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页被摊在三号桌上。
沈念念没有急着去推柜子，而是先看向事务册的订缝。
那块被扯掉的小纸角，还卡在旧线下面。
“晚晴，你帮我扶一下书脊，我把这块取出来。”
苏晚晴用左手托住册子，沈念念沿着松开的缝隙，一点点将纸角抽出。
两个不规则的裂口，正好能够对上。
缺掉的几个笔画，也终于接了回去。
【21：18，门后的资料柜倒下来，门拉不动，锁舌没有伸出。】
方禾从二号桌旁走过来，看清那行字后，立即转头看向门口。
“所以，当时不是老师把学生锁在里面，是那个柜子把门挡住了？”
“先别急着填，我想看看柜子到底是怎么挡住门的。”
沈念念将拼好的纸留在桌上，合拢的夜伞靠在椅侧，自己走到门边。
收卷箱只给两次机会。
刚才一个纸角，就差点让谭建没能坐回去，她可不想把最后一道题随便猜了。
裴砚拿着电灯跟了过来。
灯光落在门框上，沈念念握住门把手，向教室里轻轻一拉。
门扇打开了一小段。
门后那只高大的资料柜，紧挨着门扇扫过的范围。
如今柜子竖着，柜角没有挡住门，可如果它朝这边倒下来……
沈念念蹲下，顺着柜底的旧拖痕往前看。
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后，末端压出一道深深的凹槽。
“裴砚，你能把柜子往里面挪一点吗，慢一点，别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裴砚先将电灯放到三号桌旁，扶住柜门，确认里面的文件不会滑落，才握住柜子两侧。
柜底离地少许，随后被平稳挪开。
藏在下面的旧压痕，完全露了出来。
柜角的宽度，正好能嵌进那道凹槽。
苏晚晴又看向门板内侧。
靠近下端的木板上，有一处被硬物顶裂的凹陷，位置与柜子倒下后凸出的边角相对。
“念念，你看这里，门被往里面推过，可柜子顶在后面，门板都压裂了。”
沈念念用手比了比两处位置，心里那一点疑虑终于有了着落。
门向内开。
倒下的柜子压住门后，即使门锁没扣，外面的人也推不开。
里面的人惊慌着去拉门，同样拉不动。
她想到事务册里的那句问话。
锁上了吗？
那是被困者的怀疑，根本不是有人看见老师锁了门。
谭建按着肩上的药布，站在过道边，没有再凑上来抢东西。
“可那个柜子是怎么倒的，总不会自己倒下来吧？”
这个问题，沈念念也不能靠现在的柜子回答。
她回到三号桌前，将夹页翻了个面。
纸背并不是空的。
刚才折着的地方，藏着一行被揉皱的字，旁边还有一个时间。
21：19。
【顾老师还在门外……让我们先搬……柜……】
剩下的几个字，被旧水痕浸得模糊。
可已经能辨清的部分，让几人同时停了一下。
沈念念抬头，看向后排的十一号旧桌。
唐悦还坐在那里，手指抓着校服衣角，眼神落在被挪开的柜子上。
“唐悦，这张纸也是你写的吗，你看看这些字，跟你教材后面的字很像。”
沈念念把纸放到她面前，没有催她承认什么。
唐悦低头看了很久。
她先碰了碰那行时间，又将手缩回来。
“是我的字，我写数字二的时候，底下总会多拖出来一点。”
苏晚晴把那本教材翻到封底，放到夹页旁。
两处数字的末笔，果然都有同样的弯钩。
唐悦的目光从纸上移开，再次看向门后。
她脸上的茫然，忽然被惊恐挤开了一点。
“灯灭了以后，大家都往门口挤，有人撞到了柜子，我也在那边，我看见它倒下来，可我没能躲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又感受到了被柜角压住的疼。
沈念念没有伸手去掀她的校服，只将纸往她面前推近了一些。
“后来呢，门外有人回来过吗？”
唐悦抿着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顾老师回来了，他一直在外面推门，还喊我们别拉了，先把柜子抬起来，可我腿被压着，站不起来。”
她说完，眼神又空了下去。
后面的事，她仍然想不起来。
但柜子倒下、老师在门外喊话这两段，终于不再混成同一个模糊的影子。
唐悦抬起手，朝柜子原来的位置伸了一下。
手指刚张开，又蜷回掌心。
“我听见他说一起抬，别只推门，可他们都挤在我身边，我喊腿疼，他们也听不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盯住了自己面前的纸。
沈念念看着那行歪斜的字，没再问她老师喊过几次。
纸上的二十一点十八分，与背面的二十一点十九分，只差了一分钟。
对被压在柜子下面的唐悦来说，那一分钟恐怕比他们刚才经历的黑暗还要漫长。
苏晚晴把教材往她那边放近了一点。
“你现在不用再去抬柜子了，我们把经过查清楚，不会让你再回去一次。”
唐悦抱住教材，肩膀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苏晚晴看了看纸上的二十一点十九分，轻声问她。
“你之前说老师拿着钥匙出去，是二十一点零五分那次吧，那时候教室的灯还亮着？”
唐悦慢慢点头。
“那时候还能看见黑板，他说走廊的电线可能出了问题，让我们先别乱走。”
方禾终于明白了。
老师先出去查线路，陈远后来离开借灯，再后来教室彻底断电。
慌乱中的学生撞倒资料柜，堵住了向内开的门。
老师回来救人，却没能把门推开。
唐悦只记得他出去，以及自己打不开门，才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他回来过，那第二题是不是也要改啊？”
谭建看向自己的一号桌，眉头皱着。
沈念念摇了摇头。
“他回到的是门外，没有进来，也没能带人出去，所以最后离开教室的人，还是陈远。”
她指了指旧值日表。
二十一点十六分那一行，仍然清清楚楚。
前两道题没有被推翻。
只是被困在黑暗里的那些人，终于多了一段能相互对上的经过。
直播间里，几条弹幕很快飘过。
【我刚才还觉得老师就是故意锁门，结果门根本没锁啊。】
【唐悦记错了也正常，她被压在柜子底下，还能想起来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全网等着看考试答案，主播居然还得现场查门是往哪边开的。】
【老师以前救过人，可刚才变成监考是真的在杀人，这也太难受了。】
沈念念的目光，也落在五号桌前的黑灰上。
刚才追着谭建的教鞭，她看得清楚。
那东西没有因为谭建已经受伤，就停下来等他回考位。
苏晚晴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念念，刚才要是不挡住他，谭建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当年回来救人，不能让我们现在站着挨打，可我们也不能因为刚才打死了监考，就把当年的事随便改掉。”
沈念念收回目光，走回三号桌。
墙上的夜考倒计时，还剩一个小时二十四分。
她拍下夹页正反两面的字，将照片与手机里前两份记录并排核过，又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第一次完全断电，二十一点十七分。
最后离开教室，陈远。
教室门无法打开的真实原因……
笔尖落了下去。
【疏散中被撞倒的教室内资料柜压住向内开的门，门锁未锁。】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没有立刻把卷子塞进收卷箱。
沈念念将自己的准考证取出来，确认姓名与三号考位都没有错，才把试卷收齐。
苏晚晴看向讲台下面紧闭的奖励柜。
两枚显界印，还在里面。
“念念，你要现在交吗？”
沈念念握住笔，缓缓吐出一口气。
“要交，不过我先把卷子检查完，这两次机会，我可不想白白浪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