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五,宋唐去郑家时提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一个圆滚滚的白皮瓜。 周丽萍笑:“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爸去外地开会,带了些吃的回来,让我拿些过来,感谢阿姨对我的照顾。”放下瓜开书包,从包里掏出一个圆盒,“这茶叶是送给叔叔的。” “谢谢你啊。” “不客气。” “郑雪还在楼上,我去叫她,你先去书房等着。” 她便去了,穿着软底鞋,走路没声。书房门是闭住的,惯性往里推。忽闻一声惨叫,吓一跳,再推回来。 郑雷颤抖着手指皱着一张脸,已经痛得出不了声。宋唐吓坏了,不知所措。 恰逢郑雪蹦跳着走来,看他甩着手:“怎么了?” 宋唐:“我不知道他在门后,开门的时候压着他手了。” “你没事儿躲门后干嘛?” 看见地上的螺丝钉和扳手,过去玩门,开合两三次。 “手艺不错嘛,还挺好使。” 周丽萍端着切好的白皮瓜走进。 “这是怎么了?” 拿起郑雷的手指看了看,便跑去厨房拿冰块,再回来时裹着冰块替他冷敷。 “郑雪你就不能安分点儿?非得这么闹腾?” 郑雪一脸懵。 宋唐:“不关郑雪的事儿,是我不小心压的,对不起啊。” 周丽萍改了口气:“没事儿,你也不是故意的。” 敷好后涂红药水,再用纱布包扎。 “不严重,几天就好了,你们该学学。”看一眼盘里的瓜,“吃点水果再学。” 宋唐这回反应快,拿一块递给郑雷,郑雷没说话,但是接过去吃了。吃完瓜走去座位,她又抢在前面抽出椅子,他仍然没说话,往椅子上坐下了。 随手拿起郑雪做的英语周报,往报上指指。 “cool比较级最高级?” “cool,cooler,coolest。” “这题主要就讲这。” 指下一行。 “beautiful,more beautiful,most beautiful。” 再指一行。 “good,gooder,goodest。” 郑雪看他脸色不对,改口:“more good,most good?” 郑雷撂了笔,不理她了。 她自言自语:“不对吗?好像是不太顺口……” “应该是better和best。” 宋唐边说边偷偷塞回英语报纸,拿出数学卷子。 郑雪不解:“bet才是better和best。” 宋唐顿了顿:“是吗?” 暗自庆幸把英语换成数学。 郑雷拿了杯子准备喝水,宋唐看见,抢着帮他倒水。 郑雪:“就一根手指嘛,另一只手还能用,又不是残废了。” 她不吭声。 郑雷也不说什么。 等他喝完一杯水,她刚好做完一套题,交给他检查。没什么大错误,被他退回来,她大松一口气。 虽是一根手指,好时不觉得有多大用,坏时才知有很大用处。手指不能沾水,郑雷晚上洗澡时专门扎了个塑料套子,洗完还是沾了湿气,又重包一次。 敲键盘时不利索,比平常慢了两三倍。不敲了,看书。却总忘了食指受伤,习惯性翻页,碰一下钻心的疼。又撂了书,拿出平板看电影。托那个冒失鬼的福,他已经很久没看过电影。 隔天一早余山打来电话约打球。 “打不了了。” “为什么?” “手指被门压了。” “怎么回事儿?” “别人压的。” 余山笑:“你也有今天。哪位神仙干的,我想拜见拜见。” 他挂了电话,睡不着了,睁眼看被阳光照亮的窗帘,指上隐隐作痛,又抬胳膊看了看包成蝉蛹的指头。 何止今天,从小到大遇到她就没好事,不是被旗杆打头就是被墨汁泼脸,后来还泼他一鞋的牛奶,被冰淇淋弄脏的事儿不提也罢,如今连手指也遭了殃。 楼下忽然传来周丽萍的声音,像有人来了。 一分钟后周丽萍敲门:“快起来,宋唐来了。” 她又不是第一次来,每回来都找的郑雪,关他什么事,却也掀被起床,换了衣服走出去。 宋唐站在客厅,左手搂着一束鲜花,右手递给他一枚徽章。 “我是来赔礼道歉的,对不起。” 周丽萍哈哈大笑:“就为昨天的事儿?没那么严重啊。” 她还朝郑雷伸着手。 黄色打底的徽章左上角一个十字架,中间一栏FCB,最下面是红蓝相间的条纹,中间一只足球。 是他喜欢的巴萨队。他没说什么,伸手接过。 “郑雪这个懒丫头还在睡觉呢,你去房里找她玩,中午在这吃饭。” “不了阿姨,我得去上舞蹈课。” 周丽萍不便留她,送她走了。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暑期的最后一个周五。 郑家院内的洋槐盛开,白珠子似的挂成串。院中央一口枯井,井口堵一顶酱色水缸,缸里养了几尾秋翠。 宋唐去时郑雪不在,只有郑雷坐在桌前看书。 她放轻脚步走进去,摘了书包拿课本,拿完课本又掏出一把糖果,往郑雪的座位丢几颗,再给自己丢几颗,顿了顿,往郑雷跟前放几颗。 郑雷头也不抬,就看着阳光穿过窗户照得亮晶晶的糖纸五光十色。 书桌对面一阵窸窣,他抬了头,正瞧见她撕开糖纸往嘴里送,被逮个正着似乎不好意思,便不好意思的冲他笑了笑。 他倏地垂下眼睛,继续看书。 两分钟后郑雪下楼,先剥了糖吃,再从乱七八糟的书堆里翻出作业本。 和宋唐聊天:“前天家里来客人,我爸非让我和他们聊天,我说不上几句外语,没想到那俩小子会一点儿中文,我就用中文给他们念了首诗。” 宋唐:“你真厉害!” “你怎么不问问我念的什么诗?” “你念的什么诗?”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拥抱过就有了默契,你会爱上这里。” 宋唐顿了顿。 “这是给哥哥念的,给弟弟念的是另外一句。” “另外一句是什么?” “不管远近都是客人,请不用客气,想约好了在一起,我们欢迎你。” 宋唐又顿了顿:“这不是歌词吗?” “是呀!我灵机一动想到的,别提多么适合那个场合,我是不是很聪明?” “你真聪明!” 郑雷看白痴一样看了看她俩,敲敲桌面:“别说废话。” 郑雪一边撸一把皱巴巴的作业本,一边朝他翻了个白眼。 两小时后,周丽萍端着洗净的水果走进书房。 “你们也别光顾着学习,吃点儿水果放松放松。” 郑雪如释重负,跑去吃西瓜。 宋唐跟在后头:“谢谢阿姨。” 周丽萍笑一笑:“别客气。” 郑雷正看郑雪交的默写: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丢回去,懒得再看。 周丽萍拿起来:“郑雪你也太迷糊了,桃花源记和陋室铭串着写。”看着郑雷,“你想想办法,让她把两篇课文好好儿顺下来。” “抄十遍。” “十遍?” “没别的办法,她脑子不好使。” 周丽萍没说什么,默默走出书房。 宋唐惟恐罚抄十遍,不碰语文,拿出卷子做数学题。 郑雷坐得久了,放下手里的竞赛题去窗前吃西瓜,边吃边看窗外的景。虽是下午,热气却不减,静止不动的洋槐往地上投出斑驳倒影,他眯了眯眼。一转头,正对上端坐在椅子上的宋唐。 她在脑后梳了个马尾,蓝绿的袖边整洁的领,腿上一条浅绿棉裙。因为写字,枕在桌上的胳膊轻微晃动,每晃一下便绷了肩颈,纯白的半袖若隐若现细窄的线条,那线条下沿顺出半掌宽的距离,堪堪兜住后腰以上…… 他放下手中未吃完的半块瓜,又转了回去。 看着窗外的景,神情有些呆滞,片刻后传来纸张脆响,他再转过去,看她来回翻着卷子。顿了顿,走过去,看那道解了一半的几何题,图形上有橡皮擦掉的辅助线。 “这里加辅助线,勾股定理先算这条边,同理AD等于AE减DE等于4倍根号3。” 宋唐愣了愣,反应过来,捉笔开算。 郑雷已回到座位,随手拿了本编程看。 片刻后宋唐上交试卷,他看了看,还给她:“这题公式不对。” 她便规矩的拿回去重做。 郑雪抬头:“为什么不让她抄十遍?” 郑雷指指墙上的钟,不多不少,刚好六点。他半点儿不耽搁,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