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扶着他在床边坐了半天,心疼归心疼,嘴上却没饶人:“你下次要喝,我陪你喝。别一个人闷着喝,喝出个好歹谁来管你?”
周文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他正端着那杯酒犹豫着要不要喝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沈玉穿着一件利落的短袄,腰间系着一根深色布带,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她进门先是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靠窗那张桌上,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她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搁在自己面前。
周文渊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沈玉端起那杯酒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搁下了,“某人昨晚说好了今天去给爹问安的,结果我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人影。我寻思着你这怕是又在哪个酒馆里窝着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算重,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周文渊干咳了一声,伸手指了指门口那块新挂上去的木牌:“玉娘,你看那个。”
沈玉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木牌上那几行字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清楚楚的,最下面那行“将进酒,杯莫停”被红笔描过,格外显眼。
她又回头看了看周文渊,等着他说下去。
周文渊端起那只已经被她挪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又放回了自己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状元公都说了,将进酒,杯莫停。我这杯要是停了,那不是不给状元公面子?”
沈玉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一把将那杯酒端了过来,仰头一口喝干了,然后“咚”一声把空酒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放下酒杯,对着柜台那边喊了一声:“掌柜的,再上一壶。”
钱掌柜探头看了看这边,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周文渊那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转身从架子上拎了一壶新酒出来,亲自端到桌上。
沈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面上,朝钱掌柜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周文渊:“你要喝可以,我陪你喝。别一个人闷着喝。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一个人蹲在酒馆里喝闷酒……”
她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我就把这桌子掀了。”
周文渊看着她那只攥紧的拳头,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倒是没怀疑过,他这娘子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端起那壶新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朝她举了一下:“那就——将进酒?”
沈玉也端起那杯酒,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抿了抿嘴,像是那酒比她想象中更烈。
她辣得呲了一下牙,放下酒杯,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又移开了。
她记得这件青衫是他第三次参加乡试那年新做的,在布庄柜台前比划了好久才选中这一块料子,说是“考场上穿新的,运气好”。
如今那件袍子的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洗得泛白,领口也微微卷了起来,但他还穿着。
她想到这儿,心里的火气不知道怎么就少了几分,又端起了那杯酒,喝了一口,没有催他回去,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就只是坐在他对面。
周文渊看着她喝下那口酒被辣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他指了指门口那块木牌,开口说了一句:“玉娘,你觉得这首《将敬酒》写得好不好?”
沈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木牌,又转头看回他脸上,大概是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才应了一句:“我不懂诗。但状元公能写出‘天生我材必有用’,那你……你总归也是有用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夹菜了,没有看他。
沈玉心里藏着很多话,一直没有说出来。
她记得十三岁那年夏天,她在巷子口跟对面那群男孩打了一架,打赢了但是自己也弄得一身狼狈,脚踝扭伤了,肿了老高,走不了路。
天又下起大雨,她蹲在一家关了门的铺子屋檐下,雨水溅到她脚面上又弹开,又凉又疼。
她蹲在那儿,低着头,觉得自己那天真是倒霉透了,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穿青衫的少年从雨里走过来,怀里抱着几本书,用袖子护着不让雨水打湿。
他看着她,也没多问,蹲下来把后背转向她。
她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一步步往巷口走。
雨水把他青衫下摆浸透了,贴在腿上,他一直没停。
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的墨香,觉得他的肩不算宽,但很稳,像是不会塌下来。
她那时候就想:她以后要嫁的人,不必是能征善战的将军,只要能像今天一样在雨里背她回家就够了。
那是她头一回认真想这件事。
后来她开始留意他。
她知道了那个少年叫周弘毅,知道了他在县学读书,成绩一直是头几名。
她有时候故意从县学门口路过,远远看他走出来。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周弘毅早早中了秀才,然后刚考完第一次乡试的时候。
那一年提亲的人把周家门坎都快踏破了。
沈玉急得睡不着,央求她爹去周家探口风。
她爹一开始不愿意,说人家现在是新科秀才,咱沈家不过是个小小的军伍粗人,人家拿什么跟人家比?
她急得直跺脚,她爹拗不过她,硬着头皮去了一趟。
周家的态度很客气也很含糊,说孩子还小,再等等。
沈玉心凉了半截,觉得大概是不成了。
没想到周弘毅第一次乡试落榜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周家的门庭立刻冷清了不少,提亲的人不来了,媒人也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