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载梦而来
这回不说话的变成了陈亨。
他本来想劝劝韩一梁,对待苏菡差不多就行了,不用太好,更不要陷得太深。
结果可好,韩一梁根本是早就陷进去了。而且看样子,年头也不短了,说不定在苏菡还是个短腿小萝卜头的时候,就哪根筋搭错看上她了。
女人就是要够味才行,苏菡这种女人,漂亮归漂亮,可是一点也不勾魂。怂怂的,也没有那种勾人的野劲儿。偶尔换换口味吃一下还行,陷进去很亏好吗!
陈亨乃是开黑店的出身,什么事要是觉得亏本儿了,简直想直接干上一架。他不想跟韩一梁打,也不想跟他说话,但是又忍不住想知道:“她知道你心思吗?”
“她会知道的。”
韩一梁说得很平静,陈亨听了一口气憋在心口,顿时感觉眼前又黑了一片。
合着陷进去还不算,还是一厢情愿!
陈亨受不了地皱起了眉:“九弟啊,为了她你至于么,不值啊!”
“值。”韩一梁毫不犹豫地平静道。“大哥,给她一点时间,她会令你刮目相看。”
陈亨没说话,千言万语汇成一个表情呈现在了脸上。
呵呵。
高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叹声,韩一梁的眸光里立时多了光采。
陈亨拧过脸,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就算去脓止血真是对的,那也是她师父教的,不是她的本事。”
韩一梁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回忆,没有解释什么,将话题岔开了:“大哥,如今刁贼已死,我们也需筹划一下下一步的行动了。”
“嗯。”陈亨心痛地合了合眼,剃掉了心中那些无法挽回的兄弟之情,跟韩一梁一道谋划了起来。
高地之下,对照结果已分,一众小头目和士兵纷纷陷入震惊,不能自拔。
虽然实事就在眼前,但有人还是不能相信:“竟然都比用脓血糊住快,难道我们以前都错了?”
“我看有可能。”梁英已经信了,“我手下最好的兵就是受伤之后没什么事,糊了脓血后反而高烧不退,生生耗死了。现在看来,就是因为不知道‘过半则坏’这个道理才送了命。”
“对,这事我知道reads;九尾天狐:尘绝锁封印。”侯四接着道:“开始没包伤口也就那样,后来拿衣服弄出了脓血就开始烧,一直烧到死了,唉,可惜了。”
那个士兵很出色,不少小头目也有印象,在这个关口想起他充满蹊跷的死因,不禁也回忆起自己遇到过的情况来。
一个小头目一下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次作战,“还记得之前劫高家庄那次,我手下有几个伤兵也是本来没事,弄出脓血之后就全身发热,没几天就都死了。我一直以为是莫名其妙发热热死的。现在看来,说不定就是脓血太多才会发热。”
众头目议论纷纷,连带着受伤的士兵和周围过来凑热闹的小兵头们也跟着掀起了一阵回忆。许多从前被忽略过去,或是用其他原因牵强解释了死因的例子都被挖了出来。
所有的例子凑到一块儿,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有的伤兵受伤之后,没有弄出脓血的时候还没事,糊了脓血不仅没好,反而很快就全身发热,伤口溃烂而死。
众人以前各自碰上这情况的时候,都没有想过会是脓血出的问题,如今越回忆就越感到不寒而栗。以前简直是错得离谱啊!
若不是苏菡不顾异意对陈亨说出来,这个荒谬的错误也不知还要再过多久才能为人所知,更不要说是为人所重视了。
之前白白死掉的是别人,若是继续错下去,谁能保证接下来白死的就不是他们呢!
想到这一点,众人再看苏菡时,眼神和态度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因为她是女人而看不起她,也不再只因为她是韩一梁的妻子才敬着她,而是对她有了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意。
侯四作为在场所有人中地位最高的头目,带头给苏菡抱拳行了一礼:“此事若非九嫂大义言明,不知道还要有多少兄弟因此不明不白地丧命。大恩不言谢,请受十弟一礼!”
其他人看到候四向苏菡抱拳行礼,互相看了看,也纷纷向她抱拳致谢。
受伤的士兵们则直接得多,见到顶头老大给苏菡行礼,纷纷跪地磕头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突然被这么多从前压在她头上的草莽头目同时行礼,甚至还被一些士兵向她行大礼,苏菡有一瞬间很是慌张。习惯性想找韩一梁,才想起来韩一梁并不在她身边。
这令苏菡突然意识到,他们对她的感谢和敬意并不是因为韩一梁的缘故,而完完全全是因为她本身。
一道热血忽然自心中涌起,令苏菡心跳得声如惊雷。她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在此之前,她想的都是怎么依附于韩一梁,委曲求全地在这个反贼军中存活下来。
可是这些头目们的举动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哪怕他们本身看不起女人,从前也看不起她,但只要她有足够的本领,她的贡献够大,就能转变他们对她的态度。
苏菡不禁想,这是不是也说明如果她的本领足够大,就能依靠自己的本事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不必完完全全地依附于韩一梁而存在呢?
只要是有可能,她便不想完全依附韩一梁而存在!
苏菡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一下,然而下一瞬,她却更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振奋。
她知道心中所想还需要从长计议,但不论接下来她要怎么做,今日澄清脓血功用一事,都已经帮她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现在,是她进一步巩固成果的时候了。
苏菡深呼吸了几口气,心中飞快地捋顺了一下说辞,然后,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儿,面对众多头目,尽力从容与得体地回了一礼,对他们道:“大哥与我说,嫁给了九爷便与大家是一家人了reads;领导你被捕了。能为家人出力是我的福分,还请众位兄弟不必多礼。”
苏菡说到后面,声音多少有些发颤,不过她还是安慰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眼前是一群她以前看着都会发抖的反贼头目,又不是一堆大白菜,能把话说全就很棒了,更不要说她不仅说全了,还说得挺有模有样的。
侯四闻言最先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一下苏菡,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
之前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唯唯诺诺没有生气。现在整个人就像突然变活了一样,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都好像溢满了流动的光。
其他头目直起身来,也是和侯四一样的感觉,看着有了精气神的苏菡,都觉得她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们都是粗人出身,没人在乎非礼勿视那一套,觉得奇怪就一直盯着苏菡看。大大小小十几双眼睛,各个都瞪得像灯泡一样圆,看得苏菡心里直发颤。
都要被看的心里崩溃了,一帮人还是没有自觉,苏菡没办法,只有顶着道道x光一样的视线,小声对侯四道:“咳咳……十,十弟,我们是不是要回去向大哥汇报一下试验的结果?”
“哦,咳咳咳!是,是的!”侯四这才回过神来,一回头,看到周围十来双眼睛睁得跟牛眼一样,还盯着苏菡瞅,当即拉下了脸:“去去去,九哥的女人你们也敢瞎瞅!”
“啊,没有没有,我是在瞻仰九奶奶的风采啊!”
“对对对,我也在瞻仰!”
“我也是!”
“我也是!”
回过神来的小头目们发现自己的不对劲,纷纷狡辩道。
听着一帮年龄比自己大的人管自己叫九奶奶,虽然知道那是尊称,不是辈分的意思,但苏菡到底不是土著人士,还是听得起了层鸡皮疙瘩,赶紧快步跟着侯四离开了。
回到高地之后,侯四即向陈亨汇报了验证的结果和众人的实例分析。
陈亨略略思索片刻,即刻指示,以后超过半寸的伤口,一概不许再用老办法止血。
然后他盯着苏菡看了半天,目光有些异常的深邃。
苏菡估计他心里又在戴有色眼镜看自己,见韩一梁与侯四说起以后的谋划,觉得自己还是回避为妙,就向他福了福身,退到了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的远处的树下,坐了下来。
苏菡在树下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以后要怎么做才能尽快在军中获得一席之地,没有注意到远处韩一梁不时向她投来的目光。
很久以后,苏菡觉得有点乏,靠在树上想歇一歇,合上眼之后很快就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朦朦胧胧间,她似乎听到过韩一梁在叫她,可是疲惫的感觉太强烈了,哼了哼,就义无反顾地继续睡下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四下里一片漆黑。苏菡一个激灵坐起来,感觉身后有个人,下意识想要放声尖叫。
“别叫,是我。”
一只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微凉的声音从背后及时递来,让苏菡想要咬人的冲动迅速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梁,梁哥?”在他松手后,苏菡调整为面朝向他,小声地同他确定。
“嗯reads;[黑篮]同桌观察日记。”
清清凉凉的声线,是属于韩一梁的无误,健硕的身材轮廓,也和韩一梁的很吻合。
苏菡稍稍放下了心来,慢慢适应了空间里稀薄的月光。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正身处一间房屋中,正坐在一张床上,屋里似乎有桌椅等物品,而韩一梁,正在脱衣服。
“我们……这是在哪儿?”苏菡声音轻轻地问。
“五里寨营房。”
苏菡想了想,黑巾军大营被焚烧近半,可能被陈亨他们放弃了,率军驻扎到了之前被他们剿灭的五里寨来。
有房子住总比住帐篷强,苏菡想通了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心安稳下来之后,不禁也有些小小的开心。
小腹传来阵阵疼痛,苏菡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姨妈期这回事。轻手轻脚准备下床,才起身,就听到韩一梁问她要干什么。
莫名想到前夜和月事带有关的一切,苏菡老脸一红,声音小小地说:“我想换一下月事带。”她离开家的时候,带了好几条在身上,就算不让她点灯,摸黑换也行。
“我给你换了。”
呃……
苏菡摸摸怀里,月事都没有了,估计是韩一梁换了一条之后,将其他都收起来了。
“咳咳,谢谢。”苏菡脸上一热,庆幸现在乌漆墨黑,韩一梁什么都看不到。
想到什么,又立即问:“换下来那条扔了吗?”
“我拆开洗了。”
“……”苏菡想象了一下,觉得韩一梁还不如扔了,她大不了再缝一个。他亲自给她洗真是……太!羞!人!了!
苏菡感觉有点尴尬,为了缓解心头的尴尬之感,没话找话地同韩一梁问:“梁哥……现在是几点了?”
“三点多。”
“哦……”苏菡应了一声,想再找找话题,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她此刻还处在久睡刚醒的半迷糊状态,没记错的话,刚刚她是用了现代的方式问的时间,而韩一梁也是用……现代的方式回答的?!
天祥王朝的计时方法和前世历史上的朝代是一样的,都是用十二时辰计时,完全没有现代这种一二三四点的叫法。
韩一梁能用和她一样的方式回答,似乎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菡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心情极为复杂地看向了韩一梁。
韩一梁也停住了脱衣的动作,健美而充满弹性的肌肉,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出极为诱人而暧昧的微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苏菡无心关注他的肌肉,与他四目相对的一刻,借着晦暗的光线,她清楚地看到了他似海一般深沉的眸中,藏着许多复杂而隐秘的情绪。
他的眼睛很有神,即使光线很暗,也显得很亮。在黑暗中,古井般幽深的眸子似能将人所有的心神都吸附进去。电光火石之间,苏菡的心头浮现出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在她的生命中早早出现,又早早离去的少年,面孔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始终令她记忆犹新。
那是一双和此刻的韩一梁极为相似的眼睛,区别只在于那双眼睛总是淡漠的,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不似韩一梁此时此刻的情绪那么复杂和浓烈reads;[黑篮]赤司的圈套。
无数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涌上苏菡心头,似滔滔洪水,不可阻绝。
十六年前,她胎穿到这个世界,前世的记忆却没有同步到达。仿佛受这一世本体的限定,随着她逐步长大,前世的记忆才逐步涌入了她这一世的脑子里。
两岁之前,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两到三岁半之间,前世的记忆都只是零零星星的归位。三岁半之后,前世的记忆突然像火山喷发一般,疯狂地向她的大脑快速涌入。
这种情况在她四岁那年达到了最疯狂的巅峰状态,前世多少年的记忆,都在那一年疯狂灌入。每天从醒来到睡前的时间里,都会有无数电影回闪般的镜头在她脑海中急速出现。
那个少年就是在那一年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她以为自己够痛苦了,但少年的出现让她懂得了感恩和知足。
第一,突然从峭壁上掉下来的少年没有砸死偷偷进山采蘑菇的她,实在是天大的幸运。
第二,被挂在树藤上的少年,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脸和手被刮得都是细小的伤口,衣裤鞋子无一不被刮烂,一条腿也摔断了。
若要在*和精神的痛苦间选择其一,苏菡宁可选择后者。
跟*备受痛楚折磨的少年相比,苏菡觉得自己那种被迫不间断看电影似的折磨简直完全不算什么。
后来少年被闻讯而来的苏老爹救回了家,不论问他什么,他都只是默默地看着天棚,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不开口。
当时大家都以为少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事,但后来请来了正骨师父为他正骨,搁在肌肉壮汉身上都得叫成杀猪一样的疼,少年却从头至尾一声也没吭过。于是大家都了然了,原来少年是个哑巴。
少年卧床期间,苏菡负责每天给他送伙食。
从一开始苏菡就觉得,这么一个不能说话又生无可恋完全拒别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简直就是老天为了缓解她被记忆折磨的痛苦,特意赐给她的一个人形倾吐收纳机。
在观察了少年半个月,确定他那副生无可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之后。在一个并不风和日丽的早晨,苏菡被疯狂涌入的记忆折磨得终于控制不住心中的洪荒之力,和他说起了那些疯狂往她脑子里涌的事情。
当然,为了先试探少年是不是真的能守口如瓶,在前期苏菡并没有讲什么太奇怪的事儿。只说给少年讲一些话本故事,给他解闷。
她特意从最狗血的《还珠格格》开始讲,一般只要有点八卦之心的人,乍然听到这么狗血离奇的故事,都一定会忍不住与人分享。
而少年则完美地通过了她的考验,根距她的观察评分,少年的分享*得分为零。
确定他是安全的倾听者之后,苏菡就越来越多地向他讲到了各方各面。当然并没有直接地表示那些都是她上辈子知道的事,反正少年也不说话,也不问,也不一定听进去了,她就什么前因后果都不交代,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什么。
在少年的腿好了之后,她倾诉的地点就不只少年养病的小屋里了。苏家村的小树林里,田埂上,村道上,到处都留下了她在少年身边不停聒噪,而少年仿若未闻的倩影。
而事实上,她会那么频繁地和少年说起前世知道的事,除了因为被疯狂涌入的记忆折磨得太难受,不吐不快之外reads;狼族部落。还有一个原因是这种记忆涌入的方式,她闻所未闻。
她很怕这些记忆全部涌进来之后,又会飞速地流逝,自己最终会忘了和前世有关的一切。忘了自己是来自21世纪的苏菡,而后彻彻底底变成天祥王朝苏家村村民苏荷花。
这种担忧令她恐慌,她仿佛只有和少年说出来与前世有关的事,才能证明她还是来自于21世纪的苏菡,才能证明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根。
日子就在少年的陪伴下飞快地过到了她五岁半的时候,从五岁半开始,前世记忆逐渐停止涌入,她终于逐渐摆脱了那种放电影似的折磨。然后,她发现自己对前世的记忆并没有随即开始流逝。
那些记忆就那样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她不再那么频繁地与少年倾诉,一方面是不再受折磨,心情飞扬不需要倾诉解压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基本把想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
从威漫系列到文艺复兴,从载人登月到火星探测,基本少年听完她讲的那些,如果真听进去了,立马穿越到21世纪的大城市,也可以很快地融入新时代的生活,不会感到很无所适从。
不过她想,少年应该都左耳听右耳冒了。
到了六岁那年,因为一场小小的事故,她在说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之后,她就真的再也没见到过少年了。
他离开得干脆而彻底,向来他时一样不可预料。说走就走,没留下一点痕迹,从此也再没有出现过。
以至于长大之后苏菡常常会想,那个少年是不是那些年里她自己精分出的一个人,以此来陪伴自己度过刚觉醒前世认知时期的惶恐与无助。心中迷茫了很久。
然而今天,在少年消失的十年之后,在韩一梁的眼里,她竟然又看到了那个少年的影子!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又不现实的一件事!从前少年只有挨她欺负的份儿,哪能像韩一梁这样,处处欺压着她。而且,少年是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纤弱少年,怎么看也没有潜力发展成韩一梁这样的肌肉猛男。
苏菡很想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她的胡思乱想。然而就在她想起与少年的过往时,一些奇怪的点渐渐被串联在了一起。
韩一梁不需要她告知,就知道她家住在哪里,而且熟门熟路,仿佛早就去过一样。
韩一梁似乎曾说过,要还上欠她的情。那场事故发生之后,她曾说过,要韩一梁“赔给她”的话。
韩一梁将她掳走那么多天,虽然总是欺负她,却从未强迫她发生过什么。
韩一梁有和那少年一样的眼睛,而那少年……被迫听她说过现代计时的方式。
最重要的,若那少年还活着,如今应该是和韩一梁差不多的年龄。
苏菡感觉自己好像被滚滚天雷劈过了一般,在韩一梁凑近她的时候,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过去。
“想起来了?”韩一梁问,声音格外性感低沉。
他这句话,将苏菡所有想要否定他就是那个少年的想法瞬间轻松击溃。
肌肉猛男韩一梁,竟然真的是当年那个弱鸡麻杆少年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菡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非山无陵,江水绝,夏春雪,海断流不能形容reads;翱翔天外!
苏菡此刻已经完全风中凌乱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都变成了心中最诧异的问题:“你,你你你不是哑巴吗!”
“不是。”韩一梁慢慢逼近了她,像一只慵懒的豹子,看似优雅,却能随时发动最致命的攻击。“当年我只是不想说话。”
苏菡被迫退后,直到退到墙上,退无可退。
她简直要疯了,麻杆少年竟然不是哑巴!而且与人正常交流完全没有问题!早知道这样,她根本什么都不会说啊,韩一梁简直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啊!
苏菡再度被韩一梁双手撑在墙上,咚在小圈子里,看着他那在暗影中依旧轮廓犀利的脸,忽然就想有点自行了断算了。
麻杆少年韩一梁将自己练成肌肉猛男回来,一声不吭暗搓搓地将她掳走又娶了她,藏得这么深,除了是要报复回来她当年对他的欺压,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他费尽心思,演绎出这么深的套路了。
苏菡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勇气自行了断。咬咬牙,立即抢在韩一梁发难之前,诚恳非常地对他承认错误道:“梁哥,我错了。从前是我小不懂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哪儿错了?”
“我不该总在你睡得很香的时候打扰你。”
“嗯。”
看到他似乎还要听的样子,苏菡只好继续认错:“娘把桃子给我的时候,我不该吃了所有的桃子,让你拿着桃核去挖坑种桃树……”
“嗯。”
“我不该走不动就让你背着我走。”
“嗯。”
“我不该每天都在你耳边聒噪个不停……”
“继续说,到一百个。”
韩一梁说着,慢慢起来,穿了件衣服出去了。
苏菡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生怕被他抓到偷懒,借机严厉惩罚,一刻也不敢停地接着往下说。
“我不该总骑在你的脖子上去够果子,那时的你也只是个单薄羸弱的少年。”
“我不该睡觉的时候总让你给我在一边扇扇子。”
“我不该让你做你不喜欢做的针线活。”
“我不该……”
苏菡一口气说了六十几个,几乎要编不下去的时候,韩一梁忽然回来了,吓得她立即绞尽脑汁也要往下编。
“我不该让你下河去摸鱼。”
“我不该让你生火烤鱼。”
“我不该让你把鱼刺剃掉,把肉给我,把刺给你。”
“我不该……”
韩一梁回来了,却没有往她这边走,而是走到的桌旁,点亮了油灯。然后,他将一个折成好多层的纸慢慢展开,铺到了桌子上,似乎是一幅一米见方的手绘图画。
离得有些远,苏菡看不到上面是什么,一边往下编自己的罪行,一边默默地回忆,自己当年应该没有强迫韩一梁画过什么东西,让他记仇报复吧reads;墨绿青城之山河恋。
韩一梁将画铺好,对她招了招手。苏菡口不敢停,立即一边数落自己的罪行,一边爬下床,走了过去。
“可以停了。”
“哦。”苏菡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定他说的是认真的,才不再历数自己的罪行了。
“看看。”韩一梁仰了仰下颏,向她示意了一下。
苏菡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发现桌上铺着的似乎是一张地图。
“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么?”
“是……地图吗?”
“嗯。猜猜画的是哪里。”
苏菡本来想猜是五里寨周边地区,可是认真看看,发现上面所做的地理标记非常复杂,山脉、丘陵、平原、江河,湖泊,什么类型都有囊括,任何一处标记,都不是一处寻常的区域和容纳的。
再仔细看看,右下方的边沿,似乎有点像前世祖国东南沿海的海岸线形状,心头不由一震。
苏菡迅速扫视了一番整张地图,发现全图轮廓很像是前世的亚欧大陆去掉了中亚部分之后拼接在一起的样子,心里的震惊就迅速扩大了数倍。
“这……不会是世界地图吧?”
“不是全世界,只是我在十年间走过的范围,根据记忆绘成的图。”
他指了指地图左端:“在这片区域,我见到了各种各样金发碧眼、高眉深目、肤色雪白的异邦人,应该就是你当年所形容的西方白人。”
苏菡听到韩一梁的话,已经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心头的震撼了。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才好,但是她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当年说的话,韩一梁应该是都听进去了,不仅没有左耳进右耳出,而且还消化得很好。
她很想说点什么,但是还没有想好,就听到韩一梁又道。
“当年我离开时,沿海地区贸易往来很频繁,这次回来时,已经海禁。”他点了点东南沿海的位置,然后又点了点地图西方的一处位置。
“在这个国家,我看到了织布机器和工厂。”
他所指的位置,大致相当于21世纪时的西班牙所在地。
苏菡心里一惊,立即问他:“还在哪个国家看到了?”
“只有这个国家。”
“工厂很多么?”
“那年还很少。”
“机器是什么样的?”
韩一梁想了想,“约一丈高,以水为动力。”
“有蒸汽吗?”
“没有。”
虽然机器和工厂只在西班牙的位置出现有点奇怪,不过时空不同,历史有所出入也很正常。但是有工厂出现,说明西方很可能已经进入了资本主义发展阶段的初期。
在前世,以水为动力的机器会受河流的限制,工厂必须建在河流旁边,但是建在河流旁边,也可能受到河流断流的影响而无法进行生产。
对生产力的追求,促进了机器动力的改良与进步,由瓦特改良的蒸汽机很快就应运而生,并从此拉开了工业革命的序幕reads;彪悍嫡女。
人类对生产力进步的追求总是无止境的,相信很快,属于这个世界的“瓦特”和蒸汽机就会出现。甚至很可能已经出现了。
同一个的时代,西方已经出现了工厂和水动力的机器,东方的天祥王朝却在海禁。
难道历史也将在这个时空重演,工业革命仍旧要由西方先行拉开序幕,由西方率先进入工业时代,然后进行资本输出?冲击到东方时,以坚船利炮强行打开国家的海岸线,对她的人民进行无情的侵略与践踏吗?
苏菡从前什么都不知道,就罢了。可是亲身预感到相似的历史将在眼前重演,作为一个知晓历史的穿越者,作为一个受过百年欺凌与压迫的中国人,苏菡就有点站不住了。
工业革命带来的变革是世界上最剧烈的变革,搭不上这趟车,国家几百年间别想翻身不说,很可能还要用无数血泪与屈辱写就一段惨痛的历史。
一想到中国浸满血泪的近现代史,苏菡的拳头就攥得紧紧的。她很想在这个时代改变些什么,却又知道变革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不禁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走出这片营地说不定就会惨遭拐卖,能改变什么?
苏菡深深地叹了口气,被韩一梁轻轻地揽住了腰,带进了怀里。
“不要叹气,历史可以由我们来改写。”
他的话轻轻在苏菡耳边响起,带给她的震动却不亚于一场地震。
“你,你说什么……”苏菡睁大了眼睛看着韩一梁。
“只要我们夺得这天下,这个国家的历史可以由我们来改写。”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平静而从容,仿佛说得不是“夺天下”和“改变历史”这两件难度系数堪称爆表的事,而是“我打算明天吃顿肉”。
这两件事明明都是遥不可及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由韩一梁这个造反从业人员说出来,竟然就好像变得不那么不可完成了。
也许是因为不想夺天下的反贼不是合格的反贼,而成功的反贼,本身就是历史的书写者,所以从韩一梁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才显得不那么离奇和荒诞。
只是……苏菡看看他,再看看地图,忽然意识到了被自己漏下的什么。
一个正常人,坚持十天晨起跑步都不一定能坚持下来,韩一梁却在交通不便危险横行的古代,跨越千山万水,跋涉了十年的时间游历了四方世界,绘成了这张地图,回国后又积极投身造反运动。恐怕他想改变历史,不是加入黑巾军以后才有的想法,而是蓄谋已久了!
仿佛要验证她心中所想一般,韩一梁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凝视她道:“我游历四方,看到的一切就如你所形容的变革的时代。我想改变日后可能会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历史,一如你心中所想。”
他的眼神刚毅坚定,深邃无比,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眼中跃动,映出一片热烈,直入苏菡的心底。
苏菡当年唯一一次说过想要改变历史,是在韩一梁睡着的情况下。难道他当时没睡着,还听懂了她的意思,并且他在外游历十年,回来后又投身造反运动,都是为了她所想的改变历史?!
“你……你真的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吗?”苏菡指指自己,又指了指地图,终于崩溃地流下了眼泪,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代表这一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