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
“黑山军大营那边什么情况？”
“很安静，巡逻队还在走，但步幅慢了不少，连日的仗打下来，都累了，巡逻人员哈欠连天。”赵云接着说道，“孙轻亲自带了一队人在巡营，其他人都在睡觉。”
袁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子龙，三百骑兵全部归你指挥。
等火牛冲进黑山军大营之后，你率领骑兵紧跟火牛身后杀进去。
你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来回冲，把黑山军的营盘彻底搅散，不能给张燕组织兵力反扑的机会。”
赵云抱拳：“喏。”
“老王。”
“在。”老王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桐油。
“点牛尾的时候，你带人负责。
点的顺序从北到南，别让牛撞到一起。
记住，牛的眼睛冲着黑山军指挥部所在的地方。”袁文吩咐道。
“喏。”
袁文转过身，“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等会儿看到火光，不要怕。
火是咱们点的，牛是咱们放的。
跟着牛跑，不要停。”
他抽出了腰间的刀，“出发！”
两千人从杂木林中涌出，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贴着阴馆城的南侧，向黑山军大营摸去。
一百头牛走在队伍前面。
这些畜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被人牵着，慢吞吞地往前走。
月亮隐进云层里，黑山军大营，孙轻提着刀，在营盘里转了一圈。
巡逻队的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照得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这十来天连续攻城，弟兄们确实累了。
他刚才走过好几个营帐，里面鼾声震天，就连跟着自己巡逻的兄弟们都是哈欠连天，困得不得了。
“孙将军。”一个巡逻兵跑过来，“东边好像有动静。”
孙轻眉头一皱：“什么动静？”
“不知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踩地。”
孙轻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可能是野猪。”他摆了摆手，“盯紧了，有事就敲锣大声喊。”
巡逻兵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孙轻打了个哈欠，正要回自己的营帐，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在微微颤动。
不是错觉。
他蹲下去，把手掌按在地上，大地在震动。
“有敌……”
话没说完，南边的夜空突然亮了。
不是火光，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从地面涌出来的红光。
紧接着是大地的轰鸣，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黑暗中奔腾。
孙轻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火。
不是火把，不是火箭，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铺天盖地的火海，从南边压过来，转瞬之间就到了眼前。
他看见那些东西冲到近前时，才看清那是一头头牛。
牛的牛角上绑着刀，尾巴上烧着火，疯了一样冲进营盘。
“牛…是牛…！”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轰鸣中，这一幕，让他手里的锣鼓都忘了敲。
一头火牛从他身边冲过去，撞翻了身后的营帐，牛角上的刀划开帆布像撕纸一样。
帐篷里刚刚惊醒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压在了帆布下面。
接二连三。
一百头火牛冲进黑山军大营，像一百把烧红的刀子捅进黄油。
所过之处，帐篷起火、栅栏倒塌、人仰马翻。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嚎，有人光着身子从帐篷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一头疯牛，被顶飞出去老远。
张燕从睡梦中惊醒。
他冲出大帐时，看见的是满眼的火。
“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把抓住从旁边跑过的王当。
“牛…主公……是牛……”王当的脸被烟熏得黢黑，声音都变了调，“袁文来了，他放了牛，数不清的牛，浑身着火……”
张燕松开他，脑子还在转。
不是牛，是火牛阵，他曾经读过兵书，知道田单用过这招。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雁门遇到。
“不要慌！”他拔出刀，砍倒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士兵，“稳住！牛怕火！点起火把……”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两万人的大营，一旦炸营，就是神仙也收不住。
就在黑山军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南边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三五十骑。
是三百骑。
赵云一马当先，银枪在火光中亮得像一道闪电。
他身后，三百骑兵排成锋矢阵，跟着火牛阵身后杀入了大营。
他们没有跟任何人缠斗。
赵云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搅散……把黑山军最后那点组织彻底冲散。
三百匹战马从营盘中横穿而过，马蹄踩碎帐篷，长枪挑翻火盆。
刚被火牛阵冲散的士兵又被骑兵碾了一遍，彻底失去了建制。
孙轻从火场中爬起来，浑身是血。
他看见了赵云，那匹白马在火光中太刺眼了，想不看见都难。
“拦住他！”孙轻嘶吼着，抓起地上的一把刀。
没有人听他的。
身边到处都是逃窜的溃兵，他的声音像丢进大海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有。
赵云策马从他身边冲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孙轻站在那里，手举着刀，浑身发抖。
他忽然觉得，这么多天就要打下来的阴馆城，可能永远也打不下来了。
城墙上，冯群是被城外响声震醒的。
他这几天没怎么合眼，靠在城楼的柱子上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大地在震，不是攻城时那种冲车的撞击，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轰鸣。
他爬起来，趴到垛口上。
然后他看见了。
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大营，亮如白昼。
不是起火，是一片火海。
火从南边烧起来，迅速蔓延到整个营盘。
火光中，他看见了狂奔的牛、倒塌的帐篷、四散奔逃的溃兵。
还有骑兵。
从火牛身后冲出来的骑兵，在营盘中来回穿插，像一把梳子把溃兵的队形梳得七零八落。
骑兵身后以及黑山军四周出现了无数人举着火把呐喊，“投降者免死，反抗者就地格杀！”
冯群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他不承认自己在害怕。
但他确实在发抖。
“冯兄…冯兄…”王昱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外面……外面……”
“老夫看见了。”冯群按住他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他来了。”
“谁？”
“袁文。”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挤到了垛口前。
他们看见了火，看见了牛，看见了骑兵。
他们在火光中看见了一支军队，不是那种只会站在城墙上放箭的私兵，是真正有纪律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