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开始向下运行。
轿厢里只剩下两个人，刚才饭桌上的客套与试探也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林牧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抬手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
“今天这事确实怪我。”
苏清颜侧过脸看向他。
“怪你什么？”
“我真不知道秦霄攒这个局，是想让你帮他敲什么纳斯达克的大门。”
林牧轻咳一声，解释道：“陈明只跟我说大家认识一下，扩展扩展人脉。”
“你不用看我的面子答应他。”
“该拒绝就拒绝。”
苏清颜听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看在你的面子？”
“你知道他刚刚说的纳斯达克是什么吗？”
林牧愣了一下。
“纳斯达克...”
他眨了眨眼，随后脱口而出：
“是一家新开的西餐厅？还是卖奢侈品的，听这名字，像是个卖瑞士手表的牌子。”
苏清颜被他这离谱的回答气笑了，她抬起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电梯在一楼大堂停稳，叮的一声打开了门。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
夜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林牧早就提前叫好了代驾，让代驾小哥先把车开回酒店，钥匙给前台保管就行。
他自己则在手机上叫了一辆最高级别的专车。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的车道旁，等车。
苏清颜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看着远处的车流，突然开口接上了刚刚的话题：
“纳斯达克，是美国的证券交易所。秦霄想去那里敲钟，让他的公司在美股上市。”
“这可不是几千万、几个亿的资金盘。这牵扯到跨境资本运作、海量的用户数据出境审查，以及国内政策的风向标。”
苏清颜转过头，看着林牧，眼神清明：
“这不是你一句话，我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情。”
“他想要投资的不只是钱，他需要的是资源、信用，以及能够让海外资本相信他那套故事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真要帮他，我恐怕还得先和我爸谈。”
听到这，林牧这才意识到问题的分量。
他原本以为秦霄只是想拉一笔投资，扩大公会规模。
没想到这家伙连以后去哪里上市都提前想好了。
难怪刚才酒桌上话说得那么漂亮。
公会、战队、赛事、AI、内容平台。
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最后却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我去。”
林牧挠了挠头。
“这样啊。”
“秦霄这胆子比我想象中大多了。”
“没胆子的人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苏清颜看了他一眼。
“不过胆子大不代表一定能成。”
“所以我才没有答应他。”
“懂了。”
林牧点点头，很快又将这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抛到脑后。
他看了一眼苏清颜。
“对了，刚才桌上那些菜你都没怎么动。”
“是不合胃口？”
“聊事情的时候吃不下。”
“那正好。”
林牧的语气轻松起来。
“许川刚才给我发消息，约我去吃烧烤。”
“就是我以前出租屋楼下那家。地方不高端，胜在味道还行。”
“你要不要一起？”
苏清颜听见这个地址，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微笑。
“去啊。”
“不过……”苏清颜故意拉长了尾音，“好巧，我刚才也被人约了吃宵夜。”
“我猜，我们俩的目的地，应该是同一个地方。”
“啊？”
林牧拿着手机，一脸懵逼地看着她，“谁啊？大半夜的约你。”
苏清颜没有解释，只是下巴微扬，指了指正缓缓停在他们面前的一辆专车。
“车来了，等到了地点你就知道了。”
司机下车拉开侧门。
两人坐进后排两张独立座椅，车门缓缓关闭。
这台四座版雷克萨斯LM的前后排之间带着完整的隐私隔断。
随着电动隔音屏升起，驾驶舱里的声音很快被隔绝在外。
宽大的航空座椅将两个人包裹其中。
前方屏幕没有开启，车内只亮着一圈暖色氛围灯。
外面的车流与灯光透过车窗不断向后退去，封闭的空间也让两人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
苏清颜将小包放到一旁，没有继续卖关子，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看你最近直播提了好几次Bin。”
林牧有些意外。
“你还关注这个？”
“偶尔会看。”
苏清颜靠在椅背上。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一次又一次说那些容易引起争议的话，联盟和BLG的管理层却很少真正约束他？”
林牧认真想了一下。
“不知道。”
这个问题，他在直播的时候就想过。
他觉得Bin在吃黑流量。
但你吃黑流量归吃，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已经影响到赛区舆论，就不只是选手个人性格的问题了。
换成一个其它选手，早就被抬下去了。
偏偏到了Bin这里，许多事情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你知道腾竞体育吧？”
“当然。”
林牧点了点头。
腾竞体育由腾讯互动娱乐与拳头游戏联合成立，LPL的赛事运营、商业开发以及品牌推广，基本都绕不开它。
“某种程度上，他们想要的是造神。”
“造神？”林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赛区造神。”
苏清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种普通的商业规律。
“一个赛区想长期维持热度，不能只有比赛。”
“必须要有能够承载大部分关注度的人。”
“他要足够强，也要足够有争议。喜欢他的人会追着他的比赛看，讨厌他的人同样会等着看他输。”
“赞美是流量，嘲讽也是流量。”
“在他没有真正拿到最高荣誉以前，那些争议都是黑流量。”
林牧靠在座椅上，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所以联盟不是看不到。”
“是觉得没必要管？”
“是的，只要没有真正踩过不能碰的线，争议对他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苏清颜轻轻点头。
“流量时代，赛区需要一个领头羊。”
“当这个人真正站到最高处以后，赞助商、品牌方与资本都会围上来。”
“因为他们买的不只是一个冠军。”
“而是一个已经被无数观众投入过情绪的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将目光落在林牧身上。
“一旦...我是说如果。”
“如果他真的顶着这种铺天盖地的黑流量，最终拿到了那个象征最高荣誉的S赛冠军。”
“你想象过那种场面吗？”
林牧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苏清颜直接给出了答案：
“过去所有被嘲讽的狂言都会被重新解释。”
“年轻气盛会变成自信。”
“口无遮拦会变成真性情。”
“以前有多少人骂他，夺冠以后就能产生多大的商业反哺。”
“到那个时候，所有的黑流量、所有的谩骂和质疑，都会在一夜之间发生惊天逆转。”
“黑粉会变成死忠，质疑会变成膜拜。他会成为LPL历史上最具戏剧性、最传奇的英雄。”
“他将收获你无法想象的、狂热的饭圈化追捧。而伴随而来的，将是资本无休止的入驻、天价的代言和品牌估值的无限飙升。”
苏清颜定定地看着林牧，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才是电竞资本运作的终极逻辑。”
“所以，林牧，你还不明白吗？”
“秦霄为什么那么看重你？”
“为什么愿意花大价钱，把你一步一步从一个靠黑流量为生的主播，推向职业选手的首发位置，甚至在你与BLG冲突的时候还在维护你。”
林牧靠在座椅靠背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一时间怔住了。
以前他一直觉得，秦霄看中的是他的直播流水。
后来自己在职业赛场，流量越来越大，对方想要长期绑定也很正常。
可按照苏清颜的解释，秦霄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只是一个能帮公会赚钱的头部主播。
主播的上限只是直播平台。
职业选手可以拥有成绩、荣誉、故事和跨出电竞圈的可能。
秦霄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比Bin更具潜力的造神模版！
同样是草根出身，同样满嘴狂言、争议不断，但林牧比Bin更聪明，游戏更是不知道强多少倍了。
一旦林牧在职业赛场上打出成绩，拿到了那个终极荣誉。
那他将为小象公会、为秦霄背后的资本，带来十倍、百倍的恐怖利润！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精心挑选、放在棋盘上的高级棋子！
林牧压下心头的震惊，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哥们还真以为自己是靠脸吃饭的呢。”
许多以前没有想通的细节，在这一刻突然连在了一起。
可下一秒，他又意识到了一件更加不对劲的事情。
林牧慢慢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清颜。
后背上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竖立了起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资本的局……
如果联盟高层真的在推行这种极端的造神计划……
那么，苏清颜呢？
陈明之前提过，苏清颜的父亲是腾讯里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这个女人对自己的表现似乎超乎寻常的关注。
现在还坐在这里，亲口向他解释什么叫赛区造神。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突然从林牧脑海中冒了出来。
她接近自己...
不会也是因为自己打得足够好，想把他推上去吧？
这他妈的……
这个圈子里的水，到底有多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