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事说笑的性情。成瑾只是高声质问:“是谁和我说他绝不娶妻?鬼吗?狗吗?!若不是你和我信誓旦旦说绝不娶妻,猪才愿意被你哄做那事!你拿我当什么?!”
方孝承无奈道:“这门亲事亦非我所愿,只是你也知道,发生了那事,若我不娶,陈小姐再不能自处。”他停了一下,道,“若你愿意,我会向陈侍郎与小姐说明。婚事不过权宜之计,我不碰她便是。”
话未说完,方孝承已经察觉成瑾的动作。以他身手,一定能躲过去,可他犹豫一下,不动不挪地受了成瑾迎面泼来的一碗热茶,只望这人发泄过后能够冷静。
可惜愿望落空。成瑾不仅没冷静下来,反倒越发激动,脸色涨红,浑身发抖,骂道:“我愿意你八辈祖宗!”
方孝承听他出言不逊,微微皱眉:“你——”
成瑾没理他,继续骂:“你这王八!我是什么,她是什么,你拿我和她当什么?一个床上肏着,一个府里摆着,想得忒美了?!小爷我今儿算开了眼界,竟听到这等没脸的话,你可快别说了,真叫我恶心!”
方孝承越发不悦,沉着脸教训:“我常和你说,身为世子,你当谨言,不要说这些市井粗话,成何体统。”
成瑾被他气得差点厥过去,反倒笑了起来,笑出了泪花:“你在说什么狗屁话?你一个王八竟然说我不成体统?是我哄骗人做了兔儿爷,还是我要娶个姑娘回去叫她守活寡?”
方孝承见他模样可怜,心顿时软了,缓声道:“是我一时愤言,抱歉。可你着实是说了些激人的话……阿瑾,我们先不闹,你且想一想陈小姐的难处。若能有别法,我是绝不会娶她的。但敬顺伯家三公子与高其能等人都目睹了那幕,陈小姐着实是再难做人。”
成瑾刚将自己嚷得脑门嗡嗡,乱糟糟理不清,听方孝承这么说,觉得好像不是全无道理……可、可是……但、但是……然、然而……
方孝承见成瑾神色怔怔不再发火,知他听进去了,暗自松了口气,试探着将人揽入怀中,正要说些软话,成瑾回过神、挣开他,后退一步,用发红含泪的杏眼看他,似怒似嗔,似疑似怅,万千心绪全生动地画在其中,却又是古今丹青圣手无一能画出其三分动人的倾国颜色。
方孝承心弦猛地一动,目露惊艳,柔声唤他:“阿瑾。”
成瑾却忽然想起,方孝承平日几乎只在那时候这么温柔缱绻地叫自个儿。
方孝承只见成瑾一副泫然欲泣的楚楚可怜样儿,本能地疼爱起来,情不自禁地又去抱他。
成瑾又挣扎,可这回方孝承使了劲,不让他逃,还低头轻吻他的眼睛,将泪珠终于吻出来,立刻舔去了,很是咸涩,带着淡淡的苦味,但方孝承莫名吃上了瘾,吃得情热起来。
成瑾站着没动,他呆呆地、恍然地望着对面摆放的红缨枪头,忽然想象起来。
若他假意顺从,先让方孝承放开自己,然后冲过去抓起枪头,朝胸膛狠狠扎进去……会死的。
他几乎就真这么做了。
可他终究没有,他在迷迷糊糊中总记得自个儿还有什么事没做……
他很认真地、很努力地想啊想,终于想起来了:江怀找到了他母亲的下落,江怀说可以带他去找母亲。
差点溺毙的他死死地抓住了唯一的这根稻草。
方孝承低低喘息摸索,正要解开成瑾的腰带,冷不防听到他轻声问:“方孝承,你其实不喜欢我,是不是?”
方孝承一怔,这才察觉怀中人的异样:像丢了魂,两眼发直,嘴唇苍白。
“阿瑾……”
成瑾抬眼看他,眼泪似流不尽,自顾自喃喃:“其实,我看得出,你有时也像别人一样瞧不起我。我没本事,不会读书,不懂行兵布阵,只会遛狗斗鸡,听个说书被人编排了还跟着笑。你除了哄我亲热时,很少和我说话。我和你说话,也不知你听没听,催你一下就应一声。我住你家前,甚至很少见你面。你每每一去北疆就是数月半年,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一回来找我,就是要那个。”
“……不……”
“我哄我自个儿,说你向来不是话多的性子,可你若真喜欢我,怎么会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有回宫宴,大冷天的,我爱俏,穿得少,当场冻得直哆嗦,成琏见着了都假模假样地脱了披风给我,你却只当没看见。”
方孝承哭笑不得,不料成瑾竟小心眼地记着这样芝麻绿豆的旧帐。只是,见他此刻模样,方孝承不舍得苛责,甚至还打算好好地道歉哄哄。但他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成瑾问:“是因为皇上也在那里,你怕被他看见吗?”
成瑾的声音不大,可却如一道雷响,惊得方孝承心都漏跳了几拍。但转瞬他便镇定下来,猜想成瑾不是这个意思。他暗自深呼吸:“我是怕被别人知道,却不是为我自己。若露了端倪,我在北疆不会有人说我什么,可你在京城难免遭遇不堪议论。”
成瑾听了这话,反倒笑了笑,只是眼中再无神采。他说:“你恐怕不是怕被‘别人’知道,只是怕皇上知道。”
话到这里,方孝承听明白了。他本能地松开了成瑾,猛然回过神来,冷肃斥道:“胡说!你疯了?”
成瑾依旧淡淡的,像只剩了一尊壳子,声儿都没了起伏:“是你疯了。我那日进宫去找皇上,临走,皇上问我手臂上的伤好了没,他先前伤了同一处,你费尽心思为他寻到了一瓶好药,他用了果然像从未伤过一样。他用剩了半瓶,问我要不要。我看那个药瓶十分眼熟,几处天然纹路都与我曾在你身上见到的、你说是装了‘剧毒’的那个瓶子一模一样。”
方孝承已从头顶凉到了底。
成瑾又笑了笑:“我哄我自个儿,说剧毒用完了,洗洗,装了新药去给皇上用。反正我笨,信这种话也很正常。”
“……阿、阿瑾,你听我解释,”方孝承满身冷汗,硬着头皮拉他,“药瓶有相似,你看错了。”
“相似就是相似,相同就是相同,相似不是相同。我不会看错,只有你才会看错。所以狼王尸骨未寒,你就不知从哪抱来条小狗,说和它长得像,让我‘聊以慰藉’,就像你对我一样。但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我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陪着我的是狼王,不是那条小狗。”成瑾挣开他的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不再看他,“这事我不会说出去,你爱信不信,若不信,杀了我也行,悉听尊便,反正我贱命一条,活着遭人嫌,死了不会有人难过。”
“不,我——”
“若不杀我,我就走了,你不要再来找我,逼急了我就把这事嚷嚷出去,都别活了。你不信,就试试。”成瑾冷冷地说。
方孝承不敢试。成瑾向来任性,此刻在气头上,保不准真不顾头不顾尾地胡来。
他急起来,只能将心一横,哄道:“阿瑾,那些胡话别说了。你只是气我要娶陈小姐,我原本没想到你会生这么大的气……我不娶了,好不好?陈家那边,我另想办法帮忙。”
“你娶也和我无关,不娶也和我无关,从此往后,你什么事儿都和我无关。”成瑾说完,转身走了。
方孝承本想拦他,可手伸到一半,想起刚刚的话,怕他当真乱叫,犹豫之下,只能眼睁睁地任由他出去,许久没回过神来。
此时夜已深,成瑾幽魂似的从北安侯府飘到隔壁瑞王府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着,成瑾推了两下,推不开。他正要叫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然后有人急匆匆地从里面拉开冲出来,将他撞得往地上一坐。
那人暴躁地骂:“哪个王八羔——哦,世子。”
他犹豫一下,没再搭理,脚底抹油地朝外跑了。
成瑾不解地看看那人火烧屁股的背影,扶着门框起身,慢慢走进去。一路上,瑞王府的下人都步履匆匆面色严肃,他好容易遇到个平日尚算对他客气的,问怎么了,这人说兰姨娘此刻难产着呢。
成琏陪着瑞王在产房外等待,只见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里头女人凄厉的叫声渐渐弱下去,两人的神色都极为担忧。
忽然,成琏转头,愣了下,叫道:“大哥?”
瑞王拧着眉头看过去,见成瑾不知何时过来了,他穿一身白衣,脸比衣裳更白,站在院门那边,半边身子遮住,半边露出来,直直望着产房流泪……比起人,更像鬼,莫名瘆人。
瑞王向来见他就烦,何况今夜担惊受怕许久,被成瑾这一吓,先是冒了层白毛汗,回过神后,过去对着他就是一脚:“在这装神弄鬼!若非屡次受你冒犯,她何至于此!你这没心肝的畜生,赶过来幸灾乐祸!滚!你不是说瑞王府不是你家,你再也不回了吗?来人,把他丢出去!”
第 15 章
成琏急忙拦到中间,先将瑞王劝走,然后去扶成瑾:“爹只是一时心急……回来就好。春桃,你先扶大哥回房歇息。”
令成琏讶异的是,成瑾居然没骂他“惺惺作态”,也没嫌弃甩开他,甚至没看他,只是扶着墙站起来,又望着产房的方向,许久,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听说,我娘生我的时候也很难。”
“……大哥?”
成瑾梦呓似的说:“祖母说,那时她诚心祷求菩萨,诵了许多遍经,终于母子平安。要不,你试试。”
“……”这人是不是彻底傻了?
成瑾想起幼年自个儿贪玩,每回被祖母拉着念佛抄经就烦。可祖母走后,他只能靠念佛抄经来怀念这个世上唯一疼爱过他的人。
他很后悔那时偷懒耍滑。祖母从来不拆穿他,明明知道他是装的这痛那痛,她只会笑眯眯地将他揽在怀中帮他揉揉。别人都嫌他笨,祖母却总说阿瑾聪明,学了好多字儿,还会帮她算账呢。
许久,成瑾恹恹地收回目光,转身刚走几步,忽然听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接着传来稳婆报喜母女平安。
成琏一时顾不上今夜奇奇怪怪的成瑾,急忙朝产房过去。可走到半路,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成瑾。只见成瑾也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产房,竟露出了非常烂漫的笑容。
成琏愣在那,许久才回过神来,见成瑾已背过身去。
“……大哥!”
成瑾又停住,回头看他。明明这人站在暗处,五官却仍旧分明,一双眼猫眼似的清澈透亮。
成琏情不自禁地朝他走了两步,突然从屋里传来瑞王的呼喊:“琏儿!琏儿快来!看你妹妹和母亲!琏儿呢?”
成琏停下,左右看看,犹豫了一下,笑道:“大哥,你早点歇息,我明日去看你。”
成瑾转身走了,这回再没停。
成瑾径直出了瑞王府,游荡在安静的街上。春桃和谷音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没敢搭话,因为他威胁他们若多说一个字就满大街嚷出侯爷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指成瑾与方孝承那个事儿,确实很不能公之于众。
江怀在南城置了一处宅子,成瑾曾去玩过。此刻他不管夜半三更,径直找去叩门。
开门的是江怀放在京城的守家老仆。他见着成瑾,很是惊讶:“世子快请进。是来找少爷?少爷有些生意上的事儿,出城去了。”
成瑾听说江怀不在,忽生局促,停在门口不肯再走,低声道:“那我明日再来。”
老仆恳切道:“您大半夜来,必是有急事?若方便,不妨和老奴说说。腆颜说,若不是很大的事儿,老奴都能暂且做个主。”
成瑾刚刚经历人情冰凉,又思念祖母,见老仆慈祥,自然亲近,甚至生出了委屈,沉默半晌,小声说:“我出来时忘带钱了,没处去,你借我一点呗。”
老仆笑道:“世子说的什么见外话,若不嫌这儿简陋,便将就歇下。不久就天亮了,老奴叫小子去城门口等着,一开门就出去找少爷。”
成瑾被老仆带到富丽堂皇的大屋里,他迟疑道:“我记得,这好像是江怀的卧房?”
老仆道:“今儿刚换洗过被褥,别的一会儿叫人都换成新的。因京城不是主家所在,这宅子不大,最好的屋子只有这间,不敢拿别的怠慢世子。”
成瑾忙道:“不用,我住客房就好。”
“世子不要推辞,”老仆笑眯眯地说,“别让老奴照料不周,遭少爷责怪。”
成瑾知道江怀向来客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老仆又张罗着叫人送热水热茶,又问成瑾饿冷。成瑾再三推辞,只喝了茶,洗了脸,便上床歇了。
等人都出去,熄了灯,成瑾睁开眼睛,在被子里翻了个边,蜷成一团,抱着自个儿,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亮。它像被人咬一小口的饼,想吃。他早就饿了,却不好意思提。他总给人惹麻烦,所以才会都讨厌他的。如今好容易有待他亲热的,别一会儿也厌了他。何况,他还有要紧事求着江怀呢,必要小心谨慎……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成瑾懵了会儿,坐起来四下看看,好半天才想起这是哪儿。
哎,春桃也不叫他,在别人家住着多少不能赖床——噢,不能怪春桃,昨夜春桃和谷音劝他别找江怀,被生气的他赶走了。
他有点后悔了,可再一想,春桃和谷音是方孝承的人,便不后悔了。
那时候,他和方孝承好,方孝承让春桃谷音保护他是自然。如今,他和方孝承掰了,若再占着春桃谷音就不像话了,既然要断,就绝不藕断丝连。
只是,他如今当真成了孤家寡人,什么都没有了。
成瑾正坐在床上忧伤,听到门外传来女孩儿轻声议论:“世子醒了吗?”
“没呢,你仍将早膳和水热着,等他起了吃过东西,就能洗洗。少爷不让叫他,让他睡。”
成瑾急忙应了一声,那两个丫头便进来服侍他洗漱更衣,端进早点给他用。
成瑾正吃着,江怀来了,人还在屋外,话先传进来:“江某来迟了,世子恕罪!”说着人就进来了,笑眯眯地看着成瑾,问,“我这个宅子不好,世子是不是没睡好?瞧这憔悴的样子,是在下的罪过。”
“不关你事,”成瑾摇摇头,问,“吃了吗?”
“没吃,等着陪世子一块吃呢。”江怀说着,径自坐了下来,倒不客气。
但这样反倒让成瑾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