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南赣巡抚李兰池和手下的总兵高进库、副总兵胡有升、刘伯禄、先启玉接到明军大举进攻的告急文书,躲在赣州巡抚衙门的花厅里商议对策。
李兰池的右手食指敲打着几案的台面,有些诧异地说:“不是说粤之周明磊部最善使炮吗?可据报此次来犯的二万明军并没有携带红衣大炮,只是携带了百门的虎樽炮,实在令人费解啊?”
“抚帅过虑了!前几天,不是有消息传来,说贼首周明磊带着上百门的红衣大炮回援桂林去了,这支明军怎么可能还会有红衣大炮呢?由此推想,标下认为,这多半是为了牵制我们的一支疑军罢了!不足为患!”
刘伯禄可不同意胡有升的说法,当即反驳道:“敌我皆知,赣州城里的守军其实不过万人,既是疑兵,哪里用得着二万大军啊?
依末将看,梅岭难行,此乃明军的先锋部队,轻装前行而来,利在速战。决不会来围攻赣州城,只是蚕食我周围县镇,为带着红衣大炮缓慢而来的后续部队建立牢固的前沿基地。届时,我赣州城外已被明军侵缴完毕,再行攻城,是做长期围困的打算!”
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一时叫李兰池犯难了。但他明白,身为主将,此时为了稳定军心,也要说上几句。
“今诸贼屯驻信丰,纠合各处土贼,无论何种战法,势必来犯赣州城。一旦残破城垣,立见倾颓,万一人心惊惶,战守将无所恃。本帅职死固不足惜,然朝廷四省咽喉尽轻弃于一旦耳,实心有不甘啊!”
听了李兰池的话,高进库点头表示支持出城迎敌。于是商定,刘伯禄、先启玉领着五千精兵一面加紧到四周的村镇去抢粮,做战备需要;一面加固城池;李兰池、高进库带着胡有升等几十名将校,五千人去信丰阻击明军,同时命令各县的守军放弃城池悉数向信丰靠拢。
信丰东门外的桃江是一条十几丈宽不可涉水的大河,十月初二日,清军在桃江北岸三里外扎营。得到禀报,童以振和陈课赶紧登城远望,但见连营数十余座,炮火连天,声势逼人啊!吓得两人只是占据信丰县城,哪里还敢有渡河迎战的打算。
清军的大营是高进库下令多多搭建的,足足可容纳二万大军,就是算准了明军不敢渡河,远远地又看不真切。见明军果然中计,没有前来进攻,李兰池还是提心吊胆了五天,直等到一万援军连续赶到,这才踏实下来。
明军与清军隔河相持十数天。远道而来,竟未能与清军一战,明军渐渐地师老兵疲,士气低落。童以振无奈,好在牵制清军,扫荡赣州周边的目的基本达到了,于是决定在十月十七日夜将收缴的船只尽数烧毁,弃城撤回梅岭了。
十八日傍晚,明军行至信丰东南的梅岭山区的小孤山时,大风骤起,尘埃黑天,自军后而来,笼罩上空。见部队行军足有一天一宿了,天气又如此恶劣,童以振于是传令就在小孤山下背风的一侧扎营。
师参谋长张调鼎急忙阻止童以振道:“师长!咱们万万不可停下来啊!此地离信丰不过百里,用过晚饭还是及早上路稳妥。一旦耽搁久了,唯恐清军将至,再组织防御就晚了!”。
陈课笑了,“我说老夫子,你也太小心了。我们撤退之前不是已将渡江所需的舟船都烧毁了吗?就算清军能找到二、三十只漏网的渔船,二万人马要都渡过来,怎么也要两天的时间不是?咱们背后怎么会有大股清军呢?”
张调鼎大急,还是一个劲儿的规劝,而童以振、陈课两个认为离清军已远,相互看着,笑而不答。见张调鼎还是不识趣,陈课生气了,“以我军之神武,横行岭南未尝有过败绩,敌虏何敢远来!务须复言!”
不但不听张调鼎之言,更没有加强戒备。
而高进库趁着这些天明军毫无作为的时机,偷偷地在十里外的桃江下游用渡船搭了浮桥,得知明军撤退了。急忙下令士卒口衔枚,束马口,暗中昼夜兼程前进。十九日清晨,清军登上小孤山,下临明军大营。
明军正准备南归,忽见清军,顿时惊乱。高进库领着上万精兵从山上高速冲下来,一举冲进明军的大营,再次将童以振、陈课击败在赣州府的辖区。说来也巧,这一次和当年明磊的大石桥之战一样,俩人又是败在没想到敌军会预先架设了浮桥,先是面对立足未稳的敌军,怯阵不敢迎头痛击;后是疏于防范,兵败受辱,用兵实在太过僵化了!
等到刘六领着人马赶到南雄,发现情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惨重。童以振他们当时被杀退了几十里,损失了过万的人马。但等回到南雄,就有打散了的小股人马陆续返回,甚至大批被俘的人员也找机会偷跑了回来,所以,现在算来,也就损失了五千人。
两个人可怜巴巴地跪在刘六面前,两只手紧紧抠着砖缝,边哭边说:“我二人是大帅患难之时来降的,对大帅可说心如铁石。现在兵败受辱,甘愿受罚,哪怕受死也心甘情愿!”
也就是这句话救了童以振、陈课的命。明磊原本觉得两个人也太过无能了,实在是想军法从事的!但听了传回来的这句话,又觉得忠心可嘉了!
见明磊沉吟不语,一旁的徐运持借机进言道:“自古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二人也算大帅的老部下了,忠心耿耿,以后不用来征战也就是了,守卫后方总比胡一青、赵印选让人放心啊!
再次落败赣州,好比三国时,东吴受败于逍遥津,不能说二将无能,大帅也有责任,但主要还是李兰池、高进库将帅齐心,更善于用兵而已!
当此用人之际,尤其是如此的忠臣,大帅还要高抬贵手吧!”
明磊点点头,想着历史上金声恒的反清,失败也是因为顿兵于赣州城下累月,被多尔衮的亲信满洲正黄旗固山额真,征南大将军谭泰用围魏救赵之计所破。当年的万元吉何等威名都没有守住的赣州,如今的李兰池竟能顶住金声恒的数月猛攻,看来童以振两人输在此人手里,也不算太冤了。
“先将二人投入韶州的监牢,告诉刘六不许多嘴。过上几个月,再将他们放出来吧。
好在此后两个人再也别想提什么当年的资历如何如何了,也不用绑在一起,将来平调陈课去步兵一师做陈敬廷的副手,留守肇庆、广州一线。
我看守严关的袁则民可堪大才,只因闯营出身,在广西竟不得大用。就让童以振镇守桂林,将袁则民调到广东,去陈敬廷那里培训一阵子,再接任步兵第二师的师长吧!”
“大帅英明!”听了明磊一连串的布置,徐云持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
也就在此时,刘六和明磊先后接到了陈敬廷的急报,郑成功率大军绕到潮州城的背后,在揭阳登陆,潮州府属的海阳、揭阳、潮阳、惠来、普宁各县相继陷落了。
明磊的第一个反应是不敢相信,紧接着就是以为自己被历史骗了,郑成功这么快就降清了?
但其实原因并没有明磊想象的复杂,郑成功就是**裸地前来抢夺潮汕这块富饶的粮仓来了。
早在郑鸿逵活着的时候,郑成功就曾派这位小叔率领舟师三千余名来到潮州府属的揭阳县征粮收饷。可惜连岸还没有上,就被机警的邱辉给挡了回去。
后来,郑成功为此还派杨乾生为使者致信明磊。为了两家合作的大局,明磊也没有难为郑家,只是婉言拒绝了。
但郑氏集团觊觎潮、惠由来已久,特别是今年,福建大旱,赶上几十年不遇的饥年,郑成功急于解决粮饷来源问题,而被明磊大度释放的施福(又名施天福)等人,非但不对明磊感恩,反而觉得被明磊俘虏实在是人生一大丑事,一直耿耿于怀,纷纷怂恿郑成功夺取潮州,以泄私愤。
当时,郑成功也曾多次向武毅伯施天福等人问计,“我举义以来,屡得屡失,乃天未厌乱。今福建大饥,欲择一处练兵措饷之地,必何而可?”
施天福屏退闲杂人等,压低了声音说:“福建土地贫瘠,广东潮惠之地,属鱼米之地,素称饶沃,近为周明磊所据,赋税多不入官!
藩主累世为我大明忠臣,实在应当为圣上收回此地,藉其兵而食其饷,训练恢复,可预期也。”
郑成功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心腹,叹息道:“我不是不想啊!”刚要说下去,可怕打不过明磊的话怎么好意思说出来啊!赶紧改口道:“但潮惠也属明地,未忍为也!”
一旁的参军黄海如马上插言道:“我皇患周璞麟跋扈,已非一日。藩主只要先事入告圣上,然后奉诏其出师从王,顺者抚之,逆者讨之,有何不可?”
郑成功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些人嘴上说得再冠冕堂皇,实际上无非还是要打一场内战,自己再找借口,也不过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罢了!
永历皇帝再怎么看明磊别扭,当时在很大程度上还必须依附于这个周明磊,不论自己以什么理由上疏朝廷要求把明磊控制下的潮惠两个州转交给自己,永历朝廷也决不会同意。
尽管郑成功挺明白的,但明磊也实在可气。放着如此富饶的土地不去好好地种粮食,竟悉数用来种植什么土豆。为了赈灾,郑成功大把大把真金白银地洒出去,换回来的却是上百万斤的土豆。福建饿急了的百姓还好说,吃惯了大米的郑家军每日面对的都是土豆,怎能心甘情愿?
郑成功也知道军中怨声载道,但为了大局,只好再次派杨乾生带了二十万两白银去广州买粮。真别说,凭着郑成功的面子,杨乾生见到了代替有孕在身的唐欣儿打理生意的小德子。
小德子对着郑家的来使皮笑肉不笑地呲呲牙,“我们广东本来水稻的种植就不太多,又赶上你们福建闹饥荒,大人可以去市面上看看,现如今,三两银子也就能买到一担新米了!市场如此,您让小人有什么办法呢?”
没办法,杨乾生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想让小德子将他们粤军的军粮低价卖给他们,但小德子高接低挡,楞是吃了糖衣,又将炮弹送了回去。最后,杨乾生老老实实地按照市价买回了十万担往年的旧米。
为了这件事,小心眼的郑成功一连摔坏了三只心爱的汝窑小盏,将小德子和杨乾生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一想到,无论自己如何生气,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德子还是毫发无损,越发嫉恨起明磊一党。
于是,趁着明磊西去,韶州府的守军赣州兵败的机会,郑成功终于在众将的撺掇儿下,出兵潮州了。
郑成功的先锋官是施琅,他带领阮引、康明、黄凯三镇,每镇五百人,突然在揭阳登陆。应该说,施琅的眼光很毒,潮州的防守重点都在北面的分水关、潮州城和汕头港一带,而惠州的防御重点又在香港岛一带,揭阳正是两府之间偏潮州的软肋,如果用兵合理的话,一定和麦克阿瑟的仁川登陆一样,迅速取得胜利。
但现实并不是纸上谈兵,首先施琅的兵力太少,只有一千五百人;其次,施琅从来没有到过揭阳,地形根本不熟悉。所以,行军到揭阳县城和明军交上手,只是互有胜负,并没有拿下揭阳城。
十月二十七日,郑成功亲率林胜、杨才、黄山、施信、杨勇、洪进、史戴彰、翁文贤等共二十四镇至揭阳,一举占领揭阳,突入潮州腹地,于是,郑家军到处搜刮粮饷,遇有“不服”者就“声罪致讨”,攻城破寨,俘掠百姓。
刘六得到郑军在自己的地盘如此胡作非为的消息,也不等明磊的将令,布置好梅岭的防御,就带上精锐的第一、第二陆军师,愤怒地回军潮州了。
面对明军的抵抗,郑成功竟打出了“陈虏助逆,加兵擒而灭之,师出有名矣”大旗号,包围了潮州府城和汕头港。
得到确切消息的明磊,没有怪罪刘六擅自行动,只是将手一摆,“也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便接着埋头在地图上。
徐运持站在明磊的身后,小心地说:“陈敬廷禀报,他已经将广州黄埔军校的学生都带到了惠州一线,因为害怕郑成功袭取惠州城和广州城,而没敢贸然进兵。”
明磊一愣,“怎么?将那帮学生也赶到战场上去了?不火速增援潮州,是不是怯阵了?”
“大帅!现在不要说潮州,就是整个广东沿海一线都是兵力空虚,惠州一带就剩下陈敬廷的两万二线队伍,他还要顾忌广州,就算救援潮州,又能出兵多少呢?依属下看,左右潮州城短时间还不会被攻下,再有七八天,刘六的大军就能赶到了,还是稳妥点好!”
明磊点点头,“想办法通知邱辉回来,截住郑成功的退路;再传令陈上川带上所有战舰回援。他郑成功不是想打吗?老子不打疼了他,实在对不起他!
看来我是大意了,将来一定要在香港常驻一支实力强大的海军不可了!否则,他郑成功也不敢随随便便带着战舰打过来!”
徐运持凑过来,小声提醒明磊,“大帅!您将咱们自己的力量能调动的都调动了,是不是还可以动用一下朝廷的权威啊?”
明磊斜眼看了一下徐运持,“朝廷还有权威吗?这管什么用啊?”
“是用处不大!但借机臭一臭郑成功也好啊?只要做实了他郑成功理亏,将来咱们不就可以想什么时候恶心他,就能什么时候恶心他吗?”
“有道理!”明磊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索性以受害人的姿态,去皇宫哭闹去了。一副老子前方冲锋陷阵,竟有人在背后下刀子的受难样,弄得永历帝也觉得郑成功做的实在过份。
当然了,朝廷的反应一向迟缓。等明诏发出,中书舍人陆漾波以监军给事中名义“捧敕回潮州,谕解朱成功、刘国华之争”时,郑成功早就损兵折将,虽然本人逃到了海上,但十五六个镇共八千多兵马还在刘六的围困之中,看来施天福等人第二次沦为明军俘虏的命运又不可改变了。
郑成功躲在南澳岛外五十里的战舰上,也接到了永历帝申斥他的明诏,这回可真是亏大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没想到啊!才一年的光景,周璞麟的队伍竟厉害到如此地步,好在只有三四万这样的队伍,这要是有几十万?一统华夏也绝非难事了!论财力,自己不比周明磊差;论人望,那个当年马士英的走狗怎能和自己相提并论,但现在两个人的实力相差越来越悬殊了,郑成功明白,自己再不可能是明磊的对手了!
郑成功越想越嫉妒,越想越生气,不由得满脸通红,血贯瞳仁,但既然打败了,现在如何收场呢?
施琅大大咧咧地站在一边,对来回走遛儿时将船甲板踩得咚咚山响的郑成功视而不见,正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右肩。这右肩上的伤是昨天留下的,而且是被一个无名的明军偏将砍的,要不是因为要保着藩主突围,依着施琅从来不吃亏的脾气,早冲进乱军中,死活也要将那小子揪出来一刀结果了。
为将者,什么时候也要以大局为重啊!施琅一边看着又有些渗血的伤口,一边用此来安慰自己。
郑成功猛抬头看到如此漠视自己存在的施琅,不由得火往上撞,用手点指道:“都是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在我耳边挑拨的,我才会受你们的蒙蔽,有此惨败。瞧瞧施琅你现在的样子,好悠哉,好惬意啊!不要忘了,你天福伯(施天福)他们还在明军的重围中生死未卜呢!
也不知是什么肝肠!”
施琅最是倨傲不逊的一个人,眼见着昨天还对自己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的藩主,今天就莫名其妙地对自己破口大骂,被海风摩擦得黑红粗糙的面颊阵阵发热,不由得双手紧紧抓住战裙两侧的衣襟,青筋崩现。
郑成功看着施琅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就知道准是因为昨儿个负伤救自己突围而有些骄横了!如果自己就此不再言语,等同于在众人面前示弱,不正越发显得自己拿不住施琅了吗?推而广之,不就等同于告诉手下,今后只要谁立下战功,就可以不把藩主放在眼里了吗?
于是,郑成功的语气越发严厉,指着楞在那里的施琅大声喝骂着,施琅终于忍不住了,竟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郑成功一下傻了眼,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如此尴尬过,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南京自己的老师钱谦益不敢,隆武皇帝更是一见面就视自己为宝贝,哪会有什么重话?如今,竟被一个手下藐视,郑成功的脸已经和猪肝相仿了。
郑成功从旁边一把拽出宝剑,早有参军黄海如跪着抱住他的大腿苦劝。半晌,郑成功将宝剑重重地扔在地上,此时,施琅也被人叫回来给郑成功请罪,这场风波才算过去。
第二天,郑成功得到准确消息,施天福、林胜、杨才、黄山、施信、杨勇、洪进以下四十几位将校和八千九百名士兵向刘六投降,成了人家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