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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申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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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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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明磊回过神来,见徐云持看自己的目光有了几分崇敬,知道已经打动了他,心中也是热乎乎的。徐云持来到明磊身边,已经近一个多月了,俩人还没有如此推心置腹地聊过天,明磊突然想到昨天的话题,开口便问:“运持,你再分析分析,这岭东的海盗之患如何?”

    徐运持躬身答道:“一曰窝藏。谓滨海势要之家,为其渊薮,事觉则多方蔽护,以计脱免。一曰接济。谓黠民窥其乡道,载鱼米互相贸易,以瞻彼日用。一曰通番。谓闽粤滨海诸郡人驾双桅,挟私货,百十为群,往来东西洋,携诸番奇货,一不靖,肆抢掠。”

    “那如何除之?”

    “对症下药,几年可见功效。”

    “太慢了。咱们等不起。这样,我说一计,运持帮助参详一下如何?”

    明磊的计策分两部分,第一步是招降一股有实力的海盗初步建立水军。明磊看上了在达濠建寨固守的邱辉。近代《潮州府志》称:"邱辉受郑氏伪札,开府于达濠埠,置渔盐之利。后清军平达濠,邱辉下海遁走。"既然,此人能坚决抗清多年,说明有胆色有能力,为什么不抢先收服呢?

    第二步实在匪夷所思,明磊要收服潮州的水上延户。徐运持大惊,“大人,万万不可。延户为贱民,在广东没有人愿意与他们通婚,没有地方愿意他们上岸居住,所以他们不得不以水为疆,以舟为家。大人要是收留他们,潮州当地恐怕会激起民变的!”

    “这好办。我在海边找一大片荒地,让他们建一个海港城市,就叫自治县。税收、治安、法律、教育皆规潮州府管辖,其余自治。他们熟悉水性,成年男子必须服兵役三年,由延户组建水军。对了,海边不能种植庄稼,干脆把海港变成军港,建成我们战船的生产基地,也好解决他们延户的生计,如何?”

    “万万不可,其一,不和祖制。其二,无人愿意和他们打交道。”

    “放屁!什么祖制?澳门不是借给葡萄牙人了吗?台湾不是让荷兰人占着吗?我就不明白,为什么给外国人就可以,给自己的百姓就不行?

    至于运持的第二点,更是胡说。那花船就是从延户兴起来的,**的时候怎么不嫌他们是贱民啊?现在的世道,只要有利可图,放心,像你这样有操守的实在不多。”

    徐运持被明磊说得哑口无言了。其实想想,这也是个好计策。如此一来,明磊不就成了所有广东延户的恩人,这些人恐怕生生世世都会忠于明磊的,海盗出身的邱辉再桀骜不逊,率领这些对明磊忠心耿耿的部下,也不能兴起什么风浪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明磊吩咐运持先给付培信写封措辞严厉的信,将明磊今天所说的,给他讲明,今后,绝对不可再胡乱杀人。接着,将收服邱辉和延户的事情交给徐运持和陈上川,毕竟陈上川是当地陈家的嫡支,和这些人好交流。还有不能告诉运持的原因,陈上川是明磊海军将领的第一人选,不从头参与,如何立威呢?

    第二天,欣儿陪着范文祺和王思任到了。明磊见到三个人神采奕奕,一见面就大谈沿途的风景古迹,不禁哼了一声。真是会享受的士林精英啊,自己这里忙得团团转,他们还慢悠悠地一路边光而来。欣儿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明磊,做了一个很无辜的表情,明磊点点头,知道准是欣儿拗不过自己的这两位大舅哥。

    回到府衙的后堂,明磊不经意地问,“颉刚(范文祺的号),潮州有什么好去处啊?”王思任连忙插嘴道:“听说潮州也有个西湖?怎么样啊?”

    范文祺把手一摆,说道:“别提了。什么西湖,这里俗称“城壕池”。昔日是韩江的支流,也是崩堤冲成的瘦大湖。据《方舆纪要》载:“绵亘十余里。”到了唐代筑了北堤,才把它与韩江切断,成了宽阔长形的大湖。在洪武初年又因潮州大修城墙,采用去大批石块,还把湖填了一半,建了城壕。”

    见遂东(王思任的号)一脸失望,范文祺卖弄地一笑,“遂东可知,这西湖最为闻名的是“处女泉”。”

    “处女泉?”

    “不错,只因此泉泉洞如井,有三尺深,泉水极其清冽甘甜。在湖山开辟之前,因这里原是个山坡,泉眼在山坡草丛中正如深居幽谷羞于见人的处子,故被称为‘处女泉’。”

    说着,范文祺和王思任相对坏笑,明磊一听就明白,准是想到龌龊的地方去了,更是来气。谁知范文祺接着说:“据说用此泉水烹茶特别甘淳溢香,别无杂味。过去潮人林大川在此品茶,有诗曰:“不知陆羽来到此,品作人间第几泉?”

    我每天都派专人去此挑泉水,再配上潮州极品凤凰单枞茶,真是人间一大享受。”

    “不错,名茶配上最上等的泉水,能有此口福,真是人生一大快事!”遂东很是感慨。

    范文祺很受鼓动,急忙招呼管家:“知道爷回来,今个可曾去挑新鲜的泉水?”

    明磊再也忍不住了,绷起了脸,摆手叫管家退下,“颉刚,惠州好玩吗?去逛“半城山色半城湖”的西湖了吗?去见识“岭南第一山”罗浮山的雄浑和磅礴气势了吗?”

    见明磊语气不善,两位大舅子都不敢言语了。明磊接着说:“我在惠州那么久,哪儿也没来得及去。来潮州也好几天了,连一顿象样的潮州菜也没功夫吃。你们倒好,除了玩还是玩。我从惠州到潮州走了六天,你们走了几天?

    早就跟你们说过,百废待兴,时间紧迫,怎么就在你们俩身上体现不出来呢?”

    两个人被明磊说得面红耳赤,吭叽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明磊接着说:“看你们很精神的,不用休息了,下午就去前厅理事去。晚上,听你们的汇报。”说罢,扔下这两个人,拉上欣儿回了东察院。

    进了卧室,没说上几句话,明磊就把话题转到付培信身上。“我的话可能有些严厉,下午你见他的时候,多夸夸他。最关键的是,赶快向乡下渗透,把土地弄过来。明白吗?”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子,草草吃过午饭,就各自忙活去了。陈上川和徐骙都不在,明磊只好独自去了城外的军营。进了营门,刘六和张天广、张天佑兄弟迎了出来,明磊叫上他们一起去见沈远彪。

    沈远彪经过各种酷刑,脊背上已经被打得皮破肉碇,腿骨被压杠压得差不多断了,最令他痛苦的是每个指头都被竹签深深地插进指甲里,这一切刑罚把沈远彪折磨得已经不象人样了,但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趴在地上,抬起头,端详着这一群官员。

    明磊这是头一次见到受过大刑的犯人,内心深处还是对如此做为而不齿,严肃地说:“我是岭东兵备道周明磊,沈远彪,你有什么要对本官说得吗?”

    沈远彪总算见到这个罪魁祸首,恨得咬牙切齿,嘿嘿一阵冷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将来就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变成厉鬼来找你的!”

    明磊也笑了:“沈远彪我告诉你,老子连活人尚且不怕,还会在乎一个死鬼?我成全你,给你穿上红衣,拉出去刮上七天七夜,帮你早日变成厉鬼,如何?”

    沈远彪的气焰被打下去了,趴在那里喘粗气,不再说话。张天佑过去在他脊背的伤口上狠狠跺了一脚,疼的沈远彪一阵哆嗦,咬着牙一声没吭。

    “张天佑你想做什么?我站在这里吩咐你了?一点军法都没有了!”徐骙的话,对明磊还是有影响的。如果换做以前的明磊,见怪不怪,不会说什么的。但现在,明磊也觉得,必要的敬畏还是需要的,剩下的只是度的问题。于是,张天佑过来跪在右手边上,明磊理都不理,对着沈远彪接着说:“我来这里,其实是向你道歉的。即使你罪有应得,也应当由有司衙门处理,而绝不是在这里。付培信乱杀无辜,更是不对!我的手下做错了事,我向你道歉。”

    沈远彪看着明磊,真是匪夷所思,“你是不是疯了?以为说上两句软话,我就会感激涕零?”

    “我向你道歉,是因为事实如此。我做与不做,留下的记录都将是我纵容部下乱为。但我道歉了,是告诉世人,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人,所作的事情,不论好坏,都会承担责任。你不觉得,这和你打死不招一样,需要很大的勇气吗?”

    沈远彪半晌无言,刘六捅了明磊一下,示意趁热打铁,此人的勇气正在减退,再加把劲说不定就会吐口了。明磊盯了刘六一眼,开口说:“想吃东西吗?我给你一个痛快。吃喝完了就上路吧。我给你准备棺椁,入土为安吧!”

    沈远彪盯着明磊很久,才缓缓挤出一句话:“谢谢!”

    明磊过去俯下身拍拍他的肩,就转身离开了。来到刘六的中军大帐,在帅案后坐定,张天佑复跪在案下,“请军门责罚。”

    明磊想都没想,转过来就把他扶起来,“成了,现在是私会,不用来这些虚的。”

    想了想,明磊扫视了一下刘六和张天广,“不过,以后兄弟们可要公私分明。在外,还要维护你家老哥我的威仪,否则,真要有人死谏,说出什么来,我也不好回护了!”

    刘六知道徐骙前儿个见过明磊,俩人聊了好半天。现在听明磊一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心里恼恨徐骙,但明磊说得也没有错,只好躬身受教了。

    好事和坏事总是连在一起。第二天,明磊接到惠州的急件,就和欣儿抱怨。小德子回来了,陪着陈于阶父子,带着佛山招募的能工巧匠们正在来潮州的路上。可,还带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也算自己的老相识,毕方济神父。他妈的,老子的买卖才开张,就急着来兑现了。明磊气在心里,实在不好告诉欣儿实情。

    十一月初四一早,明磊带着范文祺和王思任等文官来到东门外的湘子桥边,等着陈于阶的到来。官道上先是飞来两匹快马,马还没有停稳,小德子就翻身下了马,紧跑几步,给明磊跪下行礼。明磊过去一把薅住,“得了,别在这里活现了。回去有话问你。”

    不一会儿,陈于阶等也坐着马车来到了。毕方济神父一身黑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银光闪闪的十字街,看上去精神抖擞的。范文祺对于这个意大利人好像并不陌生,王思任却是很少看到外国人,特别还说一口流利官话的外国人,满眼的惊异好奇。明磊看了一眼小德子,就上前和毕方济握手。小德子连忙过去碰碰王思任,在他耳边不知嘀咕了些什么。

    毕方济神父的心情很好,特别看到明磊带着范文祺和王思任,事前他们对明磊的班底进行过调查,知道有官职的已然全部到齐了,看来,这个周明磊最少很重视自己,这就是好的开始。

    “毕方济神父,我们真是好久没有见面了,一向可好?”

    毕方济微笑着看着明磊,“祝贺我吧!我的朋友,我已经是南方教区的主教了。”

    明磊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太好了,这样,您是不是就可以穿上红色的礼服了?”

    毕方济骄傲地笑了,谁知明磊又问道:“那汤若望神父呢?”

    “他是北方教区的主教。”明磊听了不禁大骂,真阴险,清朝那边放一个,南明这边放一个,实在是稳赚不赔的好方法。于是,特意问道:“那您的同胞,潘国光神父呢?听说在松江,他就发展了近两千教徒呢!”(潘国光,FrancoisBrancati,意大利会士1607-1671)

    明磊捅得还是挺准的,无论从贡献还是从威望,潘国光本来是南方教区主教的不二人选。但,明磊的异军突起,让基督会中国总会觉得如同发现了一个金矿。“展望一下,将来这个小子爬上广东总督的高位,我们还从来没有可以在一个省畅通无阻地传教。”毕方济的话,实在太有诱惑力了。而且毕方济是第一个发现明磊的,而且保证能说服明磊帮助基督会,有这么大的功劳,潘国光的所作所为,自然就不算什么了。

    现在,听明磊一问,原来连他都知道潘国光,毕方济还是一个诚实的人,已经开始感到不自在了。明磊吩咐小德子陪着王思任安排一干人等的吃住,自己则亲自领着毕方济进了城。在府衙吃过接风的酒宴,直接来到范文祺的书房,几个人重新落座,开始看似无意地闲聊。

    “主教大人住在澳门吗?澳门现在怎么样?听说葡萄牙宣布独立后,西班牙已经禁止澳门的商船去马尼拉整整四年了吧。”

    毕方济听到明磊称呼他主教大人,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璞麟,您的问题一下提得太多了。我住在澳门,不过澳门的辉煌岁月确实已经不在了。记得二十年前,每年的五六月份,那些葡萄牙商人乘坐着那种载重1600吨的大帆船顺着夏季的西南季风从印度的阿果起航,满载着胡椒、苏木、象牙等印度货物和白银抵达澳门。在澳门卖掉货物,换成生丝、丝绸、棉布等货物,竟然需要整整一年的时间。第二年初夏,,乘着季风继续东行,进入日本长崎,将货物迅速脱手,再满载着白银乘着秋季的季风返回澳门。第三年秋天,才乘着季风返回印度。这样一趟下来,据说能获利10万葡萄牙金币。”

    明磊一下没了谈话的兴趣。即使在汕头建港,一年才能去日本一趟,去趟印度要两年,这钱来得实在太慢了。

    这时,就听范文祺问道:“主教大人,荷兰真的独占日本的贸易,把你们赶出来了?”

    “噢!我的朋友。这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看到范文祺致歉,毕方济接着说:“不过,您既然问到,我还是要说的。我们被加尔文派的对手打败了,永远失去了日本,可他们还是不肯罢休,甚至跑到澳门外面来骚扰我们。”说着,毕方济看着低头不语的明磊停了下来。明磊一抬头,和毕方济大有深意的目光一碰,一下子警醒起来,歪着头说:“什么?”

    “璞麟,这片大海不是荷兰人的天下,它是属于尼古拉。一官的。”明磊知道他说的是郑芝龙,这老小子受过基督会的洗礼,这是他的教名。“真的?”

    “是的。尼古拉赶跑了荷兰人,警告他们永远不能靠近大明的海岸。荷兰人现在每年向尼古拉进贡五百两白银,以求得他能准许中国船只去台湾做生意。”

    “五百两,未免太少了吧?”

    “尼古拉是个仁慈的富翁,这些钱只是一个象征意义。”

    明磊觉得不对,毕方济怎么老替郑芝龙说话啊?便试探着问:“尼古拉,现在怎么帮助基督会啊?”

    没想到毕方济竟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每年,尼古拉派来一只大福船,帮我们运送货物去日本。”

    “就一年一艘?”

    毕方济嗔怪地看着明磊,“人是不能太贪心的。荷兰每年进出长崎港的不过六、七艘而已。”

    “那,尼古拉每年去长崎的又有多少艘呢?”陈衍跋半天没有言语了,实在憋不住,也插起话来。

    “去年34艘,今年54艘,听说明年会是76艘。”

    “好大的威势啊!”连陈衍跋都不禁感叹。

    毕方济看定明磊说道:“您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由衷的希望您能安全。”

    “安全?”

    “对,您的手下在潮州做的,我们知道那是有非常合理的理由的。但是,传到澳门,它就走了样,变成您在清洗潮州和尼古拉亲近的人。”

    “是吗?”

    “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您也知道,消息传得越远,就越不真实。我实在不敢想象传到福州会变成什么?

    我亲爱的璞麟,克制!我认为您最需要的就是克制。不要试着激怒尼古拉。坦率地说,您没有这个能力。我们大家都非常为您担心,现在,没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了。”

    “真的有怎么邪呼?”陈衍跋又抢先插嘴了。

    “我的朋友,您还是对尼古拉的势力没有一个直观的了解。他可以撵碎东南亚任何一个港口,而且没有人敢去报复他。”

    明磊神情严肃地说:“有这么大的势力也是个废物!记得崇祯十三年(1640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华人不下万人,从此,贸易中断。西班牙人在马尼拉不过四千人,换做是我,早过去灭了这群畜生了。他也好意思称海王?”

    毕方济一时犯了难,其实,站在基督会的立场上,他当然不会恨西班牙人,可一下子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商人,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明磊见毕方济半天不言语,知道基督会的创始人是西班牙贵族,也不好再说什么,转移话题说道:“尼古拉接受洗礼,主教大人为什么不在福建好好发展啊?”

    毕方济耸耸肩,说道:“尼古拉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接受洗礼、帮助我们,只是因为他年青的时候在澳门一个中国商人手下工作过。”又自嘲的笑笑,“他可是一个谨慎的商人,从来不会让任何势力进入福建的。这样,会让他不得安心的。”

    明磊到现在,对外国人眼中的郑芝龙大致有了了解,知道该进入正题了。于是,招呼陈衍跋去禀退所有下人,开口问道:“主教大人此来,有璞麟能够帮忙的地方吗?”

    毕方济也笑了,“璞麟是个聪明人,你说呢?”

    “还是由您告诉璞麟吧!”

    “好的。传教!”

    “包括什么?”

    “教堂!教会学校!和我们的传教士可以自由地在岭东任何地方停留!”

    “主教大人,真是很遗憾。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兵备道,这些要求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

    毕方济看着明磊,一点也不沮丧,做了个写字的手势,提醒明磊,他们之间是有过协议的。明磊其实不是真的想一口拒绝,当然需要讨价还价,但陈于阶是个基督徒,明磊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什么。

    于是,明磊笑了,“神父远道而来,太过辛苦,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着,就端茶送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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