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赌痴开天

报错
关灯
护眼
巨
大
中
小
第214章 归墟八徒,各执一念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风停了。
    芦苇荡里的沙沙声也歇了,像是连草木都在屏息,等着看这场横跨四十年的恩怨,怎么在忘川渡口继续往下写。
    花痴开把那副象牙骰子托在掌心,目光扫过面前的七个人。
    七个黑袍,七张半脸面具。高矮胖瘦都不一样,但站立的姿态出奇一致——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内扣,像是七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你们祖师爷的‘归一派’,讲究返璞归真。”花痴开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到了你们这一代,倒学会以多欺少了。”
    天字使轻轻笑了一声。
    “花赌神说笑了。咱们七个人,每人跟你赌一局,公平得很。你要是连赢四局,我们二话不说,放人。可你要是输了一局——”他伸手指了指花痴开的脚下,“你就得往后退一步。退一步,离夜郎七就远一步。退满七步,这辈子就不用再退了。”
    花痴开没动。
    “这规矩是你们定的。我也有个条件。”
    “请讲。”
    “每局赌完之后,你们摘面具。我要看看跟我赌的,长什么样。”
    天字使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六个人。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点头或摇头。他们像七尊石像,连呼吸都听不见。
    “行。”天字使转回来,“反正咱们这副模样,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往前踏出一步,站在渡口的朽木桩子旁边。
    “第一局,我来。”
    花痴开看着他。
    “赌什么?”
    天字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副扑克牌。纸牌边缘泛黄,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了。
    “比大小。一人抽一张,点数大的赢。”
    最简单的赌法。
    简单到三岁小孩都会。
    但花痴开知道,越是简单的赌法,越见功底。因为简单意味着变数少,变数少意味着运气成分大——而真正的高手,从不把胜负交给运气。
    “这副牌——”花痴开盯着那沓泛黄的扑克,“我看看。”
    天字使把牌递过来。
    花痴开接在手里,拇指一推,五十二张牌像扇子一样展开。他扫了一眼——牌面完整,没有记号,没有折角,没有暗纹。
    普通的牌。
    太普通了。
    他把牌还给天字使,心里却在想:用一副毫无破绽的牌赌大小,拼的是洗牌手法和抽牌手速。洗牌时偷看,抽牌时换牌——这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
    天字使接过牌,开始洗。
    他洗牌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交叉洗牌或鸽尾洗牌,而是把牌摊在两只手的手背上,让牌在手背之间流动,像水一样。
    花痴开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水流洗”——一种极难的手法。牌在手背上流动时,每张牌的正反面都会被手背的皮肤感知,高手能在洗牌的瞬间记住五十二张牌的位置。
    天字使洗完牌,把牌往空中一抛。
    五十二张牌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鸽子,然后纷纷扬扬落下来。天字使伸手一抄——稳稳当当接住了五十二张牌,码得整整齐齐。
    “请。”
    花痴开没动。
    “你先抽。”
    天字使也不客气,手指在牌堆上轻轻一划,抽出一张,扣在手心,没看。
    花痴开伸手抽了一张,同样没看。
    “开牌。”
    两张牌同时翻面。
    天字使的牌——红桃A。
    最大的牌。
    花痴开的牌——方块2。
    最小的牌。
    第一局,花痴开输了。
    天字使把牌收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花赌神,请退一步。”
    花痴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方块2,又看了看天字使手里那张红桃A,忽然笑了。
    “水流洗,皮肤认牌,空中散牌时你已经在掌心留了一张红桃A。给我抽的牌堆,全是小牌。”他把方块2丢在地上,“我没猜错的话,你那沓牌里,剩下的五十张,最大的不超过6。”
    天字使的笑容僵了一下。
    花痴开没有争辩,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这一步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天字使。
    “这一局我输,不是输在你的手法,是输在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不要脸。”
    天字使没说话。
    花痴开伸手。
    “面具。”
    天字使沉默了两秒钟,抬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出头,五官端正,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第一局,你赢了。第一个问题——”花痴开盯着他的眼睛,“夜郎七现在在哪儿?”
    天字使摇头。
    “这个问题,等你赢到第四局再说。”
    花痴开的目光沉了一下,没再追问。
    天字使退回去,第二个人走上前来。
    这人比天字使矮了半个头,但肩膀更宽,黑袍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衣服底下藏着铁块。他站在花痴开面前,也不说话,只是从腰后掏出两样东西——
    两个骰盅,六枚骰子。
    他把其中一个骰盅和三个骰子推到花痴开面前。
    “比大。一局定输赢。”
    花痴开接过骰盅,掂了掂,普通竹木质地,没什么特别。骰子也是普通的骨骰,六个面,点数清晰。
    “规则?”
    “各摇各的。摇完开盅。点数大的赢。”
    花痴开点点头。
    两人同时举起骰盅,三枚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
    那人的摇法很猛——骰盅在他手里像一块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骰子撞在盅壁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他的手腕粗壮,青筋暴起,每一下都像是在砸墙。
    花痴开的摇法完全相反。
    他摇得很慢,很轻。骰盅在他手里晃,幅度很小,骰子在盅里滚动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
    一个暴烈如雷,一个沉静如水。
    啪!
    两人同时落盅。
    “开。”
    骰盅掀开。
    那人的三枚骰子——六、六、五。十七点。
    花痴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骰子——一、二、三。六点。
    又输了。
    那人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花痴开没着急,只是盯着那人的骰子看了两眼,然后拿起其中一枚,在指尖转了转。
    骰子入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对——这颗骰子的重心偏了。
    灌了铅。
    花痴开把骰子放回去,没点破,只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人摘下面具。
    一张方脸,棱角分明,下巴上有一道竖着的疤,像是被人劈过一刀。他的眼睛很小,但聚光,像两颗钉子。
    “归墟八徒,‘地’字使。”
    “八徒?”花痴开挑了挑眉,“你们不是七个人吗?”
    地字使没回答,把面具重新戴上,退回去了。
    花痴开端详着地上的两颗骰子,心里琢磨——刚才他输的那局,不是输在手法,是输在对方用了灌铅骰子。这种骰子摇出来的点数基本固定,你手法再好也白搭。但他没揭穿,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事。
    归墟八徒。
    八徒。
    可眼前只有七个人。
    第八个在哪儿?
    他往后退了第二步。
    地字使已经退回去了,第三个人走出来。
    这个人跟前面两个都不一样——他瘦,高,黑袍穿在他身上像挂在竹竿上,走路的时候袍子飘飘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不拿牌,不拿骰,空着手站在花痴开面前。
    “这一局,不赌牌,不赌骰。”
    花痴开看着他。
    “赌什么?”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赌人心。”
    花痴开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会在心里想一个数字,从一到一百。你猜。猜中了,你赢。猜不中,你退。”
    花痴开差点笑出来。
    这算什么赌法?
    猜数字?这跟赌博有什么关系?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
    归墟会这帮人虽然手段下作,但不会在这种场合玩一个毫无章法的游戏。这个“猜数字”,一定有门道。
    “怎么猜?你说出来还是写下来?”
    “都不用。”那人摇头,“你看着我。我让你看我的眼睛。你从我的眼睛里,读出那个数字。”
    读心术。
    花痴开心里有数了。
    赌术之中,有一门叫“观心术”——观察对手的微表情、微动作,判断对方的心理状态。厉害的赌徒,能从对手眨眼的速度、呼吸的节奏、手指的颤动,读出对方手里是什么牌。
    但直接“读心”,这已经不是赌术了,是玄学。
    “行。”花痴开说,“来。”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花痴开只有三步远的地方。他摘下了面具。
    一张极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口深井。
    “看着我的眼睛。”
    花痴开看着他。
    四目相对。
    那双黑眼睛里,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就是黑。但看着看着,花痴开感觉那双眼睛在变大,变得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远,但清清楚楚。
    “数字……数字……”
    花痴开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模糊。他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那双黑眼睛像两个漩涡,把他牢牢吸住。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一瞬间——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剧痛。
    痛感像一根针,扎穿了他的脑仁。眼前的黑眼睛瞬间恢复正常大小。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
    “六。”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
    “你心里想的数字——六。”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花痴开擦了擦嘴角的血——刚才咬舌尖太狠,咬破了。
    “不是我看出来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花痴开打断他,“你说‘数字’那两个字的时候,嘴唇的动作是六。你让我看你的眼睛,但你最紧张的时候,眼睛反而会出卖你的嘴。”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花痴开赢了第三局。
    但他没有让那人退回去,而是问:“归墟八徒,第八个是谁?”
    那人脸色白了一下,没说话。
    花痴开盯着他。
    “这是第二个问题。”
    那人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第八徒,不在这里。”
    “在哪儿?”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转身退回去了。
    花痴开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这帮人说话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半遮半掩,欲言又止。
    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眼前这四个人身上了。
    第八徒。
    不在眼前。
    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句话,让花痴开后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归墟七徒在这里跟他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拖。
    拖住他。
    让第八徒去做别的事。
    什么事?
    花痴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里那副象牙骰子。
    天字使看他的表情变了,轻轻笑了一声。
    “花赌神,这才第三局。还有四局。”
    花痴开抬起头,目光从剩下的四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四个人,四双眼睛,四种不同的神态——有人低着头,有人仰着脸,有人手揣在袖子里,有人不停地在抖腿。
    各执一念。
    各怀一心。
    归墟八徒,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天字使精于手法,地字使靠灌铅骰子作弊,第三个擅长读心术——剩下的四个,又会是什么路数?
    花痴开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能再拖了。
    他要速战速决。
    风又起来了。
    芦苇荡里,沙沙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密,更急,像是在催什么。
    花痴开把那副象牙骰子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
    “下一局——”他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风声,“我来定规矩。”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