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辣听八戒说,就开始笑道:“老总吃人哪会吐骨头啰,只是这尸是乌鸡国王的尸首,自到井中,被先知用了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我费了点劲才从他们先知处磨来了,你若肯驮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假有起死回生之意啊,莫说宝贝,凭你要甚么东西都有。”八戒道:“既这等说,我与你驮出去,只说把多少烧埋钱与我?”不辣道“其实无钱。”八戒道:“你好白使人?果然没钱,不驮!”不辣哈哈笑道:“不驮,请行。”八戒就走,不辣却把尸抬将出去,丢在井下,摘了辟水珠,就有水响。
八戒急回头看,一把摸着那皇帝的尸首,慌得他脚软筋麻,撺出水面,扳着井墙,叫道:“哥吔!伸下棒来救我一救!”行者道:“可有宝贝么?”八戒道:“那里有!只是水底下有你一个旧相识,教我驮死人,我不曾驮,他就把我送出门来,只摸着那个尸首,唬得我手软筋麻,挣搓不动了!哥呀!好歹救我救儿!”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驮上来?”八戒道:“知他死了多少时了,我驮他怎的?”行者道:“你不驮,我回去耶。”八戒道:“你回那里去?”行者道:“我回寺中,睡觉去。”八戒道:“我就不去了?”行者道:“你爬得上来,便带你去,爬不上来,便罢。”八戒慌了:“怎生爬得动!你想,城墙也难上,这井肚子大,口儿小,壁陡的圈墙,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团团都长的是苔痕,好不滑也,教我怎爬?哥哥,不要失了兄弟们和气,等我驮上来罢。”行者道:“正是,快快驮上来,早早回去睡觉。”那呆子又一个猛子,淬将下去,摸着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撺出水面,扶井墙道:“哥哥,驮上来了。”那行者睁睛看处,真个的背在身上,却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那呆子着了恼的人,张开口,咬着铁棒,被行者轻轻的提将出来。八戒将尸放下,捞过衣服穿了。行者看时,那元首容颜依旧,似生时未改分毫。行者道:“兄弟啊,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容颜不坏?”八戒道:“你不知之,你那兄弟对我说,是真主派了先知使了定颜珠定住了,尸首未曾坏得。”行者道:“造化!造化!一则是他的冤仇未报,二来该我们成功,兄弟快把他驮了去。”八戒道:“驮往那里去?”行者道:“驮了去见先生。”八戒口中作念道:“怎的起!怎的起!好好一个做生意的人,被这炮灰花言巧语,哄我教做甚么买卖,如今却干这等事,教我驮死人!驮着他,腌脏臭水淋将下来,污了衣服,没人与我浆洗。上面有几个补丁,天阴发潮,如何穿么?”行者道:“你只管驮了去,到寺里,我教那些官儿与你换衣服。”八戒道:“不羞!连你穿的也没有,又替我说!”行者道:“这般弄嘴,便不驮罢!”八戒道:“不驮!”“便伸过孤拐来,打二十军棒!”八戒慌了道:“哥哥,那棒子重,若是打上二十,我与这元首一般了。”行者道:“怕打时,趁早儿驮着走路!”八戒果然怕打,没好气把尸首拽将过来,背在身上,拽步出园就走。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就是一阵狂风,把八戒撮出皇宫内院,躲离了城池,息了风头,二人落地,徐徐却走将来。那呆子心中暗恼,算计要报恨行者道:“这猴子捉弄我,我到寺里也捉弄他捉弄,撺唆师父,只说他医得活;医不活,教少年先生念,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方趁我心!”走着路,再再寻思道:“不好!不好!若教他医人,却是容易:他去阎王家讨将魂灵儿来,就医活了。只说不许赴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这法儿才好。”说不了,却到了清真寺门前,径直进去,将尸首丢在那门前,道:“师父,过来看邪。”那唐僧正被关在房内,正与沙僧讲伊斯兰教义之别,忽听得他来叫了一声,唐僧连忙起身道:“看甚么?”八戒道:“行者的外公,教老猪驮将来了。”行者道:“你这馕糟的呆子!我那里有甚么外公?”八戒道:“哥,不是你外公,却教老猪驮他来怎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了!”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那元首容颜未改,似活的一般。长老忽然惨凄道:“首相,你不知那世里冤家,今生遇着他,暗丧其身,抛妻别子,致令天下不知,民众不晓!可怜你夫人昏蒙,谁曾见焚香献茶?”忽失声泪如雨下。八戒笑道:“先生,他死了可干你事?又不是你家父祖,哭他怎的!”三藏道:“哎啊,离家之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你怎的这等心硬?”八戒道:“不是心硬,猴哥和我说来,他能医得活。若是医不活,我也不驮他来了。”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的,被那呆子摇动了,也便就叫:“悟空,若果有手段医活这个元首,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等也算造福。”行者道:“你这少年人,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尽七七日,受满了阳间罪过,就算被人辱没殴打或至那个,也只死了,且就让他安眠莫再打扰,将他救活,再受遭罪么!”三藏闻其言道:“也罢了。”八戒苦恨不息道:“先生,你莫被他瞒了,他有些夹脑风。你只念念那话儿,管他还你一个活人。”少年不明白“什么话儿?”八戒道“紧箍儿咒么?”少年呆了一会“我早忘了如何念了。”又看着行者,行者告道:“先生,莫念!莫念!实在医不了!”八戒道:“先生他一见你不念经儿,就不伏管了,只管念!只管念!”行者骂道:“你这呆孽畜,撺道先生咒我哩!”八戒笑得打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晓得捉弄我,不晓得我也捉弄你捉弄!”行者道:“先生,莫念!莫念!待老孙先另寻个人医罢。”三藏道:“谁?怎么医?”行者道:“这死人己死,不医也罢,这如今昏睡不醒的公主,可救上一救,我如今一筋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取救活也。”三藏闻言大喜道:“就去快来。”行者道:“如今这尸摆放此地,那些穆斯林未曾撞见,我们一干人这般,冷冷清清,不象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便才好哩。”八戒道:“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行者道:“怕你不哭!你若不哭,我也不去!”八戒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罢了。”行者道:“哭有几样:若干着口喊谓之嚎,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得有心肠,才算着嚎啕痛哭哩。”八戒道:“我且哭个样子你看看。”他不知那里扯个纸条,拈作一个纸拈儿,往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涕喷,你看他眼泪汪汪,粘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象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伤情之处,少年也泪滴心酸。行者笑道:“正是那样哀痛,再不许住声。你这呆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哭,我还听哩!若是这等哭便罢,若略住住声儿,定打二十军棍!”八戒笑道:“你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有两日哭哩。”悟净见八戒哭丧,自已便去寻了净水为死者擦身,就坐在一旁诵古兰经文,行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
好大圣,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扇火打瞌睡哩。他见行者来时,即吩咐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行者作礼笑道:“老官儿,这等没搭撒,防备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老君道:“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着小圣二郎捉拿上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脱身,保唐僧往西天取经,今日来这做甚?”行者道:“西方有一国,名乌鸡国。那国王被一妖精假妆牧师,呼风唤雨,阴害了国王,那妖假变国王相貌,现坐朝理政了,是我先生夜来翻看古兰经,那国王鬼魂参拜我师,敦请老孙与他降妖,辨明邪正。正是老孙思无指实,与弟八戒,夜入兵营,寻着埋藏之所,乃是一眼八角琉璃井内,捞上他的尸首,容颜不改。到寺中见了先生,他发慈悲,着老孙医救,老孙想人既己死,便不打扰他也罢。就想着救他那沉睡三年的女儿,我想着无处有药,特来参谒,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那公主,如何?”老君道:“这妖孽胡说!甚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当是泥丸捏来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行者笑道:“真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喝道:“去!去!去!”这大圣拽转步,往前就走。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童叫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行者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公主,只算你的功果罢。”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着顶瓜皮,揝着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行者笑道:“嘴脸!小家子样!那个吃你的哩!能值几个钱?虚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他只是玩笑,被老祖赶着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这大圣才谢了老祖,出离了兜率天宫,径至清真寺山门外,只听得八戒还哭哩,己惊动不少人来,议长及领袖也己到场,见了元首尸身,无不惊骇,只八戒哭得感天动地,行者近来叫八戒收声,又找少年,“先生,”三藏喜道:“悟空来了,可有丹药?”行者道:“有。”八戒道:“怎么得没有?他偷也去偷人家些来!”行者笑道:“兄弟,你过去罢,用不着你了。你揩揩眼泪,别处哭去。”教:“悟净,你让这些人把这国王葬了罢。”悟净就开始操持,议长叫人闭了寺门,叫清真寺人都不得走了消息,与领袖商议大事去了。
行者取出丹来,径直向那睡着的公主走去,见公主睡在花团锦簇的大床之上,行者就将丹安在那公主唇里,八戒急凑过来“哥吔,我帮她灌口清水吧。”行者拦住“你居心不良,还是先生来吧。”叫来少年,少年是有真信之人,就口含清水与公主服下,那金丹许久下腹,未见反应,行者就要怨老君金丹无用,这时,旁边伊斯兰先知过来,说当年先知曾有预言,需有真信人方能将公主吻醒。
那八戒上前就要吻那公主,行者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先生来。”那行者甚有主张: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先生年轻,心中无邪,是一口清气。少年也不避嫌,凑上前,轻轻亲吻了沉睡中公主的面颊。那公主气聚神归,嘤咛一声,便翻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双眼,朦胧间叫了一声“天亮了么?”才看清眼前的少年郎,俊俏白净,眉目含笑看着自已,不由羞怯难当,仔细看了看四周,从床上起来,见着行者吓了一跳,再看到八戒,又是一声惊叫“这,这里是哪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猪头肉?”八戒也不怪罪,憨笑且色眼眯眯“公主,俺虽丑些,却是好人,是俺驮了你父亲尸首上来,也是俺为你父亲守灵哭丧的。”公主刚舒醒,乍一听父亲竟已死了,不由天旋地转,一下便倒在了身旁的唐僧怀里,晕死过去。
(书中所涉人物均系传说,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