一换,即便脸没变,多数人也会迟疑。
    摊主这时才反应过来。
    “你们干什么的?”
    女服务员从围裙里摸出两块钱。
    “借地方躲丈夫。他喝多了要打人。”
    摊主看了看我和马二。
    “哪个是你丈夫?”
    她指了指马二。
    “他。”
    马二张嘴刚要解释,摊主抄起勺子便骂:“打女人的杂种,滚远点!”
    我们被赶出巷子时,马二还在喊冤。
    女人带我们走到洱河南路一处废弃照相馆后门,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有电。
    她点了盏煤油灯,让我把木匣放到桌上。
    “八千买这东西,你胆子挺大。”
    “我没准备买。”
    “你在抬价。”
    “箱子太显眼。价格抬起来,知道它的人才会露面。”
    她抬头看我。
    那张脸的确普通。
    单眼皮,鼻梁不高,嘴唇有点薄,可她的眼睛和面相不一样,看人的时候很稳,不会顺着你的话走。
    “你怎么知道我会露面?”
    “不知道。真没人管,我就让姓彭的花一万买个教训。”
    马二一屁股坐在旧板凳上。
    “合着你拿别人一万块钓鱼。九峰,你现在越来越像把头了,心黑。”
    女人问:“谁是把头?”
    “我二叔,收破烂的。”
    她看向我。
    “你们找采莲?”
    “对。”
    “找她做什么?”
    “替一个女人走场婚礼。”
    “活人?”
    “新郎活着,新娘刚下葬。”
    她没露出惊讶。
    “亡人借身,送嫁不留宿。”
    我心里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
    “阿楚。”
    “全名。”
    “叫我阿楚就行。”
    “采莲是你什么人?”
    “师父。”
    马二道:“有什么证据?”
    阿楚把夹层里的黄纸铺开。
    纸上不是秘方,而是一张当票。
    民国二十七年,大理一家“复生照相馆”收过一件银烧蓝头花,典当人写的是赵氏采莲,期限下面盖着一枚小印,印文已经模糊。
    当票背面另有一行小字。
    “莲梭归楚,见匣如见人。”
    阿楚指着那把骨梳。
    梳背雕了两朵莲花,中间有个“楚”字。
    “这只匣子是我师父的。八年前,她让我送给一个姓陶的戏班老人。老人死后,东西应该流进了旧货市场。”
    “你师父在哪儿?”
    “不知道。”
    “多久没见?”
    “六年。”
    “死了?”
    “不知道。”
    阿楚说话时,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种人不是无情,是习惯不把心里的东西露出来。
    我问:“你能不能接这场礼?”
    “先看人。”
    “看谁?”
    “新郎,也看棺里的人。”
    “人已经埋了。”
    “那就看衣服,看照片,看她住过的屋。替身新娘不是穿上红衣磕三个头。她平时怎么坐,怎么笑,叫新郎什么,都得知道。”
    马二皱眉。
    “就是走个程序,弄这么真干什么?”
    阿楚看着他。
    “做假的,才要认真。”
    确实!
    真正的骗子最怕细节,真正懂规矩的人反而重细节。
    因为一场假事能不能让人心里当真,不在于锣鼓多响,而在于一个称呼、一双鞋、一碗酒放在什么位置。
    阿楚愿意见尹长顺,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不收钱。
    第二,婚礼结束前,不准问采莲的下落。
    第三,木匣归她。
    我说:“匣子现在算偷出来的。”
    “本来就是我师父的。”
    “红孔雀的人会找。”
    “让他们找。”
    “那卖箱的女人呢?”
    阿楚把当票收起来。
    “她叫梅姐,专门冒充各门传人骗钱。彭老板和她是一伙的。今晚两个人争起来,也是做给台下的人看。只要有人掏钱,他们事后再分。”
    原来彭老板不是买家,也是托。
    我们出价以前,他准备拿五千买下,再转手卖给台下被勾起兴趣的人。
    结果我把价格抬到一万,他为了把戏演下去,只能跟。
    阿楚一句话拆穿瓷瓶,又开了夹层,这才真闹翻。
    “你早知道箱子在他们手里?”
    “知道,没钱赎。”
    “所以等我们抬价?”
    “所以说,你们来得巧。”
    她说完起身。
    “明天带我去见新郎。”
    ……
    回白鹤旅社时已经凌晨两点。
    郑有德还没睡。
    张西武坐在门后擦军刺,白露伏在桌边整理几张老戏班名单,看见我抱木匣进门,郑有德先看我肩膀。
    “动手了?”
    “挨了一拳。”
    “谁赢?”
    马二抢着道:“我俩一打五,不是我跟你吹啊把头,那叫一个杀得对面丢盔卸甲。尤其是我,一条板凳横扫红孔雀,四个打手没一个敢近身。”
    门外传来阿楚的声音。
    “他拿椅子时,腿在抖。”
    马二回头。
    “我那是蓄力。”
    阿楚进屋后,白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是采莲的徒弟?”
    “你见过采莲?”
    “没有。”
    “那你怎么判断?”
    “黄裁缝说,真正的换脸人长着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我刚才记了你三次,现在还是想不起你鼻子什么样。”
    阿楚笑了。
    “你眼睛近视。”
    白露推了下眼镜,不说话了。
    郑有德没问红孔雀的过程,只问她是否懂亡人借身。
    阿楚说:“亡人不入门,借身只送行。拜堂借名,敬酒借声,坐床借影。鸡叫之前,红衣留屋,人从西门出。以后新郎再见替身,不能认,不能喊。”
    “为什么?”
    “认了,送走的人就算没走。”
    “谁定的规矩?”
    “活人。”
    郑有德点头。
    “既然是活人定的,按活人的办。”
    后面,我们带阿楚去了桃源村。
    尹长顺在老院里等着。
    阿楚进门后没跟他打招呼,先看院子,灶台、东屋、旧船桨、墙上挂的渔网,她都看了一遍,最后停在赵银花的衣箱前。
    尹长顺问:“你是谁?”
    “阿楚。”
    “采莲呢?”
    “不知道。”
    “你会走礼?”
    “会。”
    “怎么证明?”
    阿楚指了指门槛。
    “您家门槛下面埋着一双草鞋。男鞋朝外,女鞋朝内。不是白族婚俗,是跑水人的规矩。男人出船,女人守家。现在女人先走,婚礼当天要把女鞋翻过来,鞋尖朝东。”
    尹长顺眼神变了。
    “谁教你的?”
    “采莲。”
    “她还活着?”
    “今天只谈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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