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五条悟居然真的来叫刹阴起床了。
你能想象一睁眼就是五条悟那张欠揍的帅脸是什么感受吗？眼罩也不戴，就瞪着个六眼看着你。
也就是打不过五条悟，不然非得给他的颜色瞧瞧。
一番梳洗，跟着五条悟穿过数层重叠的空间结界。
真正踏入薨星宫内阵时，脑子里还残存着一点对“东京地下迪士尼”的微弱期待。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在跨过某个无形的界线之后，视线里所有原本存在的物质骤然被抽离。
岩壁和阶梯都消失了，脚下踩着的触感都变得极度稀薄。
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看不到边界的白。
刹阴迈出去的脚步在半空顿了顿。
五条悟倒是轻车熟路，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瞥他：
“怎么，没看到米老鼠，失望了？”
“哼，我还没有原谅你。”刹阴偏过头哼了一声。
五条悟登时跑过来搂住刹阴的脖子，“好啦好啦，一会老师请你吃大福怎么样？”
“……要吃一百个。”
“Ok~！”五条悟立马竖了个大拇指。
刹阴叹了口气，回到刚刚的问题，“我就是觉得你们咒术界老祖宗，装修理念稍微有点极端。”
五条悟笑出声：“天元大人听得见哦。”
“听见也没事，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夸奖。”
话音刚落，纯白空间的极深处，一道无辨雌雄的平缓声音幽幽传了出来。
“悟。”
“让他先停在那里。”
五条悟脚步一顿，刹阴也随之止步，肉眼看去，眼前的空间没有任何波澜。
但在刹阴的感知里，前方原本隐匿在虚无中的数层重叠结界，在一瞬间被激活了。
“怎么了？”五条悟眼罩下的视线投向更深处。
隔了片刻，天元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昨天汇报的时候，说过他有咒灵操术。”
刹阴眨了眨眼，啥意思，她冲着夏油杰那份术式来的？
“在你们进一步靠近之前，”天元的声音毫无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严谨。
“我需要一个确切的承诺。在薨星宫内，不可发动咒灵操术。”
刹阴有些意外，凑近五条悟的耳朵问：“她为啥怕这个？很吓人？”
“是。”
还不等五条悟回答，天元就听见了刹阴的小声叨叨，坦然得甚至不需要任何掩饰。
五条悟笑了一声：“真直接。”
“没有隐瞒的意义。”天元平静地解释。
“如今的我早已脱离了单纯的人类范畴。随着进化的不可逆推移，我的灵魂与肉体性质，正逐渐向‘咒灵’靠拢。”
“而咒灵操术……”天元顿了顿，“于我而言，是不可忽视的绝对威胁。”
刹阴听懂了，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所以从术式逻辑上讲……”他摸了摸下巴，“理论上，我也能把天元大人搓成丸子咽下去？”
“没想到天元大人也能是香香软软小蛋糕啊。”刹阴补充道。
五条悟侧头，拍了他后脑勺一记：“收收你的食谱，禁止把咒术界基石当储备粮。”
“学术探讨，纯粹的技术讨论。”
“你昨天还跟我科普咒灵球放一小时熟成之后口感像生巧蛋糕。”
“那能一样吗？天元大人活了一千年，真搓出来八成也是硬糖，硌牙。”
深处的空气沉寂了几秒，显然，天元正在评估眼前这师徒二人的危险性到底来自于咒灵操术，还是来自于他们的精神状态。
端坐结界的天元无声叹了口气，我真的需要提防这种人吗……
片刻后，横阻在前的数层结界无声散开。
“进来吧。”
……
穿过这片纯白，视野的正中央终于出现了天元的身影。
那张已经褪去人类特征的面孔、四只对称的眼睛，带着一种脱离生物常态的异质感。
但刹阴的视线只在天元身上停了半秒，他的注意力，全被天元身侧的地面吸引了过去。
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通体泛着微光、显然只有他能看见的人影，少女体型，银白的长发随意散落了一地。
她单手支着下巴，侧卧在虚无里，宽大的素白长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
白发缝隙间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侧颈和尖尖的耳朵，明显看着像是精灵。
听到脚步声，她眼皮掀了掀，淡漠的红色眼瞳转了过来。
刹阴心里第一反应是，白毛红瞳，我狂喜呀。
她的目光与刹阴在半空相撞，几秒的无声打量，少女动了动唇。
【哦？】
极其平淡的一声疑惑，不是苦等千年的如释重负，也没有被终于看见的惊喜若狂。
比御厨子她们第一次见面冷静的多啊……
随后面板在刹阴眼前出现：
【不死】
【不死千年如一日的躺在结界里，无人交流，连风景也只有纯白，她对你的到来有些许惊喜。】
【当前好感度：1】
天元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离：“你在看什么？”
刹阴还没开口，地上的白发少女已经用清冷微哑的嗓音，慢悠悠抛出了第一句话：
【你，想永生吗？】
这，这不对吧，这开场白是不是有点奇怪，信不死得永生吗？
“等等，你问什么？”刹阴低头看着她。
【永生。】
她依旧侧躺着，连换个姿势的意思都没有。
【如果你想，我现在就能搬去你那边。】
“哈？”刹阴惊了。
好感度1点，初次见面，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没报过，居然就直奔搬家同居的主题了？
“你知道我是谁？”刹阴指了指自己问道。
【不知道。】不死很淡漠的摇摇头。
“那你就要跟我走？”刹阴不理解了。
【嗯。】
“理由呢？”
不死闻言，抬起一截白玉般的手腕，指尖漫不经心晃了一圈。
白色的天，白色的地，没有尽头的白色荒漠。
接着，她的手指落向旁边的天元。
【她看不见我。这里太无聊了。】
刹阴默然，在这间空无一物的毛坯房里关了一千多年，换谁大概都会无聊到发霉。
拿御厨子比较，居然处境类似？御厨子是不是太方便了点，什么人格都能类比。
但情况不是这么算的，刹阴斟酌开口问：
“所以，只要是个能看见你的人，你都愿意跟他走？”
【前提是你打算永生。】
“要是我不想呢？”刹阴明显还没打算考虑后来的事情，更别说永生或许不是好事。
【那毫无意义。】
不死的眼神透出一点看傻子的困惑。
【普通人类几十年就化成灰了。】
【刚搬过去没多久又得被送回来，打包行李很麻烦。】
你这家伙，现实得令人窒息啊……
五条悟在旁边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刹阴对着空气说话的模样。
“看来又有新朋友了？”
“嗯。”刹阴指了指天元脚边的空地，“天元大人的术式人格。”
天元的视线随之落向那片虚无：“她说了什么？”
刹阴揉了揉眉心：“她一上来就问我想不想长生不老，还嫌弃您这里连个能说话的活人都没有。”
五条悟挑起眉毛：“跨度真够大的。”
地上的白发少女淡声补了一句：
【生死本就是最纯粹的选择。】
【想继续存在，就活。不想维持，就死。】
【人类总是喜欢把这种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刹阴扯了扯嘴角：“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古董说话果然底气足。”
不过，顺着这个话题，刹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天元身上。
那一头怪异的四个眼窝、类似圆筒状的头部、脱离碳基生物美感的身躯。
一个念头猛然浮了上来，刹阴低头看向不死。
“等等，你刚才说能让我永生？”
【对。】
刹阴伸手指向天元：“那我活到最后，不会也长成这个品种吧？”
纯白的空间骤然死寂，天元那张非人的脸上，四只眼睛极其平缓地眨了一下。
五条悟偏过头，抬手掩住嘴唇，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细微动静。
“噢噢，我是说……呃。”刹阴意识到这好像不礼貌。
但是为了防止不死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刹阴把手放下，手贴着裤缝抬起食指指了指，同时余光瞥视天元。
于是自称“不死”的少女收敛了那股懒散，她皱起好看的浅白长眉，露出一种纯粹的技术性困惑。
【你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胡话？成品不就站在我眼前吗？”
女人顺着他的手指瞥了天元一眼，语气波澜不惊：
【那是她自己用得稀烂。】
五条悟敏锐的捕捉到了刹阴脸上那一瞬间的凝固：“噗，她又说什么暴论了？”
刹阴喉头动了动，神情有些无奈。
“……她说，天元根本不会用自己的术式。”
五条悟忍不住了，仰起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用了一千年被人当面退货差评吗？！”
天元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怒，只是平静的开口询问：“理由呢？”
这也是刹阴迫切想知道的。
不死慢吞吞地支起身子，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托着腮。
在谈及“术式”这个话题时，那双怠惰的红色眼眸里，自然而然流淌出一种根植于本源的高傲。
【作为人类，她姑且算做到了极限。】
【但在‘不死’的本意面前，她的用法蠢笨得令人发指。】
刹阴想了想，出于礼貌蹲下身，跟她平视：“愿闻其详，大宗师。”
【道理很简单。】
不死抬手指了指天元。
【她知道肉体不会因为自然衰老而寿终正寝，所以就任由时间流逝。】
【直到五百年大限将至，身体快要彻底崩溃了，才手忙脚乱地抓一个星浆体过来覆盖。】
不死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为什么要等到五百年积重难返才去洗牌？】
刹阴一怔。
【肉体产生细微畸变，当场修正不就好了？】
【灵魂与肉体出现哪怕一厘的不协调，随时调整回去不就结了？】
【天天任由杂质沉淀，最后变成这种非人非咒灵的畸形怪胎，居然还要怪到术式头上？】
刹阴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天元和正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五条悟。
“怎么样，解密了吗？”五条悟催促。
刹阴深吸一口气，用最通俗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直言不讳的语言提炼道：
“简单来说，天元大人的用车习惯极其恶劣。别人每天做基础保养，她非要开到快报废才去汽修厂做整车大修，还不换机油。”
五条悟笑得直拍大腿：“精辟，太精辟了。”
天元沉默良久，四只眼睛低垂下去，不知在思索什么。
刹阴立马觉得心酸了，还真是年纪大了干什么都辛酸。
刹阴突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对了，不死小姐姐，你刚才说，使用者用了一千年，也绝不可能比你更懂这个术式？”
【当然。】
“所有术式人格……都一样？”
不死唇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伸出葱白的食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我，就是不死本身。】
她没有直接回答刹阴的问题，红色的双眸微抬，直视着刹阴微震的瞳孔：
【你会试图去教你的心脏该以什么频率跳动吗？】
刹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一刻，过去脑海中许多散乱的拼图，在这一句话下彻底咬合。
御厨子对斩击轨迹那近乎本能的精简，不义游戏换位完全不需要反应时间。
所以照不死的意思，每个人格都是最会用自己术式的个体。
那么，由于构筑逻辑过于繁复、计算精度过于苛刻，必须依靠“六眼”这种规格外的特殊器官去充当处理器的……无下限呢？
刹阴把疑惑问了出来。
不死轻嗤了一声，翻身重新侧卧回去，连眼皮都懒得再抬：
【拐杖是给残废用的，需要拐杖的是人，不是术式。】
刹阴无声地笑了，他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疑惑的歪了歪头，“怎么了阴？”
“告诉无下限，我想吃鱼了。”刹阴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
“欸？可是我没办法和她说话啊。”五条悟扣了扣脑袋，没理解刹阴的意思。
刹阴摆摆手没说什么，只是看向不死道：
“我现在暂时没有永生的想法，但如果我八十岁快咽气了才想通呢？”
不死眼睫颤了颤，嫌弃的蹙起眉头：
【尽量别拖到那个时候。】
“为什么？”
【老年翻新……很麻烦。】
被莫名其妙批驳了好一阵的天元此刻也适时开口打断：
“如果你们关于我的术式已经讨论完了，该说说狱门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