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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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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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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点眼光都没有。」南都道,「我想请求你件事。」
    裴液瞥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通过仙狩给师妹师弟们传个信。」南都道,「告诉他们不要再往深处进了,没有意义。」裴液收回目光,恍若未闻。
    「求你了。」南都咬唇道,「还给你看腿……可以掀起来哦。」
    这情态要是三天前的南都做出来,裴液一定惊吓僵硬,但这时候连厌恶的情绪都淡了。那衣摆上染遍了发黑的血和土。
    「不劳。」他道,「你告诉我怎样找到群玉山。」
    南都瞧见他的神情,咯咯仰头笑起来,小腿婴孩儿般踢蹬两下。收了笑却又看着他,用一种深邃的、藏着什麽却又无法言说的眼神。
    裴液就烦这种要说不说的:「行不行?」
    「现在不行。」南都道。
    「我再帮你杀一个紫衣。」裴液道。
    「用不着。」
    「你能对付了?」
    「……都用不着。」南都道。
    裴液眯了眯眼,向後仰躺过去,阖上眼睛:「既然如此,我就安心做个囚徒了。」
    「你从一开始就该安心做个囚徒。」
    裴液没有接话。
    南都转头望向前方。这段连玉辔带来的愉悦像是水上的浮沫,一闪即逝。
    八骏七玉其实走不了太深,她熟悉他们在玄圃之中的速度。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石簪雪,她真的会横冲直撞。
    至於烛世教徒……一定得杀乾净才行。
    而且要尽快。她想。
    打草惊蛇,四处捕杀烛世教徒,外御八骏七玉侵入……当然不是她原本的计划。
    但从裴液脱逃开始,事态就如脱缰之野马,惊动八骏七玉、惊动烛世教徒,毋庸多说,仙人一定也已注视过来。
    计划本身是紧迫而顺畅的。
    一共只四五个时辰的时间而已,在所有人都还没意识到裴液被带去哪里的时候,烛世圣仪就会开始在玄圃中进行。
    而她只要在此之前争取一个空间,将两名能与「他」联络的骨裔杀死,之後在圣仪开始时出手……没有人会有所防备,也不用很长时间。也许一刻钟,也许两刻钟,事情就结束了。
    一切应是悄无声息的。
    因为这本身就是唯一的办法,或者说只是唯一的可能……如果你冀望逃过「他」的注意。
    在事情的前备阶段、在那些大人物还没有把手伸进来的时候,找一个缝隙,做出自己最尽力的尝试。南都是这样想的,但裴液逃离了小屋。
    像一个自己解开的绳扣,这件事引来了八骏七玉,神裔长久未归、玄圃扰动,反过来又引起了黑衣紫衣们的动作。
    南都看着一个个扣子从自己的掌控中崩脱,其实大脑是空白的。
    一想起「先生」,一想起那道身影,恐惧就仿佛要把心脏炸开。
    视野里的每一点黄色都会攥死她的呼吸,唯有手中的成君剑和老人的同行能带给她一些力量。但无论如何,她当然得以极速的行动、果决的手段缝合这一切。
    幸运在不在自己这边呢?南都不知道,思考这个问题都是对精力的浪费。
    唯一算是宽慰的是,刚刚的问话应当没有暴露什麽问题。她感觉自己面对了深渊,但至少证明她还没有坠下去。
    只是这种宽慰也蒙着疑神疑鬼的雾气。
    南都同样阖上眼睛。
    她解开腕上带子,将伤口袒露在身前。一息、两息……林间响起微弱的振翅声。
    一片片的蝶与蛾从林中飞了出来,朝着女子聚拢而来,纷纷拥挤着在她腕上的血口啜饮。
    这一幕应当有更美丽的色调的,仙子在花丛之中,瑰蓝碧彩的蝴蝶环绕她飞舞。但现在这一幕由阴暗诡怪的笔触绘就,细小的触脚们疯狂撕扯伤口,大大小小的蜚目们转来转去。
    南都和每一只眼睛对视着,把那些吸到血的轰走,以便新的进来。
    最後她数了数,大概有一百只,觉得够了,才把剩下争抢的蛾子推开,用布重新缠了起来。蝶蛾们依然围着疯狂撕扯布料,南都只好笑着把手臂藏进衣摆里,然後仰躺下去压住。
    饮到了血的都摇摇晃晃飞走了。它们开始在林中寻找。
    裴液脑子里在想另外的事情。
    不必南都「求」,他也早已告诉黑猫,让石簪雪她们不要深入寻找了。
    在玄圃之门时,黑螭劝他不要再孤身深入,先和八骏七玉会合为好,裴液听从了。然而先来的不是石簪雪,不是黑螭,而是尺笙。
    尺笙之後是黑衣教徒,教徒之後又是南都……既然有人把他往深处带,那自然不必考虑另一个选项了。八骏七玉跟在他身後也没有太多意义。
    裴液推测过南都的目的,排除之後觉得只能是为叶握寒所谋。虽然她并没怎麽提到过这位池主,叶池主在玄圃之中的存在感也几乎没有。
    只是见到她和连玉辔的相处,这个想法又有些动摇。连玉辔对她的影响一定是很大的,但她能为连玉辔做些什麽呢?她自己亲口说掌门已经快站不起来了,做不了西庭主。
    烛世教有使用连玉辔这副躯壳的目的,是强行使用还是你情我愿呢?至少在烛世教看来是前者,因为连玉辔处无人看守,尺笙对他的态度也没什麽防备。
    那麽可以想像,是连玉辔和南都一同获得了烛世教的信任,但他们有另外的目的。
    南都又要用连玉辔的身体干什麽呢?
    裴液想不太明白这些。
    但其实他也不是很纠结他们的目的。
    弄不清就弄不清,并不影响什麽,他深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群玉山。
    「西王母之梦」将这件事情描述得很轻松,好像他啥也不干都行,命犬们也在等着他的消息,但裴液目前想不明白这事情轻松在哪儿。
    分明是孤身投入龙潭虎穴,什麽异人怪事都能碰到,还要承受疯女人的骚扰。这地方唯一没有的就是群玉山的踪迹。
    但现在算是稍微熬出头来,南都会和烛世教不死不休,裴液可以短暂地做个渔翁。
    无论他们谁想要登上西庭主之位,总要找出群玉山的踪迹。
    但裴液也有自己必须面对的沉重危机。
    他合起眼睛时,就已经沉入了自己的心神境中。
    姬满已经走得很深了。
    紫竹林可以令一个人永远走不出去,但穆天子似乎不在其中,他在浓雾中一步步走到了这诏图世界的中心。
    苍色的遥远山脉,破碎的天穹,自九天垂下的、生满鳞片的长须。
    中央是一枚明透的珠子,映照着另一个世界的边际线。
    姬满就立在这里,裴液出现拦住了他。
    「这是什麽?」姬满道。
    「西庭心。」裴液如实答道。
    姬满沉默地看着他。
    「你是西庭传人?」
    「看起来是。」
    裴液看着这具雄武的身躯慢慢静下去,连呼吸也变冷,像是慢慢变成一块苍凉的石头。
    裴液看不懂男人在想什麽,他当然不会自负到认为仅凭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姬满就不愿意与他为敌一他一直在推动着《蚕蜕龙变经》。
    「真是可笑。」他苍然道。
    「什麽可笑。」
    「什麽都很可笑。」姬满怔怔道,「我尤其可笑。」
    裴液看着这个男人,悲戚之感侵染着这片心神境,裴液难免有所感受。
    这个周代的雄主,战无不胜的天子,被下代帝王放逐到西境的男人,他跨越了四千年来到这里,穿着早已朽破的戎革,带着早已锈蚀的弓与剑,来到这个完全不属於他的世界。
    承位西庭的野心,竟有这样炽烈吗?
    但为何他这时候不兴奋得如痴如狂呢?蚕蜕龙变之术裴液到现在还无以解决,他取走自己的身体,【西庭心】与【白水】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而自己离群玉山已经很近了。
    他离西庭主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因何流下两行泪来?
    穆王僵僵立着,许久不说话。
    在玄圃的林子中,生有蜚目的蛾蝶是夺命的鬼魂。
    黑衣们正在朝着圣坛汇聚。鲁祭官死了,神裔叛教的消息正在彼此之间疯狂流传,另外两位大祭官的命令是返回守卫圣坛。
    神裔为什麽会叛教呢?
    黑衣们惊疑不定,「叛教」这个词太悖逆、太不可思议,他们几乎难以与神裔联系在一起,每一个收到消息的人都要再震愕地确认两遍。
    但大多数人到最後也没有看到神裔,没有亲眼确认这条消息,没能把心中的不解和怒火倾泻出去。蛾子们落在黑衣的身上。
    然后土蝼和钦原就会扑上去。
    有些教徒尚未发现身体的虚弱而沉重是从何而来,就已被撕咬成血淋淋的几块。
    有些教徒发现了它们,但刚将其斩为两半,就惊怒了林中的蜚目一一为了搜捕窃图之人,大部分人都走得太深了。
    从前他们能够小心地在这片仙人的园圃中穿梭,正有赖南神裔的教导,如今其人叛教,这片林子顿时就成为吞噬性命的深渊。
    没有人能爬上来,死於鸟兽之口,死於花木之毒,或者在蜚目的注视下枯萎病死,身体长满水泡一样的眼睛。
    在圣坛之东三里外的林中,南都截住了第二名紫衣。
    裴液坐在蛇头上看着,大部分心神还沉在紫竹之林里,没拔剑也没动。
    这个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正如南都判断,鲁适为人谨慎,在得到神裔叛教的消息後,将之传回圣坛,调了一名紫衣前去援助。而最後一名则必须留守圣坛。
    但这名紫衣尚未抵达之时,鲁适就已死在了裴液剑下。他在鲁适死亡之处没有找到屍体,感觉不好,才向教徒们传信,令所有人往圣坛汇合。
    南都显然很清楚他会怎样回来。
    在这片林子里她更像是幽灵,低声道:「周祭官,早归圣躯。」
    这名叫周衍的紫衣显得更加冷酷:「留守的朱祭官就在三里之外,神裔觉得,我撑不过二十招吗?」「朱祭官已经先归圣躯了。」南都轻声道,「鲁祭官亲手送的他。」
    .………」周衍瞳子烧起暴怒的火焰,「罪裔渎神,你知道你的下场吗?!」
    南都脸色苍白:「就不劳周祭官操心了。」
    两道狰狞威武的躯体从她背後走来,裴液第一次真正见到了尧天武。
    应当说,即便同是谒阙所化之妖鬼,样貌也是大有不同的,鲁适瞧起来更灵便一些,尧天武则威猛粗犷许多,而且脖子确实长了一截,不好看,像生瘤的老树根。
    这种诡异的血法裴液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但看他们在女子的意志下同攻一人还是难免锁眉。之前遇到的衣家瞳脉和两名骨脉都没有这种能力,她看起来像能把任意一人杀死化为霜鬼。在江湖上,这是足够掀起腥风血雨,屠派灭宗的妖魔之力。
    周衍没能在两名霜鬼的进攻下撑太久,他被尧天武贯穿身体锁在树上,然後被鲁适拔掉了脑袋。裴液杀人从不这样腌攒,他阖上了眼。
    南都倒不嫌脏污,甚至连眼也没眨,但她手确实在抖,那是出於另外一种紧张。
    三名祭官皆死,「他」降临的通道应当关闭了。
    她跃下长蛇,有些踉跄地来到这具屍体旁,重新将它拚合起来,然後再次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不待它完全地转化为一只新的霜鬼,南都已跃上长蛇,穿林过树,带着裴液来到了圣坛建造的地方。裴液望去,确实是一片堪称宏伟的工程。
    一片辽阔的空旷,何止一二里地。清晰繁密的怪异纹样遍铺地面,外围拴着安静趴伏的各色凶兽,除此之外什麽也无,只中央一座十分之高、十分之大的祭坛。
    即便厮杀,他们也没有毁坏阵图,一袭破碎的紫衣躺在祭坛上,黑红的血流成了一滩。应当就是那位朱祭官。
    连玉辔就低头坐在祭坛之上,依然虚弱得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
    南都带着裴液掠上来。
    她全然没有祭祀的端重,几乎一步未走阶,全是飞腾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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