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下杨浦大桥时，苏清颜醒了。
她先看了一眼窗外，又碰了碰耳朵。
歌单已经切到下一首，林牧也没出声。
“我睡了多久？”
刚睡醒，苏清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多久，马上到了。”林牧取下耳机递给她了。
苏清颜点了下头，拢了拢睡乱的头发，重新坐直。
十几分钟后，车辆驶进一片临街老社区。
道路渐渐变窄，两边多了不少开了许多年的小店。
迈巴赫在街口，跟旁边几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放在一起，多少显得有点不合群。
苏清颜下车后顺着林牧的视线望去，街边是一家面积不大的粤菜馆。
街边是一家面积不大的粤菜馆。
门头干净，但谈不上奢华。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摆着十几张铺有白色桌布的圆桌。
林牧带她进去。服务员领着两人坐到靠窗的位置，他将菜单递过去：“我听潘丽姐说，你平时喜欢吃清淡一点的粤菜。”
苏清颜听到这话，突然抱着手臂，头稍稍偏了些，就这么打量了林牧几秒：“那你有心了哦~”
那声哦拖得很轻。
林牧被她这声哦撩得心头一跳，但表面上装得十分淡定。
他摆了摆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算什么。”
“主要是上次欠你的饭拖得太久，再用烧烤糊弄你，容易影响我在上海的信誉。”
苏清颜翻开菜单：“你还有信誉呀？”
“以前可能没有。”林牧抽出湿巾擦手，“今天开始建立。”
两人没点太多东西。
白切鸡、清蒸东星斑、，一份白灼菜心，再加一盅炖了许久的老火汤。
服务员很快开始上菜。
白切鸡最先端上来。
鸡肉整齐码在白瓷盘中，表皮透着一层淡黄，旁边只有姜葱蓉和一小碟酱油。
这道菜讲究鸡本身的鲜味，跟林牧平时吃的重油重辣完全是两个路子。
苏清颜夹起一块，在姜葱蓉里轻轻沾了一下。
林牧跟着尝了一块。
鸡肉很嫩，也确实鲜。
就是淡。
淡得他怀疑这只鸡从出生到下锅，可能都没见过盐。
苏清颜注意到他连续蘸了三次酱油，开口问道：“吃不习惯？”
“能吃，就是有点负罪感。”
“什么负罪感？”
林牧将鸡肉送进嘴里，认真解释：“人家厨师费这么大劲把味道做得清淡，我夹起来先在酱油里洗个澡，多少有点不尊重劳动成果。”
苏清颜低下头，还是没压住笑。
她把自己面前的姜葱碟推给林牧：“呐，你试试这个，可能更适合你。”
林牧换了蘸料，又尝一块。
“嗯，这个好，终于有点活着的味道了。”
后面的清蒸鱼和老火汤同样清淡。
林牧确实算不上多喜欢，不过也不至于吃不下。
他没为了表现自己品味一致，硬装成很爱吃，只是遇到顺口的就多夹两筷子。
吃了一会儿，林牧放下筷子。
“说真的，还是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苏清颜抬起眼睛。
“节目啊。”
林牧看了看周围，身体稍微往前倾了一点。
“薛老师不是你请来的吗？”
苏清颜点了点头。
“商务已经交给他们去做了。”
“前面的意向和档期都确认过，剩下是合同细节。陈明那边应该很快会收到完整方案，到时候他会跟你说。”
林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见她亲口确认，还是有些感慨。
“苏总办事就是靠谱。”
林牧拿起茶壶，先给苏清颜添了半杯，又倒满自己的杯子：“谢谢啦，以茶代酒。”
苏清颜跟他碰了一下，抿过茶后，神情有些惊讶。
“你真的戒酒了啊？”
“真不喝了。”
林牧摆了摆手。
“喝酒误事。”
“我平时本来也不怎么喜欢喝，主要是聚会的时候情绪到了，一个没注意就容易喝高。”
苏清颜隔着杯沿看他。
“误的都是坏事吗？”
林牧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喝醉以后做过什么，苏清颜比谁都清楚。
那句突然想见你了，还有让她来上海吃饭，都是在他断片之前发出去的。
现在人已经坐在对面。
这事算不算坏事，还真不好回答。
林牧端起茶喝了一口，避重就轻地说道：“至少容易把真实想法发给不该看的人。”
“是吗？”苏清颜放下茶杯，“我倒觉得挺好的。”
她说完便低头夹菜，不再往下追。
林牧也没接。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在说什么，又都给彼此留了一点往后退的空间。
过了片刻，苏清颜主动把话题拉回酒上：“平时小酌几杯没关系，没必要一下戒得这么彻底。”
“我没有小酌这个档位。”
林牧说得一本正经：“我的饮酒流程一般分成两步。第一步，大家随便喝一点；第二步，醒来以后确认自己还活着。”
苏清颜看着他耍宝，眼底的笑还没散，白了他一眼：“那你确实应该戒。”
“是吧？”林牧趁机给自己续茶，“以后酒桌上谁再劝我，我就把PDD胃出血躺医院的照片调出来。真人真事，活教材比医生劝得管用。”
很快，两人话题从喝酒聊到昨晚的直播，又从水友歌唱比赛聊到了林牧那首歌。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两人聊的事情其实没多少重点。
节目、直播、WE、香港的天气，还有最近比赛等等。
等桌上的菜渐渐凉下来，苏清颜才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目光停在林牧的头发上。
她仔细看了几秒。
“你剪头发了。”
“正好长了。”
林牧回答得很快。
苏清颜拿起茶杯，慢悠悠地问道：“昨晚下播以后去剪的？”
林牧沉默了。
他差点忘了，苏清颜昨晚一直在看直播。
林牧没接上话。
苏清颜倒也没继续逗他，只在放下茶杯时补了一句：“挺好看的。”
林牧刚准备谦虚两句，苏清颜已经拉开随身的手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礼盒。
盒子不大，外面系着一条银灰色缎带，看不出牌子。
苏清颜把它推到林牧面前。
“我知道你今天生日。”
“送你的。”
林牧原本正准备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他先看礼盒，又看苏清颜：“啊？”
“你怎么知道？”
苏清颜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些茶：“你进WE以后，选手注册资料和个人信息我都看过。你的生日我还能不知道？”
这话从苏清颜说出来，林牧确实没觉得奇怪。
这女人连他在游戏里几分几秒喜欢往哪边绕都整理过，记个出生日期，确实算不上什么技术活。
林牧手指碰了碰礼盒上的缎带。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生日。”
他这话说得很轻：“我不太喜欢过生日，朋友圈也从来不发，没这个习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过生日。”
苏清颜只是点了点头，问道：“今年二十一了吧？”
“嗯，二十一。”
林牧靠回椅背，视线在礼盒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我上次正经过生日，好像还是刚进直播圈的时候。”
“那天没开播，一个人在网吧待了一夜。”
苏清颜捏着茶杯的手指停了停：“一个人在网吧？”
“嗯呢。”
林牧自嘲地笑了声：“那时候刚做直播，没什么人看，也没认识几个朋友。出租屋待着没意思，就去网吧开了台机子。”
“旁边一群人五黑，吵得跟要拆迁一样。我一个人戴着耳机玩单机，十二点的时候还给自己点了桶泡面，算长寿面。”
人就是这么奇怪。
真难受的时候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等后来手里有钱、身边也有人了，再回头看那桶泡面，反而能记得很清楚。
苏清颜认真打量林牧片刻：“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线下和直播里区别挺大的。”
“直播里什么话都接得住，恨不得一句顶别人三句。线下也爱贫嘴，但安静的时候更多。”
苏清颜想了想，给出一个评价：“偶尔还有点忧郁。”
林牧咳嗽了声，有些不乐意了。
“哎哎哎，这叫什么话？”
他坐直身体，指着自己的脸：“什么忧郁，你是不是想夸我帅，又不好意思直接说？”
有些人就是这样，真话说到一半就得赶紧抖个包袱。
好像多停两秒，别人便能顺着那道缝，看见他藏起来的东西。
林牧这方面很熟练。
苏清颜也看出来了，没有拆穿，只顺着他的话哄道：“好好好，你不忧郁。”
“你是大帅哥。”
“那确实。”
林牧接受得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我小时候就发过誓，长大以后一定要杀掉所有比我帅的人。”
他停顿一下，满脸遗憾地摊开双手。
“可惜活到二十一岁，一个人都没杀。”
苏清颜沉默两秒，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究竟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最后，她实在没忍住。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真的绷得住吗？”
林牧原本还想维持严肃，嘴唇才抿起来，自己先破了功。
他低下头，边笑边摇了两下脑袋。
苏清颜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桌上的茶已经没那么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