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听曲的空隙,姜知甜托腮专注的打量着清芷姑娘。 她生得可真美,皮肤有如羊脂,嫩滑得吹弹可破。 五官就更是精致得仿佛造物主精心打造的作品,不管哪一处,但凡减一分或是增一分,都不会有现在这样美。 美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清芷姑娘那种淡淡清冷的气质,让人既想飞蛾扑火般的靠近,又不忍狎亵玩弄。 可偏生她就在这样最污浊的地方。 姜知甜并不羡慕她的姿色,只是觉得她这样的人,就注定被人锦衣玉食的供养起来,而不是身在青楼。 姜知甜不懂这琵琶曲的好坏,只是端看清芷姑娘就已经是一种享受了。 桌有上茶点,姜知甜偷偷看了一眼顾知远。 他身姿端正,微阖双眸,手臂搭在桌上,随着节拍轻扣,一副与清芷姑娘相唱相和的模样。 这么高雅的事,自然不会被茶点这样世俗的物什给污染了。 姜知甜垂眸,视线落在漂亮的彩碟子上……的点心。 说实话,她真的有点儿饿。 可她大吃大嚼,有失风雅,就算不能附庸风雅,可也不能破坏不风雅不是? 姜知甜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清芷姑娘身上。 可这半天的路不是白走的。 姜知甜觉得比她从前在姜家干活还累,这冷丁坐下来,屋里暖香薰人,又有这样动听的曲子,她又累又乏,眼皮子便渐渐发紧。 不行。 喝口茶,吃口点心倒罢了,毕竟不算出格,可这要是当着清芷姑娘的面睡着了,也太丢人了。 姜知甜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可是眼睛又酸又涩,她根本没法控制,只能不停的眨眼缓解疲劳,然后再睁开,支撑不住了,再眨一下眼。 好容易捱到一首曲子弹罢,清芷姑娘看向顾知远,道:“这首曲子,四爷听着如何?” 顾知远道:“我是个俗人,你这可当真是对牛弹琴了。” 姜知甜脸猛的一红。 她才是那头牛。 清芷姑娘微笑道:“四爷说笑了,您既是觉得不好,那便是真的不好,我再换首曲子?” 顾知远点点头,道:“荣幸之至。” 清芷姑娘调了调弦,终于又弹了一首《四季谱》。 姜知甜被顾知远给取笑了,索性破罐破摔,可他两人一来一往,压根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她就等着清芷姑娘弹上曲子,她好悄悄的退出去呢。 正要动,顾知远猛的侧头瞥了她一眼。 姜知甜立刻又坐了回去。 随即反应过来:怕他干吗? 可不怕也怕了,她只能捺着性子听。 清芷姑娘这回眼神十分专注的望着姜知甜。 姜知甜就觉得整个人又酥又麻,被清芷姑娘这么含情脉脉的一望,好像人都有些晃晃悠悠的了。 她只好垂眸,借以掩饰心慌。 不过这首曲子她听出点儿门道来了。 春是草木吐绿,百花盛开,河水化冻,缓缓流淌。更有鸟儿鸣唱,孩子们的笑语欢声。 夏、秋、冬也一样,姜知甜仿佛回到了姜家村,好像每一个音符都能找到熟悉的感受。 曲终,姜知甜还在那儿托腮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清芷姑娘微笑起身,问姜知甜:“姜姑娘觉得这首曲子怎么样?” 姜知甜微带尴尬的道:“那个,我不懂音律,不过就是听着熟悉。” 顾知远道:“如临其境?” 姜知甜点头。 顾知远笑了笑。 清芷姑娘则朝姜知甜屈膝一福,道:“多谢姜姑娘。” 姜知甜差点儿跳起来,谢,谢她做什么?她什么都不懂。 从清芷姑娘那里出来,顾知远问姜知甜:“你觉得清芷姑娘怎么样?” 姜知甜心里一跳。 她心道:莫不是他相中了清芷姑娘?只不过因为身份所限,所以两人不能嫁娶? 他带自己来,又问自己对清芷姑娘的印象,是不是想让自己去劝顾先生啊? 这可真是高抬她了,她在顾先生跟前有什么话语权啊?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姜知甜沉吟了一会儿,才谨慎的道:“清芷姑娘相貌绝伦,又才艺双全,是个……挺好的姑娘。” 可惜了,命不太好,这种窑子里的姑娘,男人们再喜欢,世人可未必接受。 顾知远又气又笑的哼了一声,道:“你想给谁做媒?” 姜知甜脸一红。被人瞧破了心思。 她辩解:“我……没。” “你那个继兄方正?只怕他不敢娶,我二哥?”顾知远居然一本正经的给她分析:“以前或许一丁点儿心思他都没有,可现在不同了,有什么叫白薇的丫头,就能有叫清芷的姑娘。” 顾知慕这样的人,克制的时候或许是真克制,可一旦黄河决堤,力量也是常人难以想像的。 姜知甜:“……”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她只能认栽。 顾知远觑着她的神色问:“你恨不恨?” 姜知甜道:“恨谁?恨你?” “切。”顾知远一脸的不可理喻:“我就说好人没好报?分明做坏事的是二哥,你不恨他,反倒恨我?” 姜知甜无奈:“你不说,他怎么知道清芷姑娘?” 顾知远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他少往这种地方来了?” 姜知甜受到了惊吓:不可能? 顾知远一脸的无语:“你还真不了解男人。” 姜知甜半天才犹豫的问:“是男人都喜欢来这种地方?” 顾知远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四爷和顾先生,也喜欢……” 顾知远气得差点儿没跳起来:“你,你,你,你都胡思乱想什么?” 姜知甜后退两步,有些戒备的望着他:他不会是恼羞成怒,这就要动手打人? 顾知远恨恨的道:“你别自作聪明啊,我认识清芷姑娘,那是因为我给她治过病。” 姜知甜半信半疑的点头:“哦。” “我说得都是真的。” 姜知甜:“哦。” 她长睫黑眸,眼神诚恳认真,实在像个好糊弄的乖宝宝,可顾知远就是觉得她在阳奉阴违,表面上有多相信,心里就有多怀疑。 可他又不能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强行塞到她脑子里去。 顾知远只得岔开话题:“芷清姑娘出身贫寒,一场大旱,她爹娘在逃亡途中,把她卖掉换了口粮。” 姜知甜眼里闪过怜悯。 顾知远没再看她,道:“芷清姑娘的养父母并不是寻常意义是的普通百姓,他们以收养为名,家里养了十数个年轻清秀的姑娘。自小就让她们节食,又重金请了教习,教她们琴棋书画,吹拉弹唱。” “芷清姑娘不是这些姑娘中最聪明伶俐最有胆气的,可她有着不认输的决心,在知道自己没有可能离开这种地方后,她以最出色的成绩摘得头筹。长到十五岁,鸨母便挂牌迎客……如今已经将近十年,可芷清姑娘始终是这府城首屈一指的花娘。” 姜知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度回了一个字:“哦。” 她是钦佩这位清芷姑娘的,也对她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却落入脏污之地报以极大的同情,可世间之人,世间之事自来如此,不会因为谁的同情多一点儿,就能改变那人的处境。 顾知远没再往下说。 有些事,不是人们想像的那样简单,虽说清芷姑娘十年如一日的禀承着“卖艺不卖身”的原则,可其实不过是糊弄世人的噱头。 在强权和利益面前,老鸨是没有抗衡的余地的。 清芷姑娘再孤高清傲的性情,再才华横溢,也救不了她自己。 她确实很有名望,府城的达官贵族也愿意捧着她,但她仍然只是个姬女,是男人酒席宴间的玩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随意让人亵玩。 她那么努力的想要让自己达成姬女中的巅峰,做顶尖上的第一人,也不过让自己在挑选男人的时候,稍微有那么几分选择权而已。 但也仅只如此。 顾知远只能挑出清芷姑娘最让人钦佩的那一段来展现给姜知甜看,至于再出淤泥不染,可根部还深扎在烂泥之中呢,再恨再怨,却又离不得。 这就不必再让姜知甜知道了。 顾知远问姜知甜:“饿不饿?我请你吃点东西。” 姜知甜脸上露出几分轻松,道:“好。” 她是真饿了。 顾和远带她去了个小面馆。 小面馆不大,只有六七套桌椅,可布置的干净、温馨,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及至看到老板娘又是个年轻漂亮的妇人,姜知甜不由的看了顾知远一眼。 他带她来府城,就是想好好给她开开窍,让她明白女人只有自立自强才是正道? 不用他这么委婉的劝诫,她一早就明白。 老板娘虽然生得风姿绰约,可在姜知甜看来,她当真没有一丁点儿水性杨花的模样。 有的人大概是老主顾了,同老板娘十分熟稔的开着玩笑。 可那老板娘秀眉轻轻一挑,完全一副“老娘不和你计较”的模样。 但凡有人想要揩一把油,老板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细巧的擀面杖,兜头就是一下。 不至于把人打死,却足以让人吃疼长教训。 老板娘迎出来,亲热的同顾知远打着招呼。 对于姜知甜,又是那种“老娘猜着你是谁,但是我不说”的莫测高深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是好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