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拿到钱的村民一个个喜笑颜开，走的时候还不忘跟李明河打招呼。
“老三，大娘明天一早就去挖！”秦大娘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嗯，得控量，最好下午才挖，新鲜。”李明河笑着应和。
“好嘞好嘞！”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人，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
这会，林友根一家子也从堂屋走出来。
李大冲见状，赶紧迎上去。
他下意识想摸出那包过滤嘴的芒果烟，手顿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老三之前交代的话，这烟是在屯子里，哪怕是大队长也不要随便往外掏。
不是舍不得，是身份不匹配。
你一个种地的，抽一块三的过滤嘴，人家大队长才抽啥？
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纯属装逼。
李大冲把手往旁边挪了挪，摸出那包大前门。
“友根，林叔，抽根烟。”李大冲抽了两根递过去，又抽出两根递给林家兄弟，“伟军，伟民。”
两人双手接过。
林友根接过别在耳朵上。
林山顶倒是直接叼在嘴里。
“大冲啊，今天这阵仗可不小，你家老三，算是把东屯这潭死水给搅活了。”
“嗐！都是老三瞎折腾，让林叔见笑了。”李大冲笑了两声。
“天也不早了，我们回了。”林友根冲李明河看了一眼。
“林叔慢走，林爷爷慢走。”李明河走过来，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院子。
看着林家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李明江一把将院门关上，插上门闩。
他几步走到李明河跟前，压低声音问：“老三，你刚才不是说要找林叔要介绍信吗？咋不问啊？这人都走到院子里了，顺嘴的事儿，你咋还憋住了？”
没等李明河开口，坐在旁边抽烟的李大冲先出声了。
“老二，老三不是不想问，而是在这问不是很好。”
“咋不好了？”李明江挠了挠头，满脸不解，“他林叔是大队长，开个介绍信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吗？咱家今天又不是没给他面子，他家那几十斤菜，咱可是按规矩结的账，一分没少。他顺手把条子给咱，不就完事了吗？”
“老三，哪有替别人介绍媳妇，洞房了还帮人推屁......”李大冲戛然而止，压低声音继续，“......股的道理？”
李明江脸一红：“爹，你这话说得......”
李明河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二哥，爹说得对。下午那会林叔说已经开好了介绍信，就等我过去拿了。要是我刚才问林叔介绍信，要是林叔把介绍信带在身上还好，要是没带，那他肯定说待会吃完饭上他家去拿了对吧？”
“呃......”李明江皱着眉头没听懂，“老三你......你你说明白点。”
“二哥，我的意思是，要是问出口，而林叔又没带介绍信的情况下，他会说上他家拿是吧？”
“嗯......”
“那站在林叔的立场，下午时我已经跟林叔说了介绍信，而他现在却没带介绍信，这可能会导致让林叔觉得我们林家会觉得他在摆架子，虽然我们不会这么想，但林叔可能会考虑我们的感受。”
“......”李明江听得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
“二哥，总之要是我问出口，恰好林叔没带，那咱家就是多此一举。那我还不如不问，等吃完饭再去不好吗？”
“......”李明江挠了挠头，没绕过弯来，好像有点道理，但他没听明白道理在哪。
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地问道：“那......林叔要是带了呢？”
闻言，李大冲做出双手往外推的动作：“......屁股啊。”
李明江表情跟吃了屎一样难受，他是真没听懂啊。
“二哥，现在是咱求人办事，得有求人的态度。得我亲自上门，去人家家里要，这叫登门拜访，这叫给足人家面子。”李明河伸手搭着李明江的肩膀，“总之我待会上门去问林叔要介绍信就对了。”
“......哦。”李明江似懂非懂点点头。
“来，搭把手，整理一下野菜。”
“哦......”
............
另一边，林家人正顺着土路往家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三妹走在林友根旁边，拿胳膊肘拐了林友根一下。
“哎，我说你这人，你兜里不是揣着写好的介绍信吗？刚才在李家院子里，你咋不拿出来给明河啊？”
林友根背着手，没吭声。
走在前面的林山顶，呼出一口大前门的烟气。
“三妹啊，事儿不是这么办的。人家李家没开口要，咱要是主动上赶着给，那成啥了？那叫倒贴！咱林家在东屯好歹算有头有脸的，能干这事儿？”
王三妹不服气：“那明河不是忙着结账，忘了嘛！这孩子今天累够呛，你当长辈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林山顶摆摆手：“他忘没忘......那是他的事。现在是他们李家要办事情，求着咱。友根好歹是大队长，手里握着章。这章能随便盖吗？能舔着脸主动给人家帮忙吗？这规矩不能破。破了，以后谁还拿大队长当回事？”
王三妹听得直皱眉，她不懂这么多弯弯道道。
“爹，你这话说的，明河现在干的这买卖，也是为了屯子里好。再说了，老嘎瘩那丫头死心塌地跟着他，这迟早都是自己人，计较那么多干啥？”
这话一出，跟在后头的林伟军和林伟民不干了。
林伟军几步跨上前，粗着嗓门喊：“娘，你这就帮那小子说话了？啥自己人？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妹那是被他灌了迷魂汤！”
林伟民也跟着帮腔：“就是啊娘，他李老三今天也就是走了狗屎运，搭上了国营饭店的线。就他以前那二溜子的样儿，想娶我妹？他还差得远呢！那八百八十八块钱的彩礼，他凑得齐吗？别以为今天收了几百斤菜就抖起来了。”
“你们两个闭嘴吧！”王三妹没好气地瞪了两个儿子一眼，“人家明河今天这事儿办得不漂亮？一毛四的价，全屯子谁不念他的好？你们俩就是死鸭子嘴硬，见不得人家好！有本事你们也去国营饭店谈个买卖回来？”
“娘，你......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呢？”林伟军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林友根终于开口了。
他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燃深吸一口。
“孩儿他娘，爹说得对，我这也是为了明河好。他现在做买卖，以后要打交道的人多了去了。我这算不上为难他，顶多是教教他规矩。外面那些当官的、管事的，可比我这难搞得多。他要是连这点人情世故都看不透，这买卖长久不了。”
“我把介绍信揣兜里，就是等他自己上门来拿。他要是懂事，今晚就该来。他要是连这都想不到，那这小子，路还长着呢。”
王三妹听完，叹了口气：“行行行，就你们爷俩道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