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瑾和他在一起?”
皇帝点点头:“应该是……你不必担心,耶律星连对阿瑾很好,他是真心爱慕呵护阿瑾,不肯让他受一丝伤害。如今,大约是怕身份泄露,他终于肯放了朕,带着阿瑾远走高飞了,恐怕早就不在宫里……不,恐怕早就不在京城了。你若要追,赶紧去。”
方孝承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继续看着他。这眼神沉沉,冷酷刚硬,令皇帝深感不适。
半晌,方孝承长叹一声:“若非到这一步,我绝不会有拥立阿瑾登位的心思,亦不会拥兵自重。可你步步紧逼,非要阿瑾与我的命。”
皇帝急忙道:“朕没想过要你的命!”
他话音未落,方孝承已接道:“你要他的命,就是要我的命。”
皇帝眼中一酸,半晌,冷笑道:“事到如今,又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语?朕看出来了,你已经有了弑君的杀心,是吗?”
方孝承道:“我若不杀你,阿瑾一生不得安稳。”
“若朕以天子之威起誓呢?”终究是不愿如此离世,皇帝垂死挣扎道,“朕以大荣成氏皇室列祖列宗的名誉起誓,从此放你与阿瑾自在。若你们愿意,你永远是北安侯,拥镇北军,朕永不收回你的兵权,阿瑾想做郡王就做郡王,想袭爵瑞王亦可。若你们不愿意,也可无事一身轻,朕赐你们黄金万两,许你们诸多特权,从此你们游历山川四海,做一对神仙眷侣。朕若有违此誓,必遭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方孝承一时没有说话。皇帝与他对视,心中砰砰直跳。
其实,这番话说服方孝承的可能性很大。以方孝承向来的性情,说不定真就答应了……
许久,方孝承开口,很平静地说:“抱歉,我承付不起万分之一你毁诺的后果。”
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世上,只有他会全心全意地爱护成瑾,其他人都不会。所以,他必须要将更多的、更多的、全部的心意爱护都放在成瑾的身上,他再也不会相信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能够呵护好成瑾了。
皇帝脸色越发煞白,声音颤抖:“孝承,你真要做一个不忠不孝的孽臣贼子,将来在后代史书上留千秋骂名吗?!就算、就算你能篡改史书,难道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方孝承又沉默一阵,然后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
勤政殿前的重臣们焦急地等着皇帝到来,好让他们问问清楚之前的缘由和如今的局势、今后的计划,却不料,他们只等来了从御池阁方向传来的“走水”的呼喊,与那片屋顶上方浓浓的烟雾。
——御池阁,走水???!!!
御池阁不都是水吗?!全皇宫——不,全京城,最不可能走水的就是御池阁?!
但事实就是御池阁走了这水。
大荣第十三代皇帝成璋的尸体被发现于这场火后的废墟之中。
说不清是谁哀嚎的第一声,接着,宫娥太监与侍卫们都一层层跪了下去,泣声此起彼伏。匆匆赶来的重臣面面相觑,也跪了下来,却哭不出来,他们没空哀伤哀悼,只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方孝承正重兵压城,皇帝离奇驾崩,太子年幼,连路都不会走,外戚秦家不是善茬……大荣这是要乱啊。
……
方孝承没在皇宫久留,急忙回去城外镇北军中。
此时方家一众男丁正被搁在城墙楼上做威胁,扮成方孝承的方朴装模作样地在城门前遛了会儿马,又装模作样地假装被威胁到了,悻悻然地退了回去,令镇北军就地扎营,暂不攻城。
直到方孝承回营,带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很快,探子也来回禀此事了。想必其他多方的探子亦都已经往回传消息了。
——当初成璋一意孤行撤掉多年来将皇宫镇守得固若金汤的庞将军与吕由,换上无能之辈,使那里如今确实已经成了个破洞的筛子,什么都能飞快地往外漏。
方朴道:“其他家不论,秦家必定有所动作,急于入宫拥立太子。”
太子是秦将军的外孙,太子年幼,皇后没野心,若太子登位,就相当于未来是秦将军摄政了。
方孝承早料到这些,道:“我已斩杀王柱与胡徇,如今吕由和庞将军以镇乱护驾为由,重掌了局面。秦家一时三刻入不了京,等其入京,太子已经被带走了。只要从此坚称太子死于此次宫乱,秦家就无计可施。”停了下,问,“陈琰呢?”
方朴道:“她说害怕,和南疆蛊王躲到安全地方,等完事了再出来。”
“嗯。”方孝承随口应了声,忽感不对,问,“她们躲到了哪里?”
方朴说:“不知道。”
方孝承皱眉:“蛊王不在,我们怎能轻易找到耶律星连和阿瑾?她们自己去找了?!”
方朴依旧说:“不知道。”
方孝承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
成瑾睡了很糟糕的一觉,做了光怪陆离的梦,迷糊间觉得浑身酸痛,像被疯马驮着颠了八百里,气得他睁眼就要骂人,却一睁眼,看清楚周围,他就后悔了,他好像醒在了一个不该的时间。
“春草?是春草族长?你长高了好多。还有阿琰,阿藤……你们怎么都在啊?”成瑾看看对面为首的女孩儿们,揉揉眼睛,回头看看抱着自己的面色狰狞的耶律星连,悟了,立刻发出求生欲强烈的倡议,“那个,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我是无辜的,你们把我放到一边,然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绝对不插手。你们觉得呢?”
众人:“……”
耶律星连最先回过神来,冷笑道:“阿瑾,别忘了,你我身上有情蛊,我死了,你独活不了。”又看向陈琰,“方铮知道他螳螂捕蝉,你们黄雀在后吗?”
“算时间应该是知道了。”陈琰平静地说,“所以我们要在他找来之前解决掉你。”
耶律星连大笑起来,抱紧了成瑾:“阿瑾,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妹妹!你成天跟我念叨,让我见了她别伤害她,她怎么回报你的?她要背着方铮让你死啊。她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我说了,黄蜂尾后针,最毒——”
“无毒不丈夫,最毒妇人心,还真是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啊,天下竟有这等好事。”陈琰打断他的话,很是不悦,“闭嘴,死阳痿,杀妈的变态,老娘忍你很久了!”
耶律星连的脸色猛地一变,抓住成瑾的手使劲,眼中渐渐泛红。
陈琰注意到他的变化,默默往春草和阿藤的身后又躲了躲,嘴炮继续输出:“你恨闼闼部落不就是怀疑弃於族长目睹过你捂死自己亲娘吗?你怀疑得没错,那天弃於族长确实看见了,而且告诉了春草,春草再告诉了我,现在我要告诉成瑾!你娘不要你,你就捂死了她!她为什么非得要你啊?我要被禽兽强|奸生你这么个孽子,我他爹的也不要啊!我也嫌弃死你啊!我生下来就把你捂死,你娘捂你太晚了,所以反而被你捂死,我就不会像她一样。”
嗡嗡嗡,嗡嗡嗡。好吵,吵得令人头疼,眼疼,心疼,浑身哪里都难受。眼前的世界都染上了血色,一片猩红,周围的人都扭曲起来。
“耶律星连!你……你别走火入魔啊!”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破开那些令人暴躁窒息的痛苦氛围,像一道甘霖,湿润了他干涸龟裂的心田。耶律星连低头,对上成瑾清澈的眼眸。
成瑾又怕又急,哭着求他:“你抓疼我了……真的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耶律星连稍稍清明,看见成瑾手腕上被自己抓出淤血乌青的伤,松了松。
陈琰见状,顿时急了。她刚刚故意刺激耶律星连,就是想让他走火入魔,春草和阿藤她们才好趁机下手,怎么这一下子又被成瑾喊回来了呢?
半晌,耶律星连讪讪地、语无伦次地对成瑾说:“不是、不是她说的那样,我没有杀我娘……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她又要跑,她又要抛弃我,我拦她,她就骂我,还想捂死我,我就……我只是想留下她……阿瑾,我只是害怕被抛弃,我没想杀她,你相信我。”下一瞬就变了脸色,阴狠地抓紧了他,“你若也不要我,她就是你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春草若有所思:成瑾果然会医术,他竟然能治走火入魔。
第 84 章
此时此刻, 成瑾怕极了耶律星连,也越发不信他所谓之爱或其他。这人竟连亲娘都能杀,普天之下再没他不敢干的了, 他都没有心, 遑论真心。
因此, 成瑾不敢和他硬碰硬了, 连声道:“要要要!信信信!你先冷静下来!”
可他这惶恐的样子反而越发刺痛耶律星连的心。
“你别怕我。”耶律星连直着眼说。
成瑾躲避他的目光, 弱弱道:“那你别吓我嘛……”
耶律星连看他一阵, 目光移到其他人身上,环顾一周。
此处不止陈琰、春草和阿藤, 她们带来了许多人, 除了地上这些手持刀剑的高手,不远处的树上还藏着弓|弩手。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里?”耶律星连的目光回到陈琰的脸上, 平静地问。
因为原著里提过,大荣开国太|祖十分有忧患意识, 在皇宫里搞了条密道, 供后代不争气的亡国子孙逃难用。
陈琰自然不可能这么说,就只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耶律星连见她不答, 没追问, 看向成瑾,摸了摸他的脸:“阿瑾,看来今日我是逃不掉了。春草都来了,想必誓杀我为她兄长、朋友报仇。”
春草冷冷地看着他。
确实如此。她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亲眼看到这个恶魔的死亡, 以慰他手下亡魂的在天之灵。就算方孝承在这里, 她也要拼死一试。耶律星连太狡猾了, 命太硬了, 但凡给他留下一丝生机,他都可能苟延过去。
成瑾迷茫地回了一句:“那怎么办?”
耶律星连被他逗笑了:“不怎么办,看来我非死不可了。”
“哦……”成瑾说。
耶律星连问他:“哦是什么意思?你想不想我死?”
当然想,但是不敢说。成瑾敷衍地笑了下,没说话。
“笨蛋,都这时候了,说句谎话哄哄我都不肯。明明刚才哄得挺好。”耶律星连叹了声气,“算了,那我就带你一起死。”
成瑾明显害怕,可欲言又止,竟没求饶。
耶律星连问:“怎么不求饶?”
“我求饶,你就会放过我吗?”成瑾反问。
耶律星连笑道:“说不一定。”
成瑾吸了吸鼻子,低低道:“你又在耍我,我知道。死就死,我一辈子倒霉,不差这一回。”
说着,他偷偷地看了眼陈琰,飞快收回了目光。道理他都懂,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过。他想起了从前那个怀恩。虽然陈琰和怀恩大不一样。
罢了,是为大局。
他知道耶律星连有多坏、多危险,多活一日,就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会为了耶律星连的私欲野心而死。那些人的命,难道就比他自个儿一个人的命轻贱吗?
唉,往好处想想,人固有一死,自个儿这一死,勉强算个英雄功绩。
就是……就是,方孝承一定会难过的。或许,太后姨母和皇帝弟弟也会难过。春桃大概也会难过,陶一杰可能也会有点儿。
除此之外,再没人会为他的死难过了,这可真说不准是好还是不好。
虽然成瑾给自个儿鼓着劲,但还是怕,怕得泪珠囊帉不断往下落,鼻头都哭红了,嘴唇直颤。
耶律星连看了一会儿,突然温柔地说:“阿瑾,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带你一起死。”
成瑾摇摇头,都懒得抬起眼皮子看他,生无可恋地说:“我再也不会被你骗了。你总说是被骗的人笨,我就是笨,笨了一辈子,临死还是做回聪明人。你要死快死,别废话,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说完,擦擦泪水,眼一闭,安静等死。
其实他还有好多话想嘱咐,比如不要把他和耶律星连埋一块儿;若可以,他想穿好看点儿下葬,最好红火点儿,别怕他诈尸变厉鬼,别人都变得,唯独他没本事,一定不敢变的,所以尽可能穿戴好了不必担心……但是算了,周遭这么多人,万一听了笑话他,那多难为情啊。
希望方孝承能不必他说也懂。否则,他就夜夜去方孝承的梦里纠缠。希望能托梦成功,听说鬼魂很难接近阳气重的人呢。
成瑾正胡思乱想,突然后脖一痛,眼前一黑,脚一软,昏了过去。
耶律星连扶住他,看向陈琰身边的南疆蛊王阿藤,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了朝向她:“喂,你,看看,你那破蛊的放契书是不是这么写的?”
阿藤上前两小步,认真辨认:“……是。”
“还需要别的吗?”耶律星连问。
阿藤道:“需要你签字或盖上指印,然后烧掉它,将灰给成瑾和你自己分别服下,情殉就解了。”
耶律星连骂了声“麻烦”,然后问:“我自己吃行不行?他都晕了,怎么吃?”
“不行。”阿藤说。
陈琰生怕耶律星连嫌麻烦不搞了,在旁指导:“你掰开他嘴往里塞就行了,人会下意识吞咽的。”
耶律星连不客气地说:“扔个水囊过来。”
春草解下腰间的水囊扔给他。
“没毒?”耶律星连防备地问。
春草冷道:“我又不是你。”
耶律星连抱着成瑾去一旁树下,将他放下靠着树干,咬破手指,将指纹按在早已写好的放契书上,用火折子点燃,烧成的灰烬就着水,先喂成瑾吃了,细心地帮成瑾擦干净嘴角。他的那份迟迟没吃。
因此,陈琰等人迟迟不敢上前。
耶律星连看了成瑾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剩下的放契书灰烬倒进嘴里,喉头动了动,没喝水,干吞下去。
与他有血海深仇的春草立刻就要上前去动手,被陈琰猛地抓住,低声劝道:“他插翅难飞了,你先别冲动。”
然后陈琰扭头问阿藤:“要多久生效?”
阿藤一直看着成瑾,回答:“差不多了,等成瑾吐出蛊引就行了。”
她话音刚落,昏睡中的成瑾突然身体佝偻,抱着肚子,皱着眉头,很痛苦发出干呕声。耶律星连急忙扶住他,将真气凝至掌心,轻轻地顺着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