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一趟。听他们讲讲为何拿刀，又为何放下刀。回来再说怎么处置。”李宣语气平缓，却没留商量余地。
麦孟才迟疑一瞬，还是躬身：“末将领命。”
李宣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尉迟恭：“叛军营中缴获多少粮草、器械？”
“回将军，粮不多，勉强够万人吃半个月；攻城用的云梯、撞木、抛石机，全落咱们手里了。”尉迟恭答得利索。
“降卒伙食，每日一顿热饭保命；另着王伯当、侯君集带人登记名册、籍贯、年岁、特长……一个不漏。”
“喏！”两人齐声应下。
……
夜深。
李宣泡在浴桶里，水泛微红。
大业十年正月。
二月，杨广必再征高句丽。
那一次，他执意亲征，把各地烽火全当耳旁风……自此之后，郡县政令不出城门，天下如沸水翻腾，群雄并起，大隋只剩一副空架子。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卡准这个节骨眼……拖到二月圣旨离京，他便能甩开掣肘，全力经营凉州。
但一个月，也得先拿下张掖郡。孤城难守，无险可凭，无民可依，再大的功也立不住脚。
正思量间……
“主上！”门外传来张明的声音，“几位将军都到了。”
“进来。”
李宣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议事殿内灯火通明。
他一踏进门槛，尉迟恭、单雄信、王伯当、侯君集、徐茂公、魏征六人齐齐起身，抱拳垂首：“参见主上！”
李宣摆摆手：“坐。”自己径直落座主位。
张明在门口一挥手，亲卫无声合拢殿门，守在外围。
“各自说说。”李宣开口，简短直接。
王伯当当即起身：“青壮甄选已铺开，按主上吩咐，挑出身清白、手脚利索、胆子够用的，暗中编组操练……如今已在进行。”
“兵部此前悄悄拨了五千副甲胄，就等你们练出模样来。”李宣点头，“这支人马，军官一律从我亲卫里抽调，一个外人不掺……要的是铁板一块，不是散沙一盘。”
“主上放心，此事绝无疏漏！”
“张明。”李宣又唤，“亲卫扩至五百，老规矩：精挑、严训、重赏、厚恤。”
“是！”张明应得快，却又低声补了一句，“只是……主上现为行军总管，制例本限亲卫三百，骤增两百，怕有人嚼舌根。”
李宣轻笑一声：“如今不在京畿，那位天子的眼，早盯死了辽东和江南的火药桶。只要我不扯旗、不称王，这点小事……他连奏章都懒得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天高，鸟才飞得远。”
他练亲卫，从来不是为了摆样子。
当然不是为了自保。
而是要亲手打造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铁血亲军。
能进亲卫，头一关就是验忠……不通过这道门槛，根本进不了李宣的眼。
他用人，向来只认一条铁律：忠字当头，才在其次。
这是底线，也是规矩。
殿内众人听完，脸上没半点惊讶。
都是明白人，何况李宣早把心思露给了单雄信。
徐茂公这些人何等精明？哪还用猜？
“主上。”徐茂公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大隋眼下虽是内乱四起、外患频仍，但名分尚在，气数未尽。主上若谋长远，须学汉高祖……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先以凉州为基，再图关中，方为正途。”
“正是我所想。”李宣一笑，坦然应下。
单雄信接话道：“主上，今日一战已见分晓……那些叛军喊得响，打得软。收拾他们，不难。可眼下不能急。朝廷若一道诏书召您回京，反成掣肘。麦孟才请战，主上压着不许，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不错。”李宣颔首，语气笃定，“这个月，先拿下张掖郡，稳住根基；再取金城，站稳脚跟。只待陛下再度东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凉州五郡，便可加速收复。”
魏征闻言微怔：“主上！莫非陛下还要打高句丽？”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是一愣……真没想到，竟真有这可能。
“必去无疑。”李宣斩钉截铁。
魏征脸色一沉：“若真如此，大隋便真的走到头了。天下烽火已燃，处处揭竿，他不思平乱安民，反倒执意远征……这不是亡国之兆，是什么？”
“所以，我才动了这份心。”
李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不愿陪大隋一块儿倒下。”
“再说，陛下昏聩，朝政被世家一手攥着。寒门无路，百姓无门……这天下，早就烂透了，从根里烂到了底。”
“我李宣不敢称圣贤，可既然卷进这场局，就绝不甘心只当个看客。”
“我要争，也要改。”
“改出一个新天地……让百姓有地种，不再饿殍遍野；让孩童有书念，不必因出身断了前程；让律法讲理不讲人，不分贵贱；让这天下，再没有高高在上的门阀，再没有凭祖荫吃饭的世族；让每个苦出身的人，都有机会靠自己翻过身来……这才是我辈该闯的华夏盛世！”
……
话音落，满殿寂然。
没人出声，可胸膛里的那颗心，早已擂鼓般跳了起来。
他们谁不是寒门子弟？谁不是被世家踩在脚下熬出来的？科举形同虚设，仕途寸步难行……不是没试过，是连门都敲不开。
李宣这几句话，不是画饼，是劈开黑天的一道雷。
“人人都有田种？”
“人人都能读书？”
“律法真能一碗水端平？”
这些词撞进耳朵，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魏征抬起头，直视李宣双眼，一字一句：“主上，您说的这些，太难了。”
“世家盘踞数百年，早已扎进骨血里。天下九成田产归其所有，九成九的读书人出自其门下，钱粮权柄，更被他们捏得死死的。”
“难，我知道。”李宣没回避，反而笑了，“可我想试试。”
“手里有兵，何惧山高？”
“若有挡路者……刀锋所向，何须多言？”
“不是图什么王图霸业，是要重立这天下规矩。”
他环视众人，语调平静，却烫得灼人：
“诸位，敢不敢跟我一起，拿命赌这一把？”
话音刚落……
哗啦一声，众人齐刷刷起身，毫不犹豫，扑通跪倒。
“主上有吞天之志，有救世之心！”
“属下愿倾尽所有，誓死追随！”
声音整齐，毫无迟疑。
谁不想搏一把？真能做成，那是青史留名的功业！
更何况，李宣谈吐有章法，行事有分寸，眼里有光，心里有数……这样的人，值得押上全部身家性命。
这，才是他们聚在这儿的真正原因。
“好！”
李宣朗声应下，目光如炬：“从今日起，咱们就赌这一局……赌这天下，赌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会不会因为李宣这个人，彻底变一变！”
“我等着。”
“天下万民，也在等着。”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半分谦退，全是跃跃欲试的锋芒。
这一局，他挑的是整个旧秩序。
可他不怕。
……