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有彻底亮透，林夜便已经到了临城北部城防临时指挥处。
这里原本像是一处废弃的物流中转站。
外围却已经被临时架起的金属隔离网封住，几辆城防装甲车停在入口两侧，车顶的探照灯仍亮着，雪白的光柱扫过附近的荒地和旧公路。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不像血。
更像是某种长久暴露在潮湿环境里的金属，被风沙一点点磨出来的味道。
林夜站在入口外，目光落向远处。
北部旧巡查带就在更深处。
那里距离临城不算远，却一直少有人靠近。旧巡查线废弃多年，周围地势复杂，荒野里残留着不少旧时代的防御工事和地下设施。
父亲昨晚说过。
当年东三区出事后，部分后勤物资就是从北部这条线转运出去的。
有些东西登记过。
有些东西，没有。
“来得挺早。”
身后传来声音。
林夜回头，看见周扬背着训练刀袋走过来。他的脸色比平日更严肃，身上也穿着城防发下来的轻型护甲。
“你也被叫来了？”林夜问道。
周扬点头。
“候补协作位。陈队的说法是，学生不能全部进去，但需要几个人熟悉异常环境下的反应。”
他说着，看了一眼指挥处里面。
“许宁也来了，在医疗协作组。”
林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许宁正和两名负责后勤保障的人员站在一起，身上背着医疗包。她显然也看见了林夜，抬手示意了一下。
再往里，是苏清禾。
她站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手里捏着一份行动资料，神情安静。
顾沉舟则站在另一边，正和一名城防军官说话。
训练营提前结束后，原本各城学生应该陆续返回。但北部坐标的再次波动，让几名训练营前列者获得了临时联合调查资格。
顾沉舟没走。
苏清禾也没走。
林夜不觉得意外。
那座训练基地里的袭击，已经不只是训练营内部的事。
“都到齐了，进去。”
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仍穿着城防作战服，左臂活动时明显比平时僵硬一些。训练营袭击那晚留下的伤显然还没完全恢复，但整个人站在那里，依旧像一块钉在地上的铁板。
众人跟着他进入临时指挥处。
大厅里没有多余摆设。
正中央是一张投影战术桌，北部旧巡查带的地形图被放大投映出来。地图上有一片区域被红色标记圈住，边缘还在不断闪烁。
陈锋站到桌前，抬手按下投影按钮。
画面变化。
一段来自无人机的模糊影像出现在众人眼前。
荒地中央，有一道半人高的裂口。
它并不稳定。
裂口周围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搅乱，地面上散着碎石和枯草，可那些东西靠近裂口后，竟然会在画面里出现短暂的扭曲。
有一块石头被风吹过去。
下一秒，石头消失了。
数秒后，它又从裂口另一侧滚了出来。
只是位置已经偏离了数十米。
大厅里安静下来。
“这就是昨晚捕捉到的异常点。”
陈锋看着众人，声音沉稳。
“暂定为北部小型裂隙反应区。它不稳定，规模不大，但内部空间数据无法正常读取。”
一名城防人员接过话。
“无人机进入后，传输信号会发生延迟。部分设备甚至会失去坐标定位。我们不能确认里面有什么，也不能确认它是否和训练基地出现的短时裂口属于同一类型。”
林夜盯着画面。
那道裂口边缘泛着极淡的幽蓝。
别人或许只能看到空气扭曲。
可在他的视线里，那片幽蓝之外，还有一些更加细碎、更加安静的光痕。
它们不像凶兽留下的光点。
也不像他之前从战斗中得到的那些残留。
那些光痕漂浮在裂口边缘，像是某种被撕碎后还没有散尽的结构。
深蓝种子在意识深处微微一动。
林夜太阳穴随之发紧。
他移开视线，没有继续强行感知。
“这次行动分为三层。”
陈锋在地图上划出三道区域。
“外围警戒，由城防队负责。中层清理和设备布设，由正式探索人员完成。至于裂隙内部，只允许经过批准的人进入。”
“学生参与人员，全部归入协作序列。”
“你们可以进入中层区域，但没有命令，不允许擅自靠近裂隙。”
周扬眉头微皱。
“如果里面需要人手呢？”
“那是后续的事。”
陈锋看了他一眼。
“先记住一点，这不是学校模拟战，也不是城外试炼。”
“你们没有排名，没有额外加分，也没有所谓表现机会。”
“这里只有任务和生死。”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的神色都沉了些。
韩肃一直站在旁边，这时才开口。
“学生协作组，听我的安排。”
“进入行动区后，不许单独行动，不许为了争功擅自出手，更不许拿以前训练里的习惯来赌命。”
他的目光在林夜、周扬、苏清禾和顾沉舟身上依次停过。
“谁违反命令，我会亲自把他从队伍里踢出去。”
顾沉舟平静点头。
周扬也没有反驳。
苏清禾则轻声问道：“裂隙附近的异常能量，有没有方向性变化？”
负责数据分析的研究人员翻开资料。
“有。”
“昨晚第一次波动时，能量向北偏移。今天凌晨，它又出现了一次向西侧拉扯的现象。”
苏清禾蹙起眉。
“它不是自然扩散。”
林夜看向她。
苏清禾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盯着地图上的红圈。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持续牵引它。”
大厅里的气氛又压低了几分。
陈锋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角落。
程修远就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有穿研究组常见的白色外套，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野外服，胸前挂着临时观察证件。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程修远推了推眼镜。
“研究组的判断和苏同学接近。”
“训练基地袭击者曾经制造过人为短时裂口。北部这个裂隙，也许不是自然形成。”
“但要确认，需要拿到内部数据。”
陈锋冷冷地看着他。
“程观察员，你的权限问题还没有查清。”
程修远神色不变。
“所以我只是观察员，不会参与核心指挥。”
“这一点，我接受。”
林夜没有说话。
从训练基地到现在，程修远始终处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他的权限被人利用过。
他对东三区旧案知道得比普通研究员更多。
可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他参与了袭击。
越是这样，越不能急着下判断。
“行动时间，二十分钟后。”
陈锋收起投影。
“最后检查装备。”
“所有人，按编号集合。”
人群开始散开。
林夜领到一套轻型护甲、一把制式战刀、短距通讯器和两支应急恢复剂。装备不算复杂，却比学校试炼时更加沉。
尤其是那枚固定在护甲肩部的定位器。
它提醒着所有人，这次行动不允许脱离队伍。
周扬走到林夜身边，压低声音。
“你感觉到了什么？”
林夜看了他一眼。
周扬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从训练营到现在，他已经很清楚，林夜对危险的判断往往比常人更早一步。
“裂隙边缘有东西不对。”
林夜没有隐瞒太多。
“像是留下了某种痕迹，不像凶兽，也不像普通能量残留。”
周扬神色微沉。
“和训练基地那晚有关？”
“可能。”
“那就更不能乱走。”
周扬拍了拍刀柄。
“进去以后，先活着出来。”
林夜点头。
这句话，和韩肃昨天说的“真正的武者”，其实是一个意思。
再强的判断，再快的反应。
如果不能在真正危险的地方活下来，就没有任何意义。
二十分钟后，探索队出发。
装甲车驶离临时指挥处，沿着荒废的北部巡查公路向前推进。
道路两侧，是被风沙掩埋的旧岗哨。
一些倾倒的金属路牌半埋在土里，上面的编号已经看不清了。更远处，断裂的高压线塔斜插在荒野中，像一具具早已失去作用的骨架。
林夜坐在车内，手掌搭在刀柄上。
越靠近红色标记区，他心里的压迫感就越明显。
不是有凶兽接近时那种锋利的危险。
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感觉。
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十分钟后，车队减速。
陈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
“全员注意，前方五百米，抵达裂隙外围。”
车门打开。
冷风卷着砂砾扑面而来。
林夜跳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裂隙。
它比无人机画面里更小。
只有一人多高，像是荒地上被硬生生划开的一道黑色伤口。
裂隙周围，城防人员已经拉起封锁线。
可就在那片扭曲的空气边缘，林夜的瞳孔骤然一缩。
几枚细小的深蓝光痕，正静静悬浮在那里。
它们没有下落。
也没有消散。
像是某种只属于裂隙本身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