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发现自己被耶律星连抱在怀里。他顿时翻了个白眼。
耶律星连坐在床沿,将成瑾抱在自己腿上,原本一边出神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这时候回过神来,笑了笑:“醒了?这样是不是睡得更香些?我见有人这么哄孩子,但我没被人这么哄过。”
成瑾又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耶律星连轻轻地与成瑾头靠着头,继续一下又一下地拍他的背。
成瑾虽然敢翻他白眼儿,却不敢动,只能被他拍拍拍,拍得又想睡觉了。
这时候,耶律星连低低地叹了声气:“阿瑾,我刚刚想了想,改主意了。我若要死,还是带你一起,否则我不甘心。我本来好好的,都是为了你,你把我害成一无所有,想想就很生气,很恨,我不能放过你。”
“……”
成瑾张开嘴,想了想,闭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爱咋咋。
但听着耶律星连唠唠叨叨,成瑾忍不住还是说话了。他说:“你就是看不开。”
耶律星连轻笑一声:“是啊。”又问,“就喜欢我一下,好不好,阿瑾,就一下。”
成瑾拒绝:“我不喜欢坏蛋。”
耶律星连又笑了一声:“小孩子才喜欢英雄,你还是个小孩子。”
第 82 章
皇帝在黑暗中听到声响, 抬头看去,耶律星连又抱着昏睡的成瑾来了。总是如此,耶律星连要暂离成瑾去办事儿, 就会把成瑾弄晕放这里, 回头再抱走。
耶律星连不怕皇帝伤害成瑾, 栓着皇帝的链条很短, 而且他会把皇帝也弄晕, 他对皇帝下药的剂量可比成瑾的大多了。
可是, 这回耶律星连没对皇帝下药,他将成瑾放到角落铺着软垫的椅子上靠好, 掖紧毛毯, 点亮油灯,然后冷漠地、审视地打量皇帝。
他在犹豫。
犹豫是留成璋一命, 好让成璋和方铮狗咬狗,还是斩草除根。
成璋不死, 对方铮是麻烦, 可对成瑾而言,同样是麻烦。而他只想让方铮被麻烦缠身, 不想成瑾如此。
除了成瑾外, 再没有一条人命能让耶律星连这么犹豫不决。但归根结蒂,这人的死活其实还是关乎成瑾的安危。
皇帝见耶律星连长久地望着自己,心中百转千绕,问:“怎么了?”
多日的磋磨使皇帝的嗓子如被砂砾磨过般嘈杂难听,脸也瘦得脱相。
耶律星连嫌弃地白皇帝一眼, 回头看成瑾洗眼, 只见成瑾珠圆玉润、白里透红, 十分无辜可爱, 害得他忍不住怜爱地屈起指节、轻轻刮了刮成瑾的脸蛋。
皇帝的脸皮一阵抽搐,恨得几乎咬碎满口牙。
他说不清……说不清如今对耶律星连是惧、是恨,还是爱。或许都有。
他知道他不该,他是大荣的皇帝,是真龙天子,而耶律星连是蛮族人,奴隶出身,是大荣的死敌。可是那些时日的抵死纠缠,令他的身心都深深地打上了耶律星连的烙印。
他偶尔会想,耶律星连是否对他也日久生情。都说灵欲结合,这不是不可能。
然而,自成瑾进宫,耶律星连就“守身如玉”起来。
他猜想,是只对他才“守身如玉”,对着成瑾,恐怕是“酒池肉林”。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心如刀绞。
若耶律星连以往有过许多人,或许也就罢了,但耶律星连说过没碰过其他人。原本耶律星连只有他一个的,如今他却不是那个唯一了,这令他越发恼恨。
为什么方孝承是这样,耶律星连也是这样?为什么耶律星连对他连一丝怜惜也不曾有?明明他哪里都不比成瑾差,哪怕是那些事儿,他起初为难,后来也放得开了,他不该有任何比不上成瑾的地方啊。
……不,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皇帝强迫自个儿集中精神,振作起来,问:“外面情况如何?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算时候,方孝承也该动手了。”
看,他就算是沦落到了如今田地,也是胸中自有沟壑,成瑾那蠢货没有一丝一毫比得上他。
耶律星连淡淡地看向他,静着也是静着,就应了一声:“是啊。”
皇帝为这句答复而欣喜,甚至受宠若惊,他原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的。当下越发振奋,眼中含着期待、迷恋,专注地、甚至是虔诚地看着耶律星连:“那你打算怎么办?”
耶律星连忽然皱了皱眉头,面色阴沉下来。这令皇帝悚然一惊,怕他嫌自个儿多嘴,又要毒打。
片刻之后,耶律星连说:“你好歹以前是大荣皇帝,能不能别这么贱。”
虽然是他亲手折断这骚货的所谓傲骨,但他又嫌弃:没用的东西,被男人肏几回、喂点福|寿|膏、打骂羞辱,就成了这样子,恶心,无能,下贱。
皇帝被他一提醒,想起自个儿的身份血脉,顿时难堪起来,脸上又一阵抽动,眼中阴森怨毒。
耶律星连看了,更嫌了。
归根结蒂,无论对方是什么样,只要不是成瑾本人,他都嫌。
而成瑾无论是什么样,他都是又嫌又疼又爱,实在拿成瑾没办法。只能怪南疆蛊王那死丫头片子,一定是那个破蛊有大问题。
半晌,皇帝冷静下来,轻声道:“星连,你让朕出去应付方铮,过后你想当大荣皇帝,就还是你当,朕不和你抢。就算你不信朕对你的心,也该信你拿捏着朕的这些把柄。别的不说,光是福|寿|膏之事泄露,朕都难以面对天下臣民,朕不敢让人知道的。”
耶律星连懒得理他,闭上眼睛,按了按太阳穴,依旧在烦躁地抉择要不要杀了这个贱人。
他是真的很想看方铮被狗咬,何况到时候他就能趁乱带成瑾跑。
但他又担心这个蠢货拎不清,到时不管方铮,一心追自个儿和成瑾,而方铮说不定也……
但是,话说回来,就算成璋和方铮都想追着自己和成瑾跑,可在他俩把对方解决前,应该是没这个时间的。
耶律星连静下心来思索了一阵,拿定了主意,就轻松了,睁眼对上皇帝的目光,嗤笑了一声。
皇帝不知道他笑什么,只看着他要去抱成瑾,可见到成瑾趿拉在脚上的一只浅口软鞋掉了,便单膝跪在地上,捡起鞋帮忙穿回去,然后起身,抱着人吹灭灯,离开了,连一丝光亮都吝于留下。
皇帝感觉自己又一次被黑暗吞噬了。
……
方孝承率军从北境向京城奔来,一路甚至不能说是势如破竹,而是压根没人拦他。
他打的是“清君侧”旗号,虽然京城宫里的“皇帝”发诏叱骂他,说他是要谋逆,可面对京臣的种种质疑,“皇帝”并不现身证明——只需要很简单地证明一下,“皇帝”都不肯,反而勃然大怒,说这是对君父的质疑与侮辱。
倒也没错,要求君主自证身份,甚至要太医、重臣在他脸上摸来摸去地检查,这着实是对人君的质疑与侮辱。但,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北安侯方孝承是天下闻名的正直英雄,他敢说那话,敢起兵,而“皇帝”却托词拒绝查验,几方镇疆大将又都是朝着方孝承的态度,这……这很难不让人心偏向,怀疑那什么……
半个月不到,方孝承就兵临城下了。
京城的护城军内部早就激烈地讨论过许多轮,他们虽是前段时日皇帝亲自调遣来的,按理说是只听皇帝的,可他们如今也怀疑宫里那个“皇帝”的真假。
这时候,突然传来圣谕,让他们把方家人吊到城墙上,用以威胁方孝承。
“……”
这委实不像真皇帝干得出来的事儿。前段时日,皇帝还肯露面于人前时,可没动方家。方家早就与方孝承划清了界限。
可如今拿不定主意,他们只能犹犹豫豫地暂且从命,从同样犹犹豫豫的禁卫军手中交接过来,犹犹豫豫地对方家人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若有得罪之处,实属迫不得已。”
方家这群文人没慌,一个比一个背脊挺直,甚至眼中还泛出莫名亢奋的光。方孝承的亲爹上前一步,昂首傲然道:“闲话不必多说,让我和方铮说话。”
戴着盔、披着甲、背着红缨□□的高大男人独自策马来到城门前,仰头看着城墙楼上。耀眼的烈日照在他的银白盔甲上,一片片反光。
方父眯起眼睛辨认,其实看不太清,但心想着这肯定就是那逆子了,便大声道:“孽子,我且问你,你当真只为清君侧而来?!”
那逆子朗声回答:“是!多日以来,诸臣求见皇上而不得,皆乃陛下已遭耶律星连挟持,我率镇北军来京非为谋逆,而是救驾!”
方父定定地看他一阵,转头对护城军统领道:“我没话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真不至于。”统领叹气。
他实实在在地不想把这群人吊到城墙上去,京城里的百姓已经在骂他了。这绝非他的妄想,现如今站在城门楼上往城里看,都能看到百姓们在四处瞧着这边儿指指点点呢……
场面很滑稽。
也不知最起初是哪些人开的头,到处宣扬北安侯的好处,搞得百姓们一点儿也不怕镇北军打来,都在说北安侯向来治军严明,且如今是来救君靖难的,是正义好事儿。
再者,不说方孝承个人,而是说方家的这群读书人,个个儿都是清流诤臣,不光是读书人,就是在寻常百姓里也一向很有名望。刚刚禁卫军从方家把人带过来,一路上走得极艰难,就差被扔臭鸡蛋烂菜叶了。现如今城门楼下还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义愤填膺的读书人呢,说不放了方家人不走。
此刻护城军和禁卫军的感觉就是好像他们才是逆臣贼子。
这都是他大爷的什么事儿啊!
……
皇帝醒来,人已不在密室,而在寝殿的床上。
他怔了怔,爬坐起来,张望这熟悉的房间,轻声叫了叫耶律星连,迟迟没人应。他试探着下地,在屋内四处寻找,没有看到耶律星连,也没看到成瑾。
皇帝心头猛跳,忙要去外面叫人护驾,却又反应过来,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狼狈的一身,忙去换了身衣裳,把散乱的头发简单理了下,擦了擦脸,勉强能见人了,然后叫太监送水进来帮自个儿清洁整顿,越发像个样子了,便找了个借口让侍卫拖走这太监去杖毙。
然后,皇帝叫来如今的禁卫统帅王将军与御前侍卫统领胡统领,询问外面是何情况。
对方一一作答。
难怪。看来耶律星连是带着成瑾跑了。
皇帝想着,冰冷的恨意涌上心头。他知道耶律星连的目的,这个混蛋想做渔翁,看他与方孝承两败俱伤,自个儿便能与成瑾长相厮守。
做梦!
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皇帝深深呼吸,回过神来,对上偷偷打量自个儿的王将军和胡统领的目光。
两人急忙低头。
“怎么了?”皇帝皱眉问。
两人欲言又止:“没、没……卑职失礼,请陛下恕罪。”
皇帝道:“有话就说,朕恕你们无罪。”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王将军壮起胆子将近来关于皇帝真假的流言说了一遍。就在此刻,朝中几位重臣又等在勤政殿前嚷着要面圣。
皇帝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他自然不能让人知道他前段时日被耶律星连关在密室,便淡淡道:“被信赖之人背叛,朕确是心绪不佳,因而一直避人,谁知竟生出这等滑稽猜想。罢了,朕这就去见见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耶律星连:跑咯~
第 83 章
皇帝先见过王将军和胡统领, 让二人放心,想必很快消息就会传到勤政殿前去,给那些人吃下定心丸。他便不急于会见群臣, 只让王将军去城门楼宣告此事, 证明方孝承所说皆是一派胡言, 自己则先仔细沐浴更衣, 完完全全地重整大荣天子的威仪。
然而如今的皇帝被耶律星连害得杯弓蛇影, 生怕他窜出来谋害自己, 去哪儿都要一群人守着,沐浴亦然。如此他才心安。
正洗着, 突然有小太监禀报, 说胡统领有要事急于求见。
如今情势着实有急处,皇帝便让人仔细查验过, 就放其进来了。他被困于密室多日,身上肮脏, 本想多泡会儿, 但也总不好泡着和胡统领说事儿,只好不悦地从热水里起身, 张开手让小太监们服侍自己擦身穿衣。
胡统领停在纱帐后, 垂首沉声:“臣有关于耶律星连的急奏。”
皇帝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急忙沉住气,默然咽下一口惊吓的唾沫,道:“说。”又道,“等等。”瞥了眼身边的太监, 示意他们与外头的侍卫都先下去。总之胡统领在这儿。
等人出去, 皇帝从帐后缓缓走出, 没看胡统领, 径自去一旁的椅子软垫上坐着,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稳了稳神,然后才道:“说。”
胡统领的身体跟随着他转向,依旧低着头,道:“臣斗胆一问,前些时日,耶律星连是否果真藏身宫中?”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将茶盏重重一放,质问,“你也信了方铮那贼子之言?!”
“胡统领”缓缓抬起头来,腰也挺直了,直视着他:“我也不愿相信。”
皇帝愣了愣,渐渐看清那双眼睛,猛地起身就要朝外大叫呼救,却被假扮成胡统领的方孝承飞快上前,将他按回了座位,点了他的穴,令他不得动弹。可他的口还能言,便尖声呼叫救驾。
然而,偌大的御池阁里响着他呼救的回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可他明明看见了不远处的窗子上映着许许多多的人影。可那些人好像听不见里面的声音,或者,是装作听不见。
皇帝惊惶道:“人呢?!人呢?!都背叛了朕?!孝、孝承你怎么进来的?是你吗?”
方孝承抬手撕下脸上的假胡须,沉静地看着他,说:“你不该换掉庞将军与吕统领,他二人才干忠心远超王柱与胡徇之流。可惜你刚愎自用,多疑寡恩,弃忠良而近佞臣,才致使皇宫守卫处处漏洞,让耶律星连与我皆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又让忠臣尽失其望而背离。当年太傅教你的种种,你都忘了。”
皇帝暗暗咬牙,强作镇定道:“是……是耶律星连挟持了朕。孝承,那些事都是耶律星连逼朕做的,朕从未与你生分,你不要中了他的离间之计。”
方孝承只问:“耶律星连如今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