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破题之后。
王砚明停下笔，凝眉思索片刻，又接着往下写道：
“而今天下之弊，不在赋之轻也，在赋之不平，不在税之少也，而在税之不入。”
“豪强占田千百顷，岁入万石而升合不输，贫者佣耕半亩，租税十去七八。”
“田连阡陌者不纳粮，地无立锥者尽输赋。”
“此所以百姓日贫，而国用日蹙也。”
接下来，他又写了三条对策。
第一条是老生常谈的清丈田亩。
第二条是均平赋役，将丁役摊入田亩。
第三条，则是点出士绅优免的弊端，建议限制优免田额，优免之外一律纳粮当差，不肯纳者以抗税论。
写到这里，已经有大约九百字了。
堂中有些考生，都开始翻第二页了。
王砚明却并不着急，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道：
“故足民即所以足国，足国即所以惠民。”
“人主不知其本，而日责有司以催科，则民愈穷而国愈困。”
“知其本，而先正田赋之不平，则民力稍苏，国用自裕矣。”
就这样，第一题宣判结束。
然后，又是第二题。
这题重点不在民，在域字。
岑先生要考的是边备，还有地利与民心的权衡。
普通士子一般会写仁者无敌的套话，但，真正的题眼却在九边。
大梁的边疆守了上百年，修了多少城，筑了多少墩台，可边患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为什么？
因为失的不是地，是人。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则人地皆失。
这句话，是前世他上历史课的时候，那位老教授专门拿出来讲过的，所以，他印象十分深刻。
想到这里。
王砚明立马写下了破题，道：
“封疆者，有形之界也，民心者，无形之城也。”
“有形之城可毁，而无形之城不可拔。”
接下来，他从三个层面论证。
第一，军户逃亡。
九边军户原本世代戍边，可如今军户逃的逃，散的散，边镇的军籍成了一本空册，徒有封疆而无守疆之民。
第二，流民涌入。
内地百姓为赋税所逼，逃往边地垦荒，官府不但不安抚，反而驱赶追捕，使边民与朝廷离心。
第三，粮饷不济。
边军缺饷半载，士卒卖儿鬻女，指望这样的军队守城，无异于缘木求鱼。
最后，收束到题目本义：
“城非不高，池非不深，然民不附，则城不守。”
“所以，域民不在封疆，在固其心，固心不在空言，在实其口腹。”
“边军得饷、流民得业、军户得归，则长城不修而固，险塞不设而安。”
……
两篇写完。
王砚明感觉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没办法，太特么冷了，手指冻得梆硬！
他用力搓了搓，才继续写第三题。
第三题，生财有大道。
是整场最接近实务的一道题，考的是财政。
王砚明看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框架。
说实话，这道题要得分不难，难得的是写出新意。
以他这段时间对明道堂那些举子的了解，他们的答案，无非就是节俭二字。
皇上节省用度，百姓自然富足。
这是最安全，却也是最无用的答法。
骗骗一般的考官还行，对上岑先生这样的积年老吏，那属于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不自量力了。
所以。
王砚明认真思考过后，便在草稿上写了三个字：
“生，食，用。”
生之者众，既是生产。
东南的田赋与手工百业，是大梁财富的来源，但，东南之财并未尽入国库，而是被层层截留。
食之者寡，则是消耗。
宗室与官僚队伍的膨胀，大梁宗室数十万，岁禄数百万石，占了税粮的近半，这是食之者不寡而日增的根源。
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却是效率。
官府催科之酷与开支之冗的对立，这个问题需要深思。
写完这些之后，他立马开始了正文：
“故生财之道，不在取之于民，而在裁之于冗。”
“冗宗不裁，则食之者日众，冗官不汰，则用之者日繁。”
“与其苛敛于民，不如节流于上，节流之道，在清田亩、抑优免、汰冗员、省浮费。”
“此四者不行，则虽日取于民，亦不足以填九边之壑，宗藩之口也。”
……
三道题全部写完。
王砚明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这会已经是正午了，可天色还是阴沉沉的，看这架势，应该是要下大雪了。
风吹进来，都带着一股冰碴子的味道。
他拢了拢衣领，把三张卷子理好，按顺序叠在桌角，等着第二场的卷子发下……
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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